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晏尔心不甘情不愿地窝在钟悬口袋里,只露出一只三角耳朵,听他和司机闲聊。
这个人晚上是尊杀神,白天又开始装品学兼优好学生,给司机即将中考的女儿分析模拟考的成绩有几成几率上附中。
猫插不进嘴,钻出来抓他卫衣的帽绳玩,被钟悬抬手按了下去,斥了声“别闹”。
司机瞥了眼后视镜,来了兴趣:“这是你养的猫?”
钟悬说:“嗯,小猫比较闹腾。”
“我女儿也总闹着要养小猫,她妈不让,怕她玩物丧志影响学习。”
晏尔腹诽,学不好就学不好,赖猫头上算怎么回事?
钟悬也说:“没什么影响。”
晏尔抬眼看他,心情顿时不爽。
他认识的上一个把“没错我成绩好得要死请叫我天才”写在脸上的还是裴意浓,只不过从前被伤到学渣的自尊心时,他还能把裴意浓压在地上揍,现在却不能对钟悬怎么样……噢,也能梆梆给他两下。
钟悬眼疾手快地攥住了跃跃欲试的猫爪子,“你又想干什么?”
晏尔踩在他大腿上,仰着猫头突然问:“钟悬,你喜欢我吗?”
钟悬垂眸看他,没有回话,但诧异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你在问什么傻话?
晏尔问:“你能有五分喜欢我吗?”
钟悬松开了猫爪,对他说:“一分都嫌多。”
晏尔趴在他腿上,盯着车窗外疾驰的树叶,心里有种无端的担忧——
他害怕钟悬对他全无好感,不会尽心帮他找回身体,又怕钟悬对他太有好感,只想着将自己这只人见人爱的小猫咪据为己有当宠物养,再也不肯放他回家。
所以五分最好,能和钟悬交朋友,又不至于让钟悬觉得他太好,要他一辈子都做一只只会喵喵叫的宠物。
他得想个办法让钟悬意识到,自己不是他能养得起的那种宠物。
这趟出行是为了采购,一进超市晏尔就爬到钟悬肩头,挑了个顺眼的黄色小推车,指挥他买这买那,同类型的产品永远选最贵的那一款。
然而不管是多华而不实的东西,除了不愿意给小奶猫吃的牛排烤肉三文鱼,钟悬全程没皱一下眉头,猫指哪样他就拿哪样。
晏尔丧气地甩了甩尾巴,觉得平价超市限制了他的发挥,坐在高高的小推车里叹气。
忽然,小推车被撞了一下,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晏尔。
晏尔一愣,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下一秒,整只猫就被她搂进怀里蹭来蹭去,小脸埋在晏尔的肚皮上,她深吸了一口气,一张嘴就是甜言蜜语:“好好闻的小猫香,你怎么这么漂亮这么可爱呀,小猫小猫,我好喜欢你,你叫什么名字?”
晏尔生平头一次被这么小的小女孩猥亵,紧张地缩着爪子不敢动弹,扭头看着钟悬,示意他别光看着了赶紧救我啊。
钟悬对上猫紧缩的瞳孔,没忍住笑了一声,装出一副和善大哥哥的模样回答:“他叫耳朵。”
晏尔:“……”
“宝宝你干嘛!快放下!”好在很快解救猫的人就出现了,小女孩的妈妈大步过来,制止了她,“不可以这么没礼貌,那是哥哥的猫,快和人家道歉。”
小女孩乖乖地说:“哥哥对不起。”
钟悬接过猫,装模作样地说:“没关系。”
女孩妈妈牵住她,顺势和钟悬建议:“带猫出门还是牵着比较好,不然再乖的小猫受到惊吓都容易跑掉,追回来就难了。”
钟悬瞥了眼怒目而视的晏尔,点了点头,表示愿意虚心接受。
小姑娘被妈妈牵走了,路上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和猫挥手告别:“小猫再见。”
晏尔也抬起爪子,懒懒地挥了挥。
因为不高兴钟悬作为主人却在猫遇险时毫无作为,还要给自己牵绳,晏尔好几分钟没跟他说话。只在结账的时候扫了眼购物小票,在钟悬耳旁“喵”了第一声:“这么小的数字加起来居然也有四位数?”
看到钟悬清零的微信余额时“喵”了第二声:“这点买菜钱没必要用一次转一笔吧?你不嫌麻烦吗?”
