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赶上个凉快的天,方远默带姥姥去医院复查,视力维持原状,仍然不肯手术。拗不过姥姥的倔脾气,只能顺从意愿,回了家。
离正式开学还有三天,方远默收拾东西回学校,宿舍空荡荡的,舍友们还在来的路上。
方远默带着零食去了紫宸阁,小胖子闻着味就来了。陈近洲雇了钟点工,他不在的时候,会有专人遛狗喂猫。
临近晚饭时间,他给陈近洲发消息。
「今晚回来吃饭吗?」
陈近洲秒回,是条定位,在洛杉矶。
「怎么去那么远了?」
对面发来条语音,是闻萧眠的声音:“前几天不刚见过,又想了啊。”
“你相好在我手上呢,放心,开学前肯定给你送……”
后面的语音没听完,电话拨了进来,这次是陈近洲:“在家呢?”
“嗯。你什么时候回来?”
“和闻萧眠来这边谈合作,具体不好说。最晚开学典礼当天也能到。”
方远默:“开学典礼你还在啊?”
陈近洲:“怎么了,不欢迎?”
“没,主席不都大四卸任吗?”
“新主席家里有点情况,不能及时回来,典礼后交接。”
方远默:“哦。”
陈近洲:“去看我演讲吗?”
“那是给大一看的,我都大二了。”
“开学典礼是九月五号。”
“记着呢,没忘。”
很显然,陈近洲的重点不是开学典礼,而是典礼第二天,九月六号,他生日。
方远默许诺过生日礼物。
接下来几天,方远默都住紫辰阁,在家烤蛋糕,揉猫遛狗,弹钢琴。
开学典礼当天,方远默挂着相机,跟在新生后面走进报告厅。
他坐在后排,关注演讲台。
陈近洲穿白色衬衫,英俊疏离的一张脸。私下里的温柔,只有他体验过。
一年前,方远默也曾坐在这里,戴帽子遮口罩,孤僻得头都不敢抬。
他怎么都不敢想,那样的他竟能和这样的人,发展一段奇妙关系。
方远默举起相机,按下快门,第无数次把他存进相机里。
开学典礼结束,方远默没着急离开。
等人走散,他低头给陈近洲发消息:「中午回来吃饭吗?我有点想吃糖醋鱼了。」
「明天的生日,你会去外面庆祝吗?去的话,别回来太晚,我在家等你,还有礼物要送。」
「要是不去,我陪你在家过。」
「我下厨,你点菜。」
「想吃冰淇淋蛋糕吗?或者要尝新品种吗?我前两天刚学的。」
陈近洲应该在忙,未回消息。
没多久,蒋川的消息弹进来。
先是一条连接。
后面的留言连续不断。
「小默你认识这个账号吗?」
「妈的,哪来的臭傻逼。」
「别踏马让老子知道是谁。」
「笑死,你和队长话都没说过几句,真他爷爷的能编!」
「傻逼不知道你有女朋友吗。」
「小默你别着急,我给你搞定。」
「我搞不定还有队长呢。」
「真牛逼啊,校长孙子也敢惹,臭傻缺不想混了!老子脑壳给你打掉!」
「操操操!!我这暴脾气!!」
「到底是谁!敢惹我俩兄弟!」
「你在哪呢!我去找你!!」
一串串文字发个没完,方远默视觉混乱,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滑回去,找到最上面的链接。
【陈近洲,你当同性恋,你爷爷知道吗?】
如果文字能杀人,大概就是如此。
方远默草草浏览,发现了自己的名字,还有触目惊心的故事。
帖子没看完,陈近洲打来语音,低沉冷静:“你在哪?”
“报、报告厅。”
可方远默冷静不了,全身发麻,好像有眼睛看他,有蚂蚁往身上爬。
陈近洲:“周围有人吗?”
方远默蜷缩自己:“没。”
“小默,现在有点麻烦。”
“我知道,我看到了。”
陈近洲停了两秒:“你相信我吗?”
“信。”
“从现在开始,认真听我说,按我说的做,其它都不要关注,明白了?”
