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商务车候在天堂湾小区门口。
等人上车,司机立即递来水和药板:“老板,买来了。”
陈近洲接下,把胃药吞进腹中。
司机透过后视镜,心里犯嘀咕,他跟陈近洲挺久了,极少见他喝酒。
近半个月,他频繁醉酒应酬,有种急于促成合作,好歇个长假的感觉。
司机是福建人,他们那饮茶居多,至今不理解北方的酒桌文化。
肠胃不好,何苦折腾自己。
等人缓和,司机才开口:“老板,去哪?”
陈近洲合着眼,按压小腹:“紫宸阁。”
车开出段距离,手机响起,是照顾他长大的保姆蓉姨。
“近洲啊,今晚回来吗?老爷子没睡,等着你呢。
陈近洲侧头,揉揉眉心:“让他睡。”
“明天得回来吧。”
“没时间。”
“近洲,别嫌阿姨多嘴,明儿个是你爷爷七十大寿,你去年前年都没回来,今年怎么也得来一趟吧。”
陈近洲划开手机,看了眼备忘录:“晚饭前过去。”
*
陈秉德生日当天,陈近洲姗姗来迟。没有责备训斥,只有盼望已久的笑容。
“近洲,你回来了。”
两年前,陈秉德大病,一夜苍老。
陈近洲勉强给了个回应,扯松领带,西装随手丢一边。
陈秉德在蓉姨的搀扶下落座。
陈近洲扫视安静空间:“没别人?”
蓉姨说:“老爷子婉拒了客人,就想和你吃顿饭。”
洗干净手,陈近洲坐到桌边,口吻像冻僵的铅块:“怎么没排骨?”
蓉姨赶忙说:“有有有,正收汁呢,马上出锅。”
“新来的厨师不了解你的喜好,翻的是上位师傅留下的本子,都是老早以前的了。”蓉姨说,“我嘱咐他又去做的。”
没几分钟,糖醋排骨上桌。
蓉姨端到陈近洲面前:“谁知你这孩子国外呆了几年,口味变了这么多。”
“行了,快吃吧。”陈秉德握筷子,“忙一天,饿了吧。”
陈近洲端起茶杯:“爷爷,生日快乐,祝您长命百岁。”
“我这老骨头,不敢想长命百岁了。”陈秉德笑着说,“有生之年,看到你有个一儿半女,就知足喽。”
陈近洲夹排骨进碗:“当年的闻小姐,您不也不满意吗。”
“那孩子条件是不错,但聪明过头了。”陈秉德眼角皱起阴沉,“一看便歪心思多,不会老实在家相夫教子。”
“闻小姐有事业有能力,凭什么在家相夫教子?”
“我是为了你。”陈秉德摇摇头,脸老得像揉烂的纸,“那种女人,很难管教。”
“没权利的时候,想靠女孩的家室获得利益,等获得了,就想她们相夫教子,给陈家当传宗接代的工具。”陈近洲冷笑,“爷爷,您太贪心了。”
“放肆!”陈秉德拍筷子,伴随咳嗽声,“谁准你这么说话的?!”
蓉姨闻声而来,帮陈秉德顺气:“哎哟可别着急,近洲和您说笑呢。他工作辛苦,您理解理解。”
这边劝着,蓉姨不断给陈近洲使眼色。
陈近洲推来茶杯:“您还是喝点水吧。”
气息捋顺了,陈秉德进入正题:“学校新来了位老师,教英语的,是王教授的女儿,喜欢孩子,各方面条件都不错。”
“我把你照片给她了,那姑娘很满意,抽个时间见见。”
陈近洲低头含排骨,眼皮都懒得抬:“没时间。”
陈秉德脸色凝固:“我准你不结婚,但至少弄个儿子出来。”
“你不想有事实也可以,我和医院朋友打过招呼,弄点你的东西,剩下的不用管。”
“想要孩子?”陈近洲挑起的嘴角,像橱窗里假人的微笑,“您不是有更简单的办法么。”
陈秉德拍桌,怒火蹿上去:“跪下!”
陈近洲放下筷子,慢条斯理擦干净嘴,起身:“下次吧。”
“你去哪?”
