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少年龙舟队为全省比赛加急训练期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境况急转直下。
那天父亲在家休息,带上何家浩一起去看哥训练。
夏日的阳光总是那么刺眼,他抬头眯着眼睛看向父亲,父亲的眼中却只有龙舟上的哥,就连他走远了父亲都没有发现。
他并非忌妒哥能受到父亲的青睐与肯定,他只是羡慕那些与哥并肩作战的队友。
这时,教练吹响口哨,挥了挥手,无需言语,他也知道休息的时间到了。
一众少年纷纷下船,如履平地似的。哥和陈龙安还互相揽着肩膀,拉拉扯扯地打闹着,丝毫不担心落水。
父亲热情地迎上去,给哥送上水和毛巾,笑得那样慈爱。
叔侄俩不知在说什么,父亲脸色微变,很快拍了拍哥的肩膀,将笑容焊死在脸上。
平日里父亲对他也是和颜悦色的,可他不禁想起父亲因自己做花灯而盛怒的情形,幼小的心灵得出简单的判断,做花灯是不对的,划龙舟才是对的,是这样吗?
他看龙舟队的队员划得卖力却不费力,就像哥也随口说过,划龙舟是很简单的事情。
他想当然地觉得自己为什么不可以。
那艘湖绿色的龙舟在向他招手,他甚至还在傻兮兮地笑,在无人在意的河边爬了上去,直到那一刻都还是顺利的。
他执起船桨,插到水里划,船身纹丝不动。他用力,再用力,浑身都在使劲,龙舟颤抖,瞬间开始失控。
坚硬的船木变成一摊烂泥,他是被打上岸濒死的鱼,徒劳地打挺,抵不过天命。
翻船的瞬间,他还在尽力扒住船身,爆发出求生的意志,尝试挽回局面,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煲船啦!煲船啦!”
“有人煲船了!是个小孩儿!”
很令人觉得耻辱的呼叫声,他不断地向河里坠,嗅到铁锈似的血腥味,清晰地听到岸上的慌乱声。
某一刻,他甚至想过,他为什么没有溺死在那一天?这样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面的那些事了?
他很快被救上岸,旋即被送到医院,因凝血功能障碍而流血不止,需要输血。
哥的血液注入他的身体,代价过于高昂,要他与哥分别。
大伯也是在那一天得知哥是O型血,这并不符合血型的遗传规律——AB型血的大伯和B型血的大伯母是生不出来O型血的孩子的。
他痊愈出院的同时,大伯收到了邮寄过来的鉴定证书,是压垮多病的大伯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伯沉疴发作,爷爷心急晕厥。
短短数日里,何家接连三人入院。
大伯更是一病不起,没能熬过那个夏天,遽然离世。
父亲长出不少白发,却从始至终没有落泪,沉默而坚强地操办葬礼,亲力亲为,即便是母亲和姑姑他也不肯假手。
老宅挂满了白色的丧幡,满目都是哀戚的,他这个“罪魁祸首”旁观全程。
父亲不准大伯母和哥哥前来吊唁,他也短暂地失去过自由,不被允准出去见哥。
仿佛只在一夜之间,哥从何家的骄傲变成人人喊打的野种——他甚至查阅了很久字典才知道“野种”是什么意思。
他隐约感觉到家里发生了什么变动,憎恶自己的弱小与无知,什么都做不了。
大伯的葬礼当日,从小风光无限的哥前所未有地狼狈。
哥突破众人的阻拦,摆脱父亲的推搡,一路跌跌撞撞地闯进灵堂,跪在地上重重叩头,磕得头破血流。
他整个人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只知心疼哥,爬过去拉扯哥。
下一秒,他就被父亲强势推开了。
父亲又去拽哥的衣领,把哥和大伯母向外赶。
明明那么喜欢哥的父亲竟会对哥恶言相向。这是很糟糕又痛苦的一段记忆。
“滚出去!还有脸过来?!害我们何家还不够吗?我让你们滚出去!”
