第4章
人鱼池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赫伦恩早就做好了面对凶残人鱼的准备，但人鱼蛋孵出的小家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小人鱼只有拇指大小，海藻般的头发从雪色中透出一种极淡的粉，头上翘起两根呆毛。
尾巴甚至还没有发育完全，纯洁，透明，让人想到曾经在博物馆中才能看到的高档瓷器，却又比瓷器还要柔软脆弱。
似乎没有想到他出现在眼前，小人鱼瞪大了漂亮的雪色眼睛，傻乎乎的望着他，眨巴着同样像是冰雪雕琢的眼睫。
纯净，柔软，无害。
两人视线交错，赫伦恩俯身下来，朝小人鱼伸出手，“过来。”
洛瓷听不懂，但根据男人动作来看，应该是让他过去吧。
他抬起精巧的下巴，看了看那只手掌，却没有主动凑过去，反而搂紧小尾巴，臀部往后挪了挪。
倒不是因为被赫伦恩的体型比他大太多，而是人鱼灵敏感知到赫伦恩暴乱动荡的精神力，事实上他还不知道精神力是什么，只是觉得对方的气息很危险，本能的有点慌乱。
胖嘟嘟的小手蒙住双眼，慢吞吞转过身去，臀部向上拱起，整个就是装看不见。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见人鱼幼崽脸蛋效仿鸵鸟一样埋起来，臀部撅得老高，似乎在害怕，赫伦恩倒也并不觉得意外。
记得他第一次造访伊维因的基因研究室，那里几乎涵盖了星际八成的物种，他一路过，就全缩在了角落里瑟瑟发抖，那绝对是一次糟糕的体验。
这种体验多了，赫伦恩也就习惯了，没什么感觉。
看来这条人鱼也是一样。
因此，他只是收回手，通知管家过来。
管家很是意外，没想到小人鱼居然这么快就破壳了，还没来得及诧异，就收到了赫伦恩的指示：“给他喂点东西。”
小人鱼怕他，应该不怕管家。
管家自然应下。
洛瓷还趴在碎了一地的蛋壳里，尾巴垂在浅浅的水池里晃来晃去，看着水面打量自己的外貌。
咦？
原来除了鱼尾巴，他的双手也和以前不同了，十指肉嘟嘟的，又小又软，怎么看都像是刚出生的幼崽，像是随便一捏就会凹下去，指骨间还连着一层轻薄稚嫩的膜。
耳鳍柔软，透明，像是能看得到血管，尖端附着半透明的雪色薄纱，倒是和尾巴上的尾鳍非常相似。
联想到破碎的蛋壳，洛瓷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是刚破壳的人鱼幼崽。
怀疑自己在做梦，他揉了揉眼睛，再慢吞吞睁开，尾巴还是那条胖乎乎的短尾巴。
他把脸埋进水里——
“咕噜噜～”
水面上浮起一串气泡。
洛瓷纠结的攥着自己的尾巴尖，就像不知所措的小孩子捏紧衣摆，他发现自己在水下也能呼吸了。
原来真的是人鱼幼崽……
赫伦恩留意着小人鱼的动向，越观察越觉得，这只人鱼幼崽不像人鱼，没有人鱼天生的攻击性，胆小，柔软，连透明的眼睫毛都在怯怯颤抖。
见小人鱼把脸埋进水里吐泡泡。
还有点傻乎乎的。
他漫不经心的想。
洛瓷刚把小脸抬出水面，就看到两个人的交谈结束了，男人看他一眼就离开了。
管家模样的人则端来了一份早就让人精心准备好的鱼泥。
难道是……刚才那个男人让管家给他准备吃的？
自己拒绝了他的亲近，他并没有介意，反而让人给他准备了吃的，至少他们不打算伤害自己，说明不是一个很坏的人。
洛瓷在心里嘀咕。
管家从第一眼见到小人鱼就喜欢上了，或者说没有人看到小人鱼会不喜欢吧？
小人鱼五官精致，鼓起圆嘟嘟的腮帮子似乎在思考什么严肃的事，模样极其可爱，尤其指头还无意识地摆弄着翘起的尾巴尖，湿漉漉的目光不时望向门口早已消失的身影。
刚才主人还说小人鱼怕他，这么一看也不尽然，管家笑眯了眼，轻声劝慰，“小人鱼，赶快吃吧，元帅出去办事很快就回来了。”
他把装了鱼泥的小碟子往洛瓷方向递了递。
“这是新鲜的鳕鱼泥，口感就像奶糕一样，轻轻一抿就咽下去了。”
“咕噜咕噜……”
小鱼崽脸颊一下子红了，羞赧的摸了摸小肚子。
在蛋里度过几个月，都是靠着黏液维持，处于半饱不饱的状态，刚才破壳消耗了为数不多的体力，他早就饿了。
但抽着小鼻子闻了闻，洛瓷默默把头偏了过去。
一股浓浓的混合着海水的鱼腥味……虽然现在他是人鱼，但他还是不能接受生鱼泥。
忽然觉得自己又不太饿了。
