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当天下了早八课,方远默收到了辅导员的消息,让他来办公室。
已猜到缘由,内心仍忐忑。
能进决赛已是荣幸,但也期待最佳成绩。方远默想像爸爸一样,获得冠军,将荣誉照片挂进东大的历史长廊。
辅导员递来快递:“奖金近期会打进你银行卡,奖杯还在路上,到时会有人安排拍照。”
“当然了,咱们是专业的,你喜欢哪个同学,找他们拍也行。”
方远默隔着帽子和口罩,捏紧没拆的快递信封,直愣愣看向辅导员。
“傻孩子,想什么呢,冠军啊!”辅导员笑着说,“官网都公布了,继续加油吧!”
一切来得匆忙,像做梦一样。
反应了一会儿,方远默深深鞠躬:“谢谢,谢谢老师的器重,谢谢学校的栽培,我会继续努力,给系里争光,为学校增加荣耀!”
方远默抱着快递袋走远,辅导员眨眨眼,还懵在椅子上。
怎么比了个赛回来,都能张口了?这小嘴,一套一套的。
方远默漫无目的,来到了格斗社的储藏室。不远和很近最近住陈近洲那,这里空旷了不少。
屁股下有软垫子,方远默撕开快递。
亮红色证书,印纯黑色字体。
「方远默,您的摄影作品,在全国大学生摄影大赛中,凭借其独特的艺术视角、精湛的拍摄技巧和深刻的主题表达,荣获大赛金奖。
特颁此证,以资鼓励。」
后面还附有一个单项:最具人文自然风光奖。下面贴有获奖照片,是他用庄别序相机拍的那套。
方远默蜷缩膝盖,将自己抱紧,心跳感还没降下去。
如果是小时候,他肯定会和爸妈去游乐园庆祝,吃儿童餐厅的托马斯主题套餐,还有玩具送。
方远默好奇十八岁的庆祝方式,但关于爸妈的记忆,只停留在八岁。
庄别序的电话拉回了现实。
“方远默,恭喜你!”
“谢谢,您怎么样?”
庄别序:“非常荣幸,能与你共享冠军喜悦。”
“我就知道一定行!还要感谢您借我相机,那组照片获得了单项奖。”
“相机只是辅助,拍得好才是重点。”
“那也谢谢您。”
“好了,别老是您您的称呼了,我只大你两岁。”
“抱歉。那我该怎么称呼?”
“你毕业后会留校读研吗?”
“会的。”
之前是犹豫,现在很肯定。方远默喜欢学校,喜欢在这里遇到的每一个人,经历的每一件事。
庄别序:“想考哪个导师?”
“张嵩教授。”
张嵩是教摄影技术基础的老师,他和爸爸的摄影风格很像,又很有权威,方远默非常欣赏他。
“真巧,我也想考他。如果我先考上,将来就是你师兄了?”
方远默:“但我不一定能考上。”
每年有很多人慕名而来,张教授只收三人。
“不说这些,能不能先叫我声师兄,给我点鼓励?”
方远默:“……”
原来是为了这个。
兜兜转转好大一圈。
“当然可以了,师兄。”
“谢谢,我叫你小默可以吗?”
“好的,师兄。”
“继续加油吧,我很期待与你同门的一天。”
挂断电话,方远默的手机消息要爆炸。
各种社团群,班级群,篮球群,还有私聊消息,都是对他的恭喜。
方远默迷迷糊糊,先回了陈近洲。
「怎么都知道了?」
J:「你听。」
听什……
方远默抬头,窗外正在播大课间广播,播音员的声音贯穿校园。
“让我们再次恭喜方远默同学,在摄影大赛中斩获佳绩。方寸镜头中,他以独特视角定义世界,用细腻画面表达人生。期待他在光影路上继续绽放,用镜头记录美好,为校园增添光彩。”
方远默把证书垫在膝盖,胸腔里的烟花噼里啪啦地响。
学校怪热心肠的,好像一下子全世界都知道了。
陈近洲拨来电话:“又躲哪个角落高兴又害羞呢?”
“……”
方远默逞强:“才没有。”
陈近洲:“想怎么庆祝?”
“想去游乐场,再去托马斯主题餐厅吃皇冠套餐。”
陈近洲:“你认真的?”