钟悬按灭手机,说:“少爷,闭嘴吧。”
晏尔暗中观察了三天,发现钟悬没有要给他买牵引绳的想法,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三天,他不愿意跟去平临中学,又害怕孤身一猫独守凶宅,便被钟悬托付给了一楼的中医馆,让那位中年大叔到点给他泡点羊奶粉喂几口猫粮就行,不用管他。
晏尔趴在柜台上cos了一天招财猫,全身上下被客人摸了个遍,第二天就待不住了。
他朝老头“喵”了一嗓子算打过招呼,一头窜了出去。
晏尔走走停停,路过一个公交站台,终于确认钟悬住在哪个区,但这地方离他家将近三十公里,开车都要一个小时。
风卷来不知名的落花,将猫毛吹得更加蓬乱,他踩着绿化带边缘走在阴影里,又跑了半个小时去找地铁站,趁工作人员不注意挤进车厢,钻到座位底下。
换乘第三趟的时候,晏尔终于被人发现了——可能前两趟就有人发现,只是无心在意他——两个年轻女生蹲下学猫叫,试图引他出来,公然讨论起如何绑架他带回家这等恶劣的事。
晏尔瞟了眼电子屏幕,距离下一站还有三分钟。
他叹了口气,任由她们拿出手机拍照,警惕地盯着她们,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等到列车到站,车厢门一开,猫后腿一蹬,从座椅底下头也不回地窜了出去,猫身快成一道残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晏尔从来没有为了回家费过这么多心思,从前他打个电话就能让司机接他回去,如今猫腿都跑酸了,又被小区门卫驱赶,终于寻到时机,直奔家门而去。
他又见到那辆接送裴意浓的迈巴赫,追着车尾狂奔进地库。裴意浓下车了,他害怕来不及,远远地“喵嗷——”了一声,喊他的名字。
裴意浓转头看过去,眼瞳黑白分明,即使面对的是一只大喘气的狼狈小猫,也不带一点多余的好奇与怜悯。
猫尾巴缓缓翘起来,朝前迈了一步,还想靠近,裴意浓已然回身,背着书包走了。
第二节晚自习结束,钟悬听到玻璃窗“砰砰”响了两下,转过头,对上一双亮莹莹的猫眼。
他打开窗户放晏尔进来,猫从他桌面踩过,干净的卷面上印下几个沾有血迹的脏脚印。
文恬吓了一跳,钟悬示意他噤声,抓着猫爪把晏尔翻过来,发现他的四只爪垫都磨破了皮,雪白的爪毛也沾着灰,被干涸的血迹结成一绺一绺的……不知道这只猫去哪野了一天。
“怎么弄的?”
晏尔累得不想说话,只把猫头靠在钟悬的校服上。
他不说钟悬也没追问,在引起班级骚动之前把猫塞进抽屉,给他喂了点水喝。
写作业的间隙,钟悬无意间低头,看到这只猫垫着前爪安静趴着,蓝膜未褪的猫眼渐渐湿润,盈满水光。下一刻,他转了个身,把头埋进了黑暗里。
隔天下起雷阵雨,晏尔无法出门,带着四只消毒包扎过的爪子在家养伤,钟悬把家门钥匙给了中医馆的大叔,拜托他上门喂猫。
他本以为这只过分活泼的猫能就此消停一阵子,却没料到当夜电闪雷鸣,冷风从未关拢的窗缝灌进来,把色调晦暗的厚窗帘吹得窸窣作响。白光乍起劈在地板上,猫躲在毯子里,脑子里过了一百部恐怖片开场,自己把自己吓得炸了毛,瑟瑟发抖地叼着毛毯去敲钟悬的房门。
门外传来幼猫的叫声,因为特殊的感应,钟悬总能听懂他在叫什么,甚至大多数时候都不用去理解,就能猜到一定是“钟悬”“钟悬”“钟悬”……
一天到晚都在喊钟悬,仿佛离开自己就活不下去了。
钟悬下床开门,把他放进来,顺手把毛毯拎起来放到床头。
猫也自觉地跳上床头柜,团在毛毯里,闭上眼睛。没几分钟过去,睡成了一块人事不省的巧克力毛巾卷。
暖色的灯光把猫毛照得软乎乎的,影子打在墙面上,像一蓬绒绒的蒲公英。
钟悬看着他,脑子里很突兀地响起那个小姑娘对猫的甜言蜜语。
他半蹲下,鬼使神差般把脸靠近猫松软的背毛,心想,小猫香是什么香?
“你凑这么近干嘛?”
晏尔倏然睁开一只眼睛,他居然没睡,扭过头,湿润的鼻尖差点戳到钟悬的脸颊,神智清醒地盯着他,“你想闻我身上的味道?”
钟悬:“……”
晏尔跳到钟悬膝盖上,带伤的爪子扒在他睡衣领口,仰头质问:“说!你闻我干嘛?我身上是不是臭了?钟悬你老实交代你把我塞进来之前给猫洗过澡吗?我到底多久没洗澡了?!”
钟悬的神情变得无奈:“你这么爱干净,不能给自己舔舔毛清理一下?”
“我是个人!”晏尔振振有词,“你见过哪个正常人会给自己舔爪子的?我的爪子还踩过马桶圈,你要我怎么下得去嘴?”
钟悬静默片刻,捏着猫的后颈皮把他拎起来,一脸冷漠地说:“把你踩过马桶圈的爪子挪开,别搭我身上。”
晏尔觑他一眼:“小气。”趴回自己的小窝,呼噜噜睡至天明。
第二天,晏尔起床,跳下去跑了几步,察觉到一丝异样,虽然包扎过的猫爪给他的日常行动带来诸多不便,但这种异样似乎是来自于别的地方。
他没有多想,跑到客厅,喵喵叫着钟悬的名字,让他把早饭呈上来。
钟悬没有搭理他,晏尔正要发怒,一抬脑袋,赫然撞见那张没了遮蔽、罪证累累的沙发,后颈皮蓦然一紧——
钟悬把他拎到桌子上,垂着眼皮,一手捏着猫爪,一手拿着指甲剪,把他尖利的作案工具一个一个全剪干净了。
猫托着脑袋,忍气吞声地想,这个小心眼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