管家在左边哄，小人鱼的头就偏到右边去，管家来到右边哄，小人鱼的头就偏到左边去。
难道鱼泥不行？
管家又让人准备了生鱼片，剥好的沃伦冰虾，南礁群岛牡蛎……这些都是难得的昂贵的食材，依次摆放在小人鱼面前。
然而小人鱼看都没看一眼，甚至直接扭动小尾巴，沉到水底懒洋洋吐出一串小气泡。
小气泡浮上水面，均匀破裂开来。
这可把管家急得团团转。
刚破壳，不吃东西怎么行？
他本不想打扰元帅，但现在没有办法，只好赶紧联络赫伦恩。
就在管家联系赫伦恩时，洛瓷正将自己埋在池底，鱼尾巴圈住身体团成一团，把自己卷成一只鱼卷。
他原本想打破蛋壳偷偷离开的，现在也是不可能了。一是人鱼不可能长时间离开水，二是他现在身体太小了，也太脆弱，破个壳就把自己累瘫了，出去还不知道会碰上什么。
那个男人看着凶，但是好像也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
洛瓷托着腮，尾巴一扭一扭，拨弄起水花。
外面天空似乎飞过一辆飞艇，阴影倒映在池水里，他仰起脸打量，人鱼池两侧都是落地窗，弧形设计非常有科技感。
摆动着小尾巴游到窗边，往外一看，眼睛倏的睁圆了。
远处天空交错纵横的星轨，好似参差不齐的云环，空中悬浮着成百上千的楼宇，从远处看有点像许多的蘑菇漂浮在碧蓝的天幕下，在这座钢铁森林般城市的正上方是一座气势恢弘的圆形建筑，乍一看宛如天空睁开了眼睛。
呜……
虽然早就猜到可能不是在原来的世界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微微张大了小嘴巴。
正猜测圆形建筑是什么，洛瓷又听见了陌生的星际语，耳鳍轻微抖了抖，视线落到下方的花园里。
剪枝的园丁在交谈。
“听说后天你哥就回来了？去五区平原还活着回来也是命大。”
“嗬，可不是，据说死了三百多人，他运气好，巴哈伊只蹭破了他一点皮，治疗及时，截了条腿，不过好在捡回一条命。”
“现在你们兄弟终于能团聚了。”
那人拍拍自己断了的胳膊，“也得亏元帅没有偏见，愿意给我们一个住的地方，不然我们连首府星都回不来。”
人鱼听力太好了，两个园丁在楼下聊了许久，洛瓷虽然听得清他们说话，但语言不通，只根据肢体动作边听边猜。
楼下两个园丁看着身体上都有缺损，回想刚才管家的脚也有点微跛，洛瓷揣测他们这些人都是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受了伤，落下了残疾，而且无法治愈，甚至受到歧视。
可能是先前那个男人雇佣了他们，他们才得以维持生活。
洛瓷连蒙带猜弄明白了一些事。
他才恍然想明白，明明自己听见宅邸里有许多机器人的声音，却还是雇了这么多佣人打理。
不过以这样的科技水平，还无法治愈残疾吗？
还是有其他别的原因？
全神贯注思考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干脆抛之脑后，反正以后总有机会的。
只是想到刚才自己没有搭理男人，小人鱼脸颊微鼓，抱紧怀里的尾巴捏来捏去，他是不是太坏了？
洛瓷皱起小眉头认真思索。
……
赫伦恩听闻消息，匆匆从议会赶来，目光就落在窗口的小人鱼身上。
虽然以他的眼光来说，小人鱼体型实在太小，但不知怎么的，他依旧一进门就捕捉到了小人鱼的身影。
微光为小人鱼罩上一层薄纱。
小人鱼眼尾、发梢上的水滴闪烁着碎光，尾巴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未长开的鳍纱璀璨漂亮，宛如含苞的花瓣。
赫伦恩的脚步停在门口，据资料来看，人鱼领地意识很强，不知道小人鱼有没有把这个房间当做自己的领地。
然而出乎意料，见他出现在门口，小人鱼居然摇摇晃晃，摆动圆乎乎的鱼尾巴朝岸边过来。
小人鱼刚出生没多久，尾巴稚嫩力量不够，动作有点焦急，没游多少距离就沉了下去，水面吐出一圈水泡泡。
赫伦恩都担心他会不会呛水，好在小人鱼艰难的浮出水面，一路上磕磕绊绊，还是游过来了。
游到他附近的岸边，小人鱼停了下来，仰起小脑袋看着他。
小人鱼雪发湿漉漉的，可能是刚游了很长的距离，脸颊粉嫩嫩的，咬住湿润的嘴唇，嘟着嘴怯生生的望着他，似乎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尾巴尖不安的轻轻拍打池壁。