“小时候我爸妈都带我这么庆祝。”
“好,我去问问闻萧眠,能不能……”
方远默蓦地站起:“等等等一下,游乐场也和闻学长家有关?”
“不然?”
“……”
“等我去问问,给你定套黄金套餐加托马斯双层蛋糕,运气好了,还有小火车家族背包。”
“…………”
“不用不用。”方远默想起儿时脑袋上顶着的火车帽,脚指头要抓地板,“请我吃顿烤鸭就好。”
“早点回来,给你做。”
方远默:“你做?烤鸭?”
陈近洲:“不信?”
“信。但明天行不行?”
“有事?”
“今天和舍友约好了。”
挂了电话,方远默返回宿舍。
仨室友同时冲上来,他们约定过,获得金奖,就请大家吃个够。
203宿舍从未如此热闹。
“同志们,双喜临门!年度照片出结果了,咱四个都有作品入选。”谈越说,“周瑞三张,我和小默两张,席恒一张。”
大家凑过来看。
席恒拍拍周瑞:“我记得你就传了三张吧?”
周瑞:“那是。”
“太牛了!那明天你请。”
周瑞:“行啊,随便吃。”
“要不咱们后天?”方远默惦记着和陈近洲的约定,“我明天有点事。”
“找女朋友去?”
方远默点头。
“行,那就后天。”
“我瞅瞅都哪张照片入选了。”
方远默揣着心跳,和大家凑一起看。鼠标滑到前排,停在署他名的照片上。
胸腔震的像赛马现场,连他自己都觉得厉害。这种照片,天时地利人和,今生仅此一张。
席恒:“是不是意味着,咱四个的照片都能放进历史长廊?”
“可不是嘛。”
“学校该给咱们弄个版块,就叫203最牛四人组。”
“咱们什么时候能参观历史长廊?”
历史长廊是学校的陈列室,东大百年来的发展、脱变和回忆,都以照片的形式,保存在历史长廊里。
按照传统,大一入学时,学校会统一安排参观。同时,每周五下午有半天开放日。
但方远默这届并未组织,开放日也暂时停止。
谈越:“我听说这边摆不下了,在柏城校区专门建了栋楼,最近正打包整理,把东西都运过去。”
消息方远默也听说了,他曾多次申请参观,均以类似理由拒绝。
“咱们想看,还得去柏城呗。”
“等等吧,等咱们的年度照片贴上去,找个周末,一起去新校区参观。
“那就这么定了。”
“走了,去吃饭。”
“庆祝小默拿奖。”
*
东大附近,星级餐厅包房。
“陈近洲,你真不要脸啊!”闻萧眠瘫在沙发里,懒散地划看年度照片:“找了个这么会拍照的小相好,瞬间把我秒了。”
“拍的真特么帅绝了。”闻萧眠放大照片,“他们摄影师脑子里都装得啥,这角度太牛逼了。”
“听说,他还得了个全国摄影奖?”闻萧眠歪歪脑袋,吊儿郎当,“你要是没意见,将来我就把他拉我公司去了。”
陈近洲罕见点开照片评选页面:“文化行业,不符合商人的赚钱思维。”
“我想提高点文化底蕴,不行吗?”
陈近洲停在署名方远默的照片上,是弹地起跳,投出三分的自己。
仰拍视角,重点在喉结、手臂、下颌线上,发尾的汗滴,喉结的光线,都像专门设计过,精致得恰到好处。
陈近洲保存照片:“他不缺钱,你请不来。”
“他再不缺能有我有钱?”
“…………”
陈近洲喝光饮料,没接话。
“瞧你那点心眼,还没指甲盖大吧。”闻萧眠瞥他,“陷入爱情漩涡的男人好恶心。”
陈近洲起身:“走了。”
闻萧眠看表:“这才几点?”
“回去准备庆祝菜谱。”
“啊?什么菜谱?”
陈近洲:“如何在家做烤鸭。”
闻萧眠:“……?”
