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卿卿?怎么这样看我?”闻玉至轻声问。
谢春酌垂眸:“没事。”
他不由攥紧手, 心里暗自思忖:闻玉至的样子……像是恢复记忆了。接下来行动要小心些。
察觉到抚在腰间的力道加重,二人贴得更近,谢春酌不得不找了个理由,直接针对旁边的小瞎子。
“我只是在想, 这位师弟怎么那么眼生?”
他话语一落, 闻玉至顺势看向身旁的小瞎子, 嘴角上扬, 似笑非笑:“这是师尊要求的, 我也不清楚。”
小瞎子面上有几分惊惶, 但也只是抓紧了拐杖, 抿紧唇一动不动。
“你叫什么?”有个弟子问他。
“云异。”小瞎子张了张唇, 道。
云异。
谢春酌将脑海中有名的弟子过了一遍,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好了, 不要在此闲聊了, 秘境已然开启,你们快去快回吧, 若有事,捏碎木牌传信即可,我们会一直关注你们的状况的。”
长老打断几人想继续聊下去的话,扬了扬手, 一道微光滑过,前方不远处, 白蓝色如海浪般,一人高的漩涡开启。
那就是潭虚秘境的入口处。
要开始了。
谢春酌在心中想着,下意识想要靠近漩涡,却又被人搂着腰带回去。
他回头,闻玉至无辜眨眼:“我们一起。”
谢春酌无言, 任由他搂着自己,直到二人飞身进入漩涡。
甫一进入漩涡中心,谢春酌就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紧紧抓牢身旁人的衣襟,蹙眉闭上双眼,不多时,滞空感强烈,他径直往下坠落,还未施法,便被带着落到了秘境中一棵高大繁盛的树上。
站定在树杈,谢春酌又是短暂地腾空,最后脚落在地面时,胸口依旧砰砰直跳。
身边的人倒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没事了。”
谢春酌不由得抬脚狠狠踩了他一下,“我没说我有事。”
“……嗯,是我有事。”闻玉至忍俊不禁。
给予他回答的是谢春酌推拒的手。
怀里温热的身体离开,萦绕在鼻尖的冷香消失,闻玉至怅然若失。
二人落地,没一会儿,除却小瞎子云异,其他人便汇聚而来。
“我们边走边找,有可能是意外掉落在附近,但不认识路,所以没能找来。”开口说话的是万春。
闻玉至出乎意料地表情懒散,似乎不是很在意云异的死活。
谢春酌隐晦地看了一眼万春身旁的叶叩芳,见对方摆摆手,心下微安,随后跟着闻玉至一齐往前走。
对于潭虚秘境,谢春酌还算残余了一点记忆,毕竟当时也是仔仔细细探寻过的地方。
一行人往前走了一阵,走到一处山崖前时,呼啸的风声恍若呼吸般平缓响起。
穿山之风,尖锐又平和地落下,但抬头看去,那不过是一阵小风,顶多吹动高树之上的绿叶,又怎么会有几近震耳的声响呢?
众人警惕,谢春酌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叶叩芳,肩膀被一双小手抓稳,谢春酌侧头,与四喜娃娃四目相对。
倒转的后娃娃抓紧谢春酌背后的衣衫,嘻嘻哈哈地抬起头,随着风声一起喊:喜啊——
喜啊——
天、黑、黑——
人、昏、昏——
喜娘娘,爱娃娃,夜里梦里求娃娃。
小娃娃,爱娘娘,床头床尾笑娃娃。
你生我来我生你。
你替我来我替你。
喜——啊——
啊——
尖细的孩童笑声如雷贯耳,冷风吹过,天一下变得昏沉,灰暗的浓雾遮蔽天地,红灯笼在其中盈盈亮起,似有纸人抬轿,奔腾而来。
万春当即绷紧身体,抽剑而出,肃容道:“有古怪!”