眼尾睫毛粘上细碎的水珠，欲落不落的，赫伦恩他从未和弱小的幼崽打过交道，忍耐着想把小人鱼眼角的水珠擦拭干净的冲动。
只是见小人鱼眨巴着眼睛似乎满怀期待，他还是卷起袖口，俯身再次试探性伸出了手掌。
“叭叽。”小人鱼借助水的推力，扑入掌心。
好小。
第一个想法。
柔软。
第二个想法。
人鱼幼崽只有他的拇指大小，浑身晶莹剔透，就像金雕玉琢的雪娃娃，却比托特星球上的果泥生物还要柔软。
躺在他掌心就像一片落雪，太轻了，轻盈，脆弱，好像日出升起就会融化，一片花瓣都能作为他的被子。
洛瓷心脏怦怦直跳，心里也有点忐忑，但他在赫伦恩的掌心坐稳，发现男人一动也没动，居然一直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腰扭了？
洛瓷拧着小眉头琢磨。
不对，应该是怕吓到自己吧。
他在紧张吗？这个男人？
比自己还紧张？
意识到这点后，洛瓷眼睛眨巴眨巴，尾巴尖尖翘起来，他是有点害怕，只有一点点，倒也没有那么脆弱啦。
小人鱼微弱的心跳在掌心渐渐平稳下来，赫伦恩抬起手掌，指腹轻轻拭去人鱼眼角的水珠，但小人鱼实在太小了，不经意间，轻轻触碰到人与耳鳍上透明的薄纱，小人鱼鳍纱敏感的后卷，将自己藏了起来。
声音格外低沉，“别怕。”
洛瓷卷起尾鳍，将自己团成一团，小脸埋在尾巴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之前他回避对方的精神力，没仔细观察，现在一看，赫伦恩身材格外高大峻拔，深邃的深蓝色双眸就像松雪林中寂静结冰的冰潭，静静注视着他。
男人的脸英俊硬朗，没有多余的表情，低头看他时，轮廓线条极其干净又深刻，只是通常多数人会畏惧于他的气势，恐怕不会注意这些。
“大人，”管家敲门进来。
洛瓷好奇的探头张望，只见管家笑眯眯走过来，手里还推了一辆推车。
“大人，我照您的吩咐，把市面上所有能购买到的水产品都搜罗了，这些只是一部分。”
赫伦恩：“让他们都拆开吧。”
有关人鱼的资料少之又少，并没有详细的资料说明他们喜欢吃什么东西，如此一来，最保险的方法就是让管家把所有的水产品都买一遍。
试错法总是不会错的。
果不其然，小人鱼在他的掌心摇头晃脑，最后小脑袋朝着一个方向，抽了抽鼻子，尾巴尖焦急的在他掌心拍打。
“把那款鱼干取过来。”
管家立即把鱼干拿过来，还贴心的撕成了一小条，一小条。
洛瓷早就饿坏了，确认鱼干是烹调过的，抱起来就咬了一口。
“噗噗。”好吃。
一张嘴洛瓷就愣住了，他居然吐出来的是软糯的小奶音，叫声湿漉漉的，又轻又软。
“噗阿……”为什么会这样？
小人鱼震惊的表情太明显了，圆溜溜的眼睛倏得张大，着实懵懂可爱的不行。
旁边的管家要不是顾虑主人还在这里，早就用光脑把照片记录下来。小人鱼第一次吃东西的反应实在太有意思了，不能记录下来真是一大遗憾。
经过观察，赫伦恩认为小人鱼的叫唤声似乎并不是无意义的，只是想说话说不出来，人鱼的聪慧超出了他的预计。
刚破壳就想用语言表达自己，这让他想起据说有一些星际生命甚至具有传承记忆。
“别急，”他用指腹轻轻触碰小人鱼的喉咙，“你还小，等发声器官长全就能说话了。”
洛瓷盯着他的动作，明白了他的意思。
声音绵软乖巧：“啊呀。”知道啦。
小人鱼毕竟还小，吃不了多少一点，就肚皮撑得圆乎乎的。
喂饱了的小人鱼圆滚滚的，很难保持平衡，左摇右摆，把胖尾巴抱在怀里，才在他的掌心坐稳。
但小人鱼似乎也不安分，觉得刚才那块地方太硬了，臀部用力，尾巴一撅一撅，在他的手掌拱来拱去，似乎在寻找舒适的位置。
“行了，你也该休息了。”赫伦恩接过管家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渍，打算把小人鱼放回人鱼池，自己也要回房间处理公务。
赫伦恩松开手掌，他以为自己一放开手，小人鱼就会迫不及待游走。
然而当他抬起手来，小人鱼柔软的尾巴缠勾住他的手指，拇指大小的身子撅起来，藏在他的手背上。
没想到小人鱼这么黏糊。
见赫伦恩半天没有动静，小人鱼歪着脑袋，从手指后面探出来看，对上他的视线又倏地扭回去，装作无事发生。
“…你不会以为这样我就看不到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