*
和舍友们吃完火锅,四人结伴回来,打了会扑克,趁熄灯前互道晚安。
方远默躺在床上,怀里是获奖证书,心里还惦记历史长廊。
不知是否可行,但还是想试试。
他发消息给陈近洲。
「学长,你睡了吗?」
J:「没。」
「我听说,历史长廊室要迁到柏城校区了?」
J:「嗯,这边扩张,要腾出些空间。」
恰逢历史长廊即将占满,将这部分迁到新校区是最好选择。
「照片都会迁过去吗?」
J:「嗯。怎么了?」
「我还没看过。/可怜」
J:「那边建好,我领你去。」
「还要多久啊?」
J:「半年。」
「好久。」
J:「那有什么,那么吸引你?」
「有爸爸。」
二十多年前,方远默的爸爸也在摄影系读书。
J:「现在有时间吗?」
「啊?」
J:「带你去看爸爸。」
「都熄灯锁门了。」
J:「不能为爸爸翻一次墙?」
方远默:“……”
学生会主席带头违纪。
J:「来吗?」
方远默没有犹豫:「来。」
主席都不怕,他怕什么。
只要主席不抓他就行。
J:「十分钟后,秘密花园见。」
秘密花园后面,是收纳历史长廊的综合大楼。方远默偷鸡摸狗翻墙,很快和陈近洲汇合。深夜校园空无一人,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入。
消防通道上二楼,陈近洲打开后门。
历史长廊共占三层楼,按照时间从低到高排序。第三层已有部分照片转移,是刚建校那几年的回忆,好在爸爸并不在那里。
按照时间顺序,他们从最近年限一点点往前。
方远默看到了摄联成员的作品,看到了小蒋学长搞怪的照片,看到了校门口的四季,冬日的厚雪、秋天的狂风,盛夏的暴雨。
看到了闻萧眠给学校捐的楼,他F1比赛的获奖荣誉,还有他去年灌篮的年度照片。
看到了边渡电视台采访画面、报纸剪影和各种表彰荣誉。学校为他列了边律师专栏,有他在校期间,打赢的所有官司。
顺着走廊继续往前,方远默捕捉到陈近洲的身影。作为学生会主席,他也拥有一整个模块,记录几年的校园生活。
有他参与的活动、获得的荣誉、精彩的剪影。而不久的将来,这里还会有一张,方远默拍下的年度照片。
方远默突然理解,学校为什么如此重视摄联,为什么所有赛事都要跟拍。
没有声声快门,哪来满墙回忆。
随着历史长廊往前,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方远默停脚,眼睛亮起来:“这张照片是我爸爸拍的,还有这张、这张也都是。”
陈近洲:“你怎么知道?风格吗?”
“我家有两本相册,刚好有这几张。”方远默又说,“当然了,就算没有,个别我也能认出来。”
每位摄影师,在构图、光影、风格上都有偏好,恰巧爸爸的风格非常独特。
可惜爸爸的相册集只存了两套,其他都随着房子的售卖,跟妈妈的钢琴一起消失。
两人走到下一面墙,双双停脚。
简介上写着:第八届,全国大学生摄影大赛金奖,摄影系方成港。
男人手举获奖照片和奖杯,弯着眉眼,笑容灿烂。
照片上的男人三分眼熟,陈近洲转头,对上红了眼圈的方远默。
“你爸爸很厉害。”
方远默偷偷蹭掉眼泪:“当然了,他是东大第一个拿到这项冠军的人。”
“你是第二个,也很厉害。”陈近洲说,“东大因有你们父子而骄傲。”
方远默背过去,抬头,控制不住泪流:“哎呀你别说了,太烦人了,我都知道我厉害了。”
“嗯。不说了。”
陈近洲给了他五分钟恢复,随后走到身边:“相机给我。”
“怎么了?”
“给你和爸爸合张影。”
方远默站在爸爸的照片旁,对准爸爸留给他的相机,像爸爸一样,露出笑。
镜头刚举起,陈近洲又放下。
“怎么了?”方远默说,“我开了自动对焦,按快门就……”
陈近洲走近他,拇指轻柔刮掉泪痕:“别让爸爸看到,会担心。”
快门声穿进耳蜗,与爸爸的合影,永远封存在他和爸爸的相机里。
两个人沿着长廊并排往前,方远默兴致不减,在大量照片里寻找爸爸的痕迹。
陈近洲再次停下,方远默同样驻足。
照片里,有几位穿白大褂的青年,似乎是研究出了重大成果,凑到一起欢呼。
方远默:“这个也是我爸爸拍的。”
陈近洲盯紧照片。
“包括相片纸,都是我爸亲自洗的。”方远默凑到近处,指着镜聚焦的男人,“这位学长,和我爸应该认识。”
陈近洲:“为什么这么说?”