“师姐……”一弟子跟她背对背,也抽出了长剑,警惕地看向四周。
谢春酌心神一动,走到了闻玉至身旁,四喜娃娃眼睛咕噜噜地转,盯着闻玉至的脸不吭声。
“你发现什么了吗?”谢春酌主动拉紧闻玉至的手臂,将四喜娃娃暴露在对方面前。
闻玉至面色不变:“有。”
“什么……”
掌风穿过,谢春酌惊然回首,与一巴掌大的纸人面贴面,下一秒,闻玉至伸手拍过去,纸人瞬间燃烧殆尽,从他肩头掉落,可接下来,无数的纸人从各处角落提着红灯笼跳出来。
树上、石头内、草丛中、甚至是……身后、身前、上面、下面……
无穷无尽。
它们嘻嘻笑,张开黑漆漆的嘴巴大喊:喜啊——
“这些是什么东西?它们不是秘境里面的吧!”跟在万春身旁的弟子面露惧色,颤抖着身体道。
当然不是。谢春酌看向叶叩芳。
对方张口,无声回复:我替你,杀掉他们。
他们,指的自然是……
“万春师姐——!”弟子大叫一声,谢春酌便见万春被纸人所围绕,裙摆燃起火焰直往上烧,法术竟浇灭不了。
谢春酌心中一惊,下意识看向闻玉至,结果却对上他平静无波的双眸。
“怎么了?”闻玉至问。
“……没什么。”无形的恐惧霎时间也包裹住了谢春酌。
他不想与闻玉至再站在一起,而是立刻朝万春以及那名弟子而去。
在他离开后,闻玉至抬眸,与叶叩芳对视。
“我的。”闻玉至说。
叶叩芳微笑,“谁没死,就是谁的。”
话语间,一声巨响。
轰隆——
地裂,脚下踩着的地面轰然拔高,谢春酌顾不得去救人,只抓紧弟子的后衣领将人拽得站稳,才仰头看向前方……
那是一头如山一般高且重的巨兽,头有螺旋状的独角,獠牙外翻,似野猪,眼瞳又大又圆,暗黄色,瞳孔竖起,冰冷不耐地扫视面前站着的一群人。
纸人嘻嘻哈哈,爬上巨兽的肩膀,提着灯笼摇晃,无数点红光在风中摇曳着,点亮这处山谷凹陷处。
巨兽身上布满火山裂缝似的石块,黏连在肉里,间隙露出一些暗红色的肉色,四肢粗壮,爪大而尖利。
它抬起前脚,狠狠朝着谢春酌几人踩去。
同时,纸人也穷追不舍地朝他们扑去。
闻玉至参与进了战局,拔剑斩向天,在剑光铮动之下,灰暗的乌云露出一丝亮光。
在范围内的纸人撕裂成两半,红灯笼落下,点燃地上的杂草,又被巨兽的掌风所熄灭。
闻玉至动手之后,场内战局变化。万春以及另一名弟子离巨兽较近,反应敏捷地一跃而起,刀剑出鞘,在呼啸的风声中直斩巨兽。
谢春酌冷眼旁观,看了几秒,便见闻玉至将纸人处理得七七八八,就上前去帮万春二人,没一会儿,就戳伤了巨兽的眼睛。
巨兽发出疼痛的哀嚎,愤怒地跺脚,四周山石滚落,万春被砸了个正着。
谢春酌看叶叩芳:这就是你说的替我杀了他们?
叶叩芳笑而不语,抬手点了点左侧方一处。
谢春酌顺着山石所在仰头看去,待看清后,眼睛一亮。
是一处小湖!
那湖通往的,就是闻玉至第一次死亡的地方!
谢春酌立刻去寻找叶叩芳的身影,想知道他要怎么做,结果回头一瞧,人竟然不在原地。
再四下一看,便看见叶叩芳竟然坐在一棵靠在山脚下,枝叶繁茂的大树之上,正面色平静地看着巨兽。
他想做什么?
谢春酌想不明白,也没有时间多想,因为万春骤然朝他大喊:“师兄!帮忙——”
无论是为了离开秘境后重归宗门的生活,还是为了此刻自身的伪装,谢春酌都不得不上前救人。
他拔出软剑,剑光如霞,波光粼粼,绸缎般飞出,将即将被卷如巨兽口中的万春以及另一名弟子救出,旋即脚下一踩,踏着巨兽甩到前方的尾巴,一跃而起,与闻玉至身影交错。
软剑飞回手中,两道剑光直冲而下,刺破巨兽坚硬的皮肉。
“吼——”
巨兽发出疼痛的吼叫,而后迎来的是愤怒。它发疯似得开始无差别撞击山崖和周遭的树木,狂风过境般,一切变得混乱而惨烈。
“不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我们得走。”万春拖拽着另一名受伤的弟子,找到谢春酌,焦急道。
谢春酌自然知道这里不能继续待了,一是巨兽已然发狂,破坏一切,他们也拿不到有价值的灵草。
二是杀了巨兽太过困难,损失重,即使巨兽死了,尸体也运不出去,现在和它缠斗百害而无一利。
三则是纸人虽伤害力不大,但着实缠人,纠缠下去必定吃亏。
只是……
这机会实在太好了!
重创闻玉至的机会,还能顺带把万春和另外一个弟子,这两个拖油瓶给甩开!
谢春酌脑中飞速运转,还未想到一个好的时机,便见一人骤然从高树上飞下,长剑如虹,直刺与巨兽正在争斗的闻玉至。
“师兄——”万春惊骇。
谢春酌不由自主提起心,仰头往那处看去,只见闻玉至被一剑穿肩,卡在血肉骨头之中的剑飞起落下,竟是直接将闻玉至的肩胛骨斩断了!
稀薄的血飞出,长剑抖下血液,巨兽的哀嚎都轻了,它打量着如飞鸟般坠落的闻玉至,有几分灵智的脑子反应过来面前的人类是窝里斗,登时精神,开始持续攻击。
“你们快去控住住那头巨兽,我去救闻玉至!”