方远默:“嗯。”
陈近洲的声音如同镇定剂:“不要承认,不论谁问你,都不说。”
“记住,你有女朋友,你们感情很好,每周都要去外面住。你舍友知道你有女朋友,你姥姥知道你有女朋友,包括你身边的朋友,全都知道。”
“你和蒋川是好朋友,他请你给队友拍照,所以你进了篮球队的微信群。不论聚餐吃饭,还是唱歌泡温泉,都是蒋川带你去的。”
“你和陈近洲不熟,你觉得他很冷漠,不太容易接近。你们没说过几句话,你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帖子。”
“挂了电话立即回宿舍,最近几天,上课吃饭都和舍友一起。不要给我发消息,不要去紫宸阁,不远和很近我会照顾,像平时一样生活,剩下的交给我。”
“方远默,听到了吗?”
那边没有声音。
“方远默,说话。”
“听到了。”
陈近洲:“事发突然,安全起见,我没办法去抱你。自己勇敢起来,好吗?”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朋友、也有我,我不会让你承受任何伤害。”
“相信我,我一直在。”
方远默不敢睁眼,假装他在身边:“嗯。”
“照顾好自己,等我电话。”
方远默讨厌“等”这个字,漫无目的,遥遥无期。
他回到宿舍,不仅有着急等待的舍友,还有破口大骂的蒋川。
现实比想象中简单,他不用解释,也没遭受怀疑。没人信那条帖子,大家安慰他别放心上,清者自清。
*
别墅二楼书房。
陈秉德没写书法,也没摆弄古玩,他只有心情极差时才会如此。
陈近洲站在桌台前,脚下有人为圈出的线。是陈家家规中,犯错的人未经允许不准踏出的界限。
他叫了“爷爷”,等待惩罚来临。
即便早已习惯,也不在意疼痛,但生理厌恶常使他彻夜难眠。
“跪下。”
挂在墙上的藤条取下,抽打在挺直的腰杆,动手的人像魔鬼一样丑陋。
陈秉德抽动藤条:“你有什么想说的?”
“帖子是假的。”陈近洲平静叙述,“他恨我抢了冠军,夺走了队长职务,又间接害他打不了篮球。”
“以上这些,都能成为他报复我的理由。”
陈秉德:“报复你的方式很多,为什么用这种?”
“他爸曾在学校西门当保安,离我爸的实验室很近。作为学校老员工,他很有可能知道些传言,了解您最介意的点。”
“他也不是没用过别的方式,袭击我的社会青年是他找的,失败以后才铤而走险。”
陈秉德:“你如何证明是他?”
“我通过他发布的帖子查到了IP地址,是一家网吧的电脑。”
陈近洲黑了该网吧所有设备,从其中一台里找到了他遇袭相关的聊天记录,并通过监控录像,锁定了该人就是王帅。
“还有,那条帖子内容夸张,逻辑不通,时间地点存在漏洞,显然是泄愤的成果。”
“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看到了我计算机大赛获金奖的新闻,心生嫉妒,怀恨已久,一时冲动。”
陈秉德:“如果是编的,为什么另一人偏偏是方远默?”
“篮球决赛当天,方远默拍的视频证明了我的清白,王帅因此丢失冠军,他恨方远默不理所应当?一次毁掉两人,一箭双雕。”
陈秉德:“即便如此,你也无法证明,你和方远默没关系。”
陈近洲:“我认识他,但不熟。”
“不熟?”陈秉德冷笑,“你们寒假还一起爬山。”
“闻萧眠请他去的。”
陈秉德把查到的资料丢给他:“照片显示,六月八号晚上,他上了你的车。”
“车当时闻萧眠在用,我开的是另一辆,去陪唐昕过生日。不管是唐昕还是闻萧眠,都可以作证。”
“你们同去泰国,又作何解释?”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陈秉德阴沉着脸:“白纸黑字。”
陈近洲仔细翻看资料,有条不紊:“我乘坐的是下午三点的CA1351,而他是中午一点的HU1383,并非同趟航班。”
“而且,回国时间也不同。”陈近洲继续翻,“我那天和闻萧眠同去,您的资料上也能证明。”
“撒谎!”陈秉德用力挥起藤条,顺下巴划过,“闻萧眠根本没坐那趟航班,他第二天才去!”