陈近洲往门口走:“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
陈近洲摔门而出,半分回应没给。
*
天堂湾。
方远默正挑照片,手机传来新消息。
J:「小默。」
文字没声音,却有撒娇的错觉。
「怎么了?」
J:「我好像生病了。」
「哪里不舒服,去医院了吗?」
J:「吃了顿难以下咽的排骨,反胃。」
「把那家店拉黑,以后别去了。」
J:「在陈秉德家。」
分别六年,方远默在东大度过五年。除了陈近洲的毕业典礼,他不参加任何陈秉德出席的活动。
方远默爱这所学校,也有无比厌恶的人。
他不想提及,有人逼他记起。
J:「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病了该早点休息。」
J:「就是因为病了,才更想听到你的声音。」
「很晚了,我要睡了。」
J:「那你睡吧,我就等着、熬着,看看会不会有人给我打电话。」
方远默:“…………”
还没半分钟,又一条消息。
J:「睡着了吗?」
「睡着了。」
J:「哦,那是小胖回的消息?」
方远默:“……”
J:「好儿子,让你爸睡吧。」
J:「反正你干爹睡不着。」
J:「你陪干爹聊聊吗?」
J:「干爹想你了。」
J:「给你买的肉干和奶酪都在家呢,你什么时候过来吃?」
J:「干爹前两天碰到个合作方,他开了家宠物乐园,改天领你和姐姐去玩,就是不知道你爸同不同意。」
方远默:“…………”
「你一直发消息,我怎么睡?」
J:「好的,我不发了。闺女也睡了,就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J :「胃疼而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疼度能忍,死不了。」
方远默:“…………”
讨厌死了。
方远默点开通讯录,划到【J】的页面。这串号码,他七年前已烂熟于心。
电话拨过去,对面秒接。
方远默没说话,那边也没有声音。
见不得光的那一年,他们经常如此,只为听到对方的呼吸。
可现在,一个二十五,一个二十七,为什么还如此幼稚。
方远默:“怎么不说话?”
陈近洲:“等你说。”
“胃怎么回事?”
“肠胃炎。”
“国外的东西有那么难吃吗?真能吃出胃病?”
“不是吃的。”
方远默合理猜测:“是工作应酬太多,喝酒的原因吗?”
“不是。”
“那为什么?”
陈近洲:“想听实话?”
方远默:“不想听,别说了。”
“方远默,你怕什么。”
“没怕,就是不想听了。换个话题吧。”
“我今天参加了陈秉德的生日宴。”
方远默:“……”
还不如胃病的故事。
“吃排骨的时候我就想,如果带你去,也许排骨会变好吃。”
方远默:“我不想见他,也不想吃排骨。”
从陈近洲嘴里听到那个人,有更严重的生理恶心。
陈近洲:“我想带你见他。”
“有什么好见的。”
“两个人一起气他,会更快乐吧。”
方远默:“…………”
“他现在只是个行动不便的老头,满头白发,颤颤巍巍,偶尔要看我脸色。他不敢把我怎么样,也不能对你如何。”
“我知道。”
方远默听说了,退休前夕,陈秉德在办公室突发脑淤血,住了三个月ICU,捡回一条命。
陈近洲:“那你还怕什么。”
方远默:“没怕。”
“你不答应我,不敢承认喜欢。”陈近洲针针见血,“方远默,你隐瞒了什么?”
方远默:“早点睡吧。”
“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交往,我胃疼,你会照顾我、煲汤给我喝吗?”
“学长,你……”
“我还想吃樱桃蛋糕。”
“早点休息吧。”
“你说了,我就挂。”
也许他前世恶贯满盈,今生才频遭报应。不论下多少决心、做什么努力,都无法把陈近洲从脑海擦去。
何况,他不肯买橡皮擦,陈近洲是浓墨钢笔。
“会。”
会整夜不睡,照顾你。
*
两个小时后,陈近洲家有敲门的声音。
门外站着提袋子的边渡,身边陪同精力旺盛的“小保镖”。
孟汀乐呵呵:“陈大哥,晚上好。”
边渡眼底藏着焦虑:“你怎么样?”
“没事。”陈近洲避开他们咳两声。
边渡手背贴他额头:“去医院了吗?”
“去过了,小病。”
“有人特意送到我家门口。”边渡递来袋子,“大费周章,拜托我转交给你。”
搞这一出,出乎陈近洲所料,越发烦躁:“他现在在哪?”