“我爸只会用那台相机拍朋友,他还专门用了钡地纸洗相片。”
那个年代,冲洗照片大多用银盐相纸。钡地纸虽成像清晰,颗粒细腻,且适合长期保存,但制作工艺复杂,成本较高。
“爸爸只有对待珍贵照片,或者在意的人,才会使用钡地相纸。”
方远默猜测,照片中心的人,极有可能是爸爸很好的朋友。
“谢谢你爸爸。”
方远默转头:“?”
陈近洲目不转睛,关注照片中心:“谢谢他,拍下了我爸爸。”
空气在这一刻平静,方远默揪住了心,回看照片上的人。
与陈近洲相比,两者气质并不相似。
陈近洲是单眼皮,没表情时有距离感,偏向冷淡疏离。陈爸爸是双眼皮,明媚的眼睛,气质更温和,应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方远默想起,陈近洲口中,陈校长对他爸爸的形容。
相由心生,光看这张脸,怎么都无法和不顾妻子安危,搞婚外情的男人牵扯到一起。
方远默再次留意这张脸,总觉得有点眼熟。以至于他看了好久,才注意到照片背景。
似曾相识的窗台,地板,还有那块特殊的茶色玻璃。
“这里,是……”
“废弃实验楼,403。”
是陈近洲常去的那间。
“那里曾是我爸的实验室。”
陈近洲像吐露真心,又像自言自语:“他曾经是东大生命科学院的领头人,他研发出的细胞再生因子,对医学和生物学都有重大意义。”
方远默由衷敬佩:“叔叔好厉害。”
“小的时候,他周末总带我来403,他做实验,我看书,一呆就是一整天。”
那是陈近洲最喜欢的亲子时光,这里没有爷爷的威严,只有他和爸爸的安静美好。
“他很爱我,很爱生活,爱他的事业,也很爱这间实验室。”
陈近洲看着照片,语气轻缓:“可十五年前,他却在热爱的实验室,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胸口似有车轮压过,不碾破心脏不肯罢休。
“他去世的第二天,就是他三十二岁生日,来实验室之前,他还带我订了蛋糕。”
“下午三点,他以让我回家等蛋糕为由,先将我送了回去,又孤身返回实验室。”
“临走前,爸爸将项链塞给我,并叮嘱我好好保存,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然后,他拥抱了我,并说:近洲,勇敢地活下去,要比爸爸更坚强幸福。”
当时,小小的陈近洲点点头,乖乖听爸爸的话,收好项链,等蛋糕送到家。
从天亮等到天黑,等来了生日蛋糕,却再也没等来回家的爸爸。
“他返回实验室,用自己研发的吸入式毒菌,毒死了自己。”
临走前,连封遗书都没留下。
之后的几年,陈近洲陷入了自责当中,懊恼为什么没察觉异常,后悔该留下来陪爸爸。
爷爷还要在悲伤痛苦中,近一步折磨他。在后续的十几年里,不断向他重复,爸爸自杀的“真正”原因。
精神上的控制,生不如死的折磨,他恨爷爷口中的不孝子,却爱他心里的爸爸。
陈近洲在交织的情感中长大,直到他发现,自己成为了爷爷口中,像爸爸一样恶心的人。
白天光芒四射,夜晚阴暗肮脏。
过度压抑,陈近洲产生了报复心理。
他来到实验室,看让爷爷恶心的视频,奖励自己;拿爸爸最珍贵的项链,割痛自己。
陈近洲不信鬼神,却无数次球鬼神将爸爸唤醒,不管是拥抱他,阻拦他,还是责骂他,不管是什么都好。
哪怕已无法改变结局,也只想见他最后一面,能亲口补一句,爸爸,生日快乐。
只是这样,也好。
像有烟气与风雪掉入眼皮,方远默仰头吸气,斗胆问了句:“叔叔离开的真正原因……”
“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