陈近洲不疾不徐:“他临时有事,登机前10分钟下了飞机。”
“与其听你解释,我更愿意相信,你是为了糊弄我,专门给闻萧眠买了趟他根本不坐的航班。”
“如果您这么想,我无话可说。”
陈秉德继续丢证据给他:“计算机大赛当天,他也在现场。”
“他是摄联成员,过去拍照很正常。篮球联赛,我们系的照片也是他拍的。”
“可你依旧无法合理解释,为什么有你的地方,总有他!”
“他和蒋川是好朋友,和闻萧眠也是朋友,边渡也曾为他打过官司。而蒋川、闻萧眠、边渡,都与我关系不错,他们叫他一起玩,有什么问题?”
“不要总有闻萧眠搪塞我!”陈秉德用藤条发泄,“他不是万用的!”
“没有搪塞,都是事实。”陈近洲皱眉,罕见感受到疼痛,“爷爷,您难道就不好奇,闻萧眠为什么和方远默做朋友吗?”
陈秉德给了个不屑的眼神:“那种纨绔子弟,和谁做朋友都不奇怪。”
“事到如今,您还觉得他是纨绔子弟吗?他如果真的没脑子,贪图玩乐,怎么可能在闻家有话语权,还混得风生水起。”
陈秉德收敛目光:“你想表达什么?”
“他是个十足商人,扮纨绔只是爱好。他最擅长的,就是动动手指,让人心甘情愿把钱递到手上。”
“他喜欢挖掘潜力股,找寻时机投资,再坐享其成。”陈近洲说,“最精明的商人,从不费力挖黄金,而是把路边的漂亮石头摇身一变,变得比黄金还贵。”
“在他眼里,边渡是比黄金还贵的石头,而那个刚上大一,就能斩获摄影金奖的方远默,也是这样的石头。”
“如果有人想毁他看中的石头,影响他赚钱,他会百倍千倍地报复。”
藤条甩裂衬衫,陈秉德瞪向他的眼:“你为无关紧要的人开脱的样子,和你爸当年一模一样。”
“不一样。”陈近洲盯死他,“他是同性恋,但我不是。”
“您可以不相信我,但我永远无法忘记,我妈是怎么死的。”
陈秉德嗤笑:“你连个小女孩都搞不定,我的确无法相信你。”
“正因她是小女孩,我才搞不定。”陈近洲说,“我虽不是同性恋,但我是个人。”
“爷爷,唐昕刚满十七岁。”
“废物!”陈秉德抽甩藤条,“你不搞定他女儿,研发不出系统,怎么和他谈合作?”
“我本来也没想跟他合作。”
陈秉德沉下脸:“什么意思?”
“我找到了比他女儿更合适的人。”
陈秉德掀起眼皮,等他的回复。
“闻萧眠的堂姐,闻岁愿。”
*
回到房间,陈近洲把带血的衬衫丢进垃圾桶,拨通闻萧眠的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哟,活着呢?”
“让我猜猜看,你为了保他被抽了多少鞭?又拿我当借口,和老东西胡扯了多少?”
陈近洲赤身坐窗边,后背悬着,无法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
“陈近洲,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做朋友吗?”闻萧眠没等他回,缓缓道,“刚认识你时,觉得你特傻逼,就算是个潜力股,我也懒得搭理。”
明明心怀不轨、觊觎他家的实力,还要顶着张清高自负的脸,不肯低头当舔狗。
“巧了,我看到你时,也是一样的感觉。”陈近洲说,“要不是陈秉德要求,我希望你这种纨绔子弟,彻底消失在我的世界。”
“是嘛?”闻萧眠笑了,“那怎么到头来,陈主席还把软肋掏出来给我看?”
陈近洲:“故意的。”
闻萧眠:“为什么?”
“冒险,打赌。”
“赌什么?”
“赌你会不会替我保秘,赌你适不适合做一辈子的朋友。”
对面怔楞两秒:“干嘛,走煽情路线啊?”
“想多了,我还没说下半句。”
闻萧眠:“什么?”