“他是我爸,我来拜我爸,凭什么不行?!”
“他不是你爸!你不配当他的儿子,你是那个扑街货的种!脏了我们何家的门槛!”
漫长的拉扯与争执,哥被关在门外。
父亲隔门怒骂。他要帮哥打开家门,父亲只用一只手就死死地拴着他。
他疼得大叫,父亲还在骂,门外的哥发出痛苦的嘶吼声……
一地鸡毛。
那年,他九岁,哥十四岁。
台风登陆沿海,向北偏移,南海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整个潮南亦下起雨,昏天黑地,漫长煎熬,望不到尽头。
那辆雨夜里的红色出租车内播放着电台广播。气象台发布预警,多个地区遭受波及……
何家浩的房间凌乱不堪,与哥有关的留影皆被销毁。
他拼死保下最后一张合照藏起来,仍无出门的权利。
他选择出逃。
他在暴雨夜从阳台跳下去,麻木一般丧失了对疼痛的感知。
他看到大伯母在催促哥上车,他冲上去拽着哥的衣角死死不放。
冥冥之中,像是收到命运的指示,哥一定要走,他挽留不住。
那瞬间不知怎么想的,他天真又急切地追问:“哥,我送你的灯呢?带它一起走,让它陪着你,好不好?”
哥没有回应,而是放开了他的手。
车门被重重带上,车驶向黑暗的远方。
远方到底多远?总之,是九岁的他无法追逐到的。
起先,他还能通过车窗看到哥空洞的神情,随着车子提速,他追不上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原来越远,他只能一遍遍徒劳地喊着:
“哥,你别走……”
当台风过境,连雨终焉,风和日丽的天气终于露面,哥已彻底离开西樵,一走就是八年。
这些年,何家浩把美好与痛苦交织的回忆一次次打碎又拼凑,就像将自己一次次分裂又聚合。
痛苦永远清晰,美好却鲜少光顾,即便回想起来也无法弥补他内心滔天的愧怍。
毕竟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九岁的少年,吃到一块糖就能开心一整天。
何家浩彻夜未眠,心如刀绞,像婴儿在子宫里一样蜷缩着身躯,有痛不欲生之感。
他无法排解,双臂环抱着,不知不觉间,指甲已经狠狠地抠在肌肤上,像抓乱一张光洁的布匹。
生理上的疼痛迅速涌起,心痛似乎就没有那么清晰砭骨了。
他咬紧牙根不让自己叫出声,虽然他时常会有破口大叫的冲动,没关系,他会克制得很好。卧室不知不觉地明亮起来,窗外传来拂晓清脆的鸟鸣。
生物钟无声地提醒着他闹铃要响了。
今天是星期一,上学日,他应该起床了。
可他久久没有动身的意思,致力于扮演一具行尸走肉,就像两只已经麻木的上臂。
对于生活里的全部事物都提不起丝毫兴趣,他不如就躺在这里看时光静静流逝……
何家浩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合上的眼,很快又猝然惊醒,心跳脏剧烈跳动,神情也是恍惚的。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会迟到,快速用冷水洗脸、刷牙,唤醒自己。
他一路跑到学校,心跳的频率始终不正常。
他心慌,怕犯错,怕被父亲责骂,怕看到母亲失望的表情,更怕哥会因此更加嫌恶他……
担心的事太多了,昨天的余惊似乎还在作祟,他发觉手臂仍在轻微地颤抖,人却已经抵达校门口,与一众迟到的同学站在一起。
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天负责查勤的正是班主任老张。
何家浩站在人群末尾,下意识低下了头,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看到脚下爬过去渺小的蚂蚁,那一刻,他也很想变成一只蚂蚁。
他只要微微用力,就能把它们蹍死……
“何家浩?!”
老张发出诧异的叫声,何家浩的心随之提到了嗓子眼,好像要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