边渡:“送回去了,放心吧。”
陈近洲接过袋子:“谢了。”
“你注意身体,有事打电话。”
送走边渡,陈近洲打开袋子,是一份胡萝卜马蹄汤,还有一块蛋糕和一张字条。
「我查了资料,胡萝卜和马蹄结合,有清热、健脾、和胃的作用,适合肠胃炎。但胃病不宜吃奶油,只烤了蛋糕。祝早日康复。」
方远默自知定力难守,如果主动上门,注定有去无回。
他抱着膝盖,犹豫不决。陈近洲独自在家,总归不放心,该不该打电话过去。
划开的通话记录还未回拨,敲门声骤响。透过猫眼,方远默竟不知该开心还是生气。
有人怀里抱猫,提着东西,跟癞皮狗一样钻他怀里:“小默,我难受。”
脑袋掉落肩膀,陈近洲抱他满怀。
方远默碰他后颈。
好烫。
把人扶到沙发,方远默端水给他:“你怎么过来了?”
“有事忘了说。”
方远默:“什么?”
“蛋糕很好吃,汤我也喜欢。”喝光水,陈近洲又黏过来,“明天还想喝。”
“…………”
“你听话点。”方远默套上衣服,把人扶起,“先去医院,明天做给你。”
“不去。我要洗澡。”
“还发着烧呢,你洗什么澡?”
陈近洲轻车熟路走进浴室:“科学表明,洗澡有助于退烧。”
“当然,主要原因在于……”陈近洲从浴室探出个头,“洗干净,方便上你的床。”
方远默:“……”
浴室传来水声,方远默拿了浴袍放门口,去翻陈近洲提来的袋子。
有做蛋糕、煲汤的食材,蔬菜、肉类。还有猫粮、给小胖子的奶酪和牛肉干,两身他平时穿的衣服。
还有三个小时前,医院的抽血报告和诊断单。急性肠胃炎,并伴随细菌感染,药都开好了。
方远默揉揉怀里的毛茸茸,连不远都带来了,打算赖我这儿长住?
水声渐停,陈近洲隔门叫他:“小默,我洗完了。”
方远默:“自己进去,自己出来。”
陈近洲:“光着有点冷。”
“开门就有了。”
门缓缓打开,凳子上摆着浴袍。
“建议下次你自己送进来。”
方远默:“……”
你怎么不建议我和你一起洗。
陈近洲大摇大摆走进卧室,抖开被子,盖得舒舒服服、严严实实。
“......”
请了个大爷。
方远默坐床边,触碰他额头:“药吃过了?”
陈近洲点头,乖得像受委屈的大狗。
“退烧药也吃了?”
大狗继续点头,侧过来,俩眼珠对着他瞅。
方远默:“……”
勾引谁呢。
陈近洲抓他的手,往怀里塞:“衣柜里没有我的睡衣、内裤和袜子。”
“谁叫你没带过来。”
“我比较喜欢你买的。”
方远默帮他掖被角:“睡你的觉吧。”
手又拽回被窝,陈近洲就差装成胚胎,再哭着喊着要喝奶:“我认床,一个人睡害怕。”
“给你司机打电话,回去?”
“方老师好残忍。”陈近洲脸埋枕头里,“欺负病人。”
“要不我送你去……?!”
被窝里的“胚胎”迅速发育,张开的双臂迅速收紧,捞着人,吞进怀里。
“陈近洲,你干嘛,放开我!”
陈近洲又撕又摸:“方老师不配合,只能硬来了。”
要不是全身滚烫,方远默以为他装病。恨自己技不如人,毫无还手之力。
睡衣和浴袍混做一团,堆到床脚,又被陈近洲踢下去。
“别闹了,还病着呢。”
“不闹,我热得难受。”冰凉的后背贴紧胸膛,陈近洲的气息侵犯他后颈,“帮我降降温。”
方远默不再挣扎,把滚烫的掌心按到胸口:“睡吧,晚安。”
六年里,方远默自愈了对拥抱的渴望,却患上了失眠症。最严重的时候,吃加倍剂量的安定,才勉强入睡。
每次吃完药,他都祈祷,求梦到陈近洲,梦他拥抱自己,像现在这样。
美梦成真,却不舍入睡。
他身上有好闻的味道,额头开始出汗。
方远默从枕下掏纸,一点点帮他擦干。直到体温恢复,烧彻底褪去。
“谢谢。”陈近洲将他搂紧。
“怎么还没睡?”
“舍不得睡。”
“聊聊么?”陈近洲说。
方远默:“聊什么。”
“聊聊你的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