“但后来我发现,你也是个自掏软肋给我看的笨蛋。”
闻萧眠:“…………”
“陈近洲你个老狐狸,你踏马的……”闻萧眠把自己骂笑了,恢复吊儿郎当的口气,“但我告诉你,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你答应给我的,一点不能少。”
“放心,不会亏待你。”陈近洲说,“你那边联系好没有?我想尽快见面。”
“你先歇两天,养养伤。她那个狗脾气,你狼狈去见,我不保证她会反水。”闻萧眠说,“那个女人眼里只有钱,跟你一样精明。”
陈近洲:“嗯,尽快。”
“你就放心吧,这事涉及我的利益,肯定不怠慢。”
陈近洲:“谢了。”
“少跟我客气,恶不恶心。”闻萧眠说,“但我警告你,我那点秘密,给我烂肚子里。”
陈近洲:“会的。”
我会像你一样,为朋友守口如瓶。
闻萧眠:“你伤怎么样?给你送点药过去?”
“不碍事。”陈近洲蹭掉下颌的血,“他怎么样?”
“挺好的,按时上课,和舍友在一起。”闻萧眠说,“但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非要留个隐患?”
“祝你有一天能懂我。”
*
方远默给自己加了层躯壳,白天装正常,夜晚才敢卸下伪装。
他以为望不到头的等待,在第二天得到了回复。
手机里,是“J”的语音邀请。
方远默发着抖,急切地问:“你怎么样?”
陈近洲:“没事。”
“他、打你了吗?”
“我没事,不需要为我担心。”
“那、那我……”
“什么?”
方远默:“没事。”
彼此无言,长久沉默了一段时间,想听对方的呼吸,假装人在身边,侧过头就能碰到脸。
“小默,可能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
“我知道,我了解,我可以,没关系。”方远默抢了话,“但是,不远和很近还……我就不过去了,能不能麻烦你拿给我?放回格斗……”
方远默想了一下:“要不还是放西门这边吧,我之前养它们地方,谢谢。”
陈近洲不回,只是叫他:“方远默。”
他蜷着身体:“嗯?”
“要一直勇敢,好吗?”
“好。”
“方远默。”
“嗯?”
“照顾好自己,好吗?”
“好。”
“方远默。”
“嗯?”
“去交朋友,好吗?”
“好。”
“方远默。”
“嗯?”
“把不远留给我。”
“可是……”
“最后一个请求。”陈近洲说,“很近给你,不远给我。”
*
九月的东隅,下起了小雨。
新实验楼还在修建,雨天的夜,荒废的地点,空无一人。
很近窝在箱子里,怀里抱着只兔子玩偶,打着圆滚滚的呼噜。在此之前,它都喜欢睡在不远身边。
这一次,只剩孤零零的自己。
方远默脱掉外套,盖在箱子上。
他坐在旁边的台阶,掏出手机。聊天记录已经删除,空白页面,像梦一样。
他们好像不曾认识,没有交易,从未经历过那段见不得人的关系。
方远默蜷缩自己,回忆聊天记录里最后的话题。问他生日怎么过,做什么蛋糕,吃什么菜,还叫他早点回来。
生日礼物没来得及送。
就差一天,一天而已。
说好的开学见,开学见。
可学开了,人却没能见。
方远默从书包里翻烟,风雨交加的天,连点烟都变得困难。
掏出一根,被雨淋湿,再掏一根又被淋湿。到最后,雨大到点不着火,只能捏碎烟嘴的爆珠,感受点聊以慰藉的薄荷气。
风雨淋湿了手机,对话框里的那句【学长,生日快乐。】还是没能发出去。
*
暴雨降临,西门对面的超市正打算关门,淋湿的青年走了进去。
他买了把伞,并问店员:“有没有万宝路的薄荷蜜桃双爆珠?”
“没有。”店员揉揉眼睛,在青年脸上多停留两秒,拿来其他品牌,“这个也是薄荷味的,要吗?”
青年取走烟和打火机,把付了钱的雨伞留在前台,踏进风雨里。
*
方远默叼着淋透的万宝路,抱住很近,竭尽所能为它挡雨。
头顶的雨水消失,雨声没停。
脚边出现双淡紫色雨鞋,视线里伸出只递伞的手:“有人给了我一百块钱,让我把伞交给你,并和你说,烟戒了吧,别哭。”
“他不让我透露有人指使,但我不喜欢撒谎,食言了。”握伞的手心含着一百块,“请帮我把钱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