不等万春以及那名小弟子说话,谢春酌就先一步急迫地开口催促。
万春不暇思索,当即双手握紧重剑,斩向巨兽的尾巴。
另外一名弟子则是攻击巨兽还完好的那只眼睛,同时将飞扑而来的纸人挥开。
眼见着二人听话地缠住巨兽不让它靠近,谢春酌飞速朝闻玉至靠近,把人搂在自己怀中,带离了现场,停落在不远处的山头湖泊边。
闻玉至面色煞白,半跪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口鼻急促呼吸,汗与血将他的衣衫黏在皮肉上,如若要撕开,只能连同他一起撕裂。
他现在就如同一张廉价的薄纸,轻易就能被摧毁。
谢春酌不可控制地兴奋起来。
他与闻玉至对视,二人皆无言,但谁都知道彼此心中在想什么。
谢春酌想装,但装不出来。他知道闻玉至恢复记忆了,于是他定定地看着闻玉至,问道:“你要死了吗?”
闻玉至弓着腰,很艰难地昂头去看他,“……嗬……卿卿、很想我死吗?”
“你该死。”
谢春酌身后落下一人。
不用回头,谢春酌就知道来人是谁,对方俯身往下,自后背搂住他,亲密地吻去他耳垂处被闻玉至溅到的血滴。
“死吧。”
叶叩芳靠在那薄薄的肩颈之上,悲悯地看闻玉至,轻声呢喃:“我们……只能活一个。”
“……嗬嗬,那卿、卿,想要谁呢?”闻玉至攥紧谢春酌的手腕。
他用力极大,如铁铸般死死握着那节晧白的手腕,双眼充血发红。
闻玉至没去看叶叩芳,而是去看谢春酌,等待他的回答。
“不如你们都去死。”谢春酌冷酷道。
“……哈哈……哈……”
“哈哈……嗬哈……”
身前身后二人都骤然发出不同的笑声。
笑声沉闷,混杂着血液与难言的心绪,落入谢春酌耳中,却好似是他们共同在嘲笑他。
谢春酌冷下脸,正待要动手,却没想到,闻玉至忽然说:“卿卿,这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
话音落下,剑光铮亮,闪动时光灿如金,谢春酌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下一秒,血液飞溅,撕拉一声,他察觉后背的衣衫被剑所刺开,冰冷的剑头抵住他的腰间……
不……
谢春酌猝然扭头,叶叩芳笑意依旧,只是慢慢地松开他。
“卿卿……”
在他要起身时,手腕的拉力使得谢春酌无法逃离,他落入了充满血腥味的冰冷怀抱中。
闻玉至抓救命稻草般抓住他,声声泣血,嘶哑道:“我也想要……为自己争一争——”
随着闻玉至最后的嘶鸣,谢春酌被他带得往后仰倒而去……
扑通——
平静的湖面坠落。
幽绿的湖水,波光粼粼,光折射下犹如剔透的翡翠,宽大的春衫湿润,浮起,像蝴蝶的翅膀。
谢春酌屏住呼吸,用力踹闻玉至的身体,企图把人踹开,甚至还去戳对方肩膀上的伤口,可依旧无济于事。
直到他灵机一动,忽然张开嘴,湖水灌入,无法呼吸,口鼻生涩,溺水的痛苦毫无保留地冲来。
谢春酌终于感觉到闻玉至的手松开了。
结果他还没往上游,手臂就被扯住往下拉,随后唇撕裂开一道口子,他吃痛地张开嘴,空气便渡了进来。
闻玉至亲得很浅,除了最开始不知是泄愤还是痛苦的啃咬,到他张开唇,对方舌尖探入,为数不多的空气传入口中,下一秒,就退了出来。
依依不舍地吻过嘴角的伤口,湖水的干涩腥味与血液的味道混合,谢春酌看着闻玉至对他笑了笑,而后松开手,往下坠落。
在那深不见底的湖泊当中,莹光闪动,细小的泡沫浮起,恍若一只只翩翩的蝴蝶。
闻玉至处在它们的围绕当中,张开手,握住了其中的一只……无数的白色蝴蝶散发着淡淡的光辉,汇聚成一道人影,涌入他的体内。
而谢春酌看不清底下的一切,也无意在看。他奋力往上游,最后突破湖面,一跃而出。
呼——
眼未睁开,脸颊抚上一掌,托着他湿润的脸,轻声道:“卿卿,我曾欲与天求,今生来世,生为连理枝……”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我真的可以,得到你的爱吗?”
滚烫的泪水如雨般落在他脸上,谢春酌猛然睁开眼,便发觉自己并没有还沉在湖水当中,而是正处在于幻境里面某个不知名的洞穴里。
他从地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息,脑子嗡嗡作响,一时不知今夕何年。
回忆起破开湖水时,在岸边的人颤动的声音与绝望的泪水,谢春酌心悸不安,胸口大幅度跳动不止,内里仍在惊颤。
是叶叩芳吗?
他垂着头,好一会儿,擦去脸上的水珠,盯着手掌心盈起的小水泊看了会儿,才抬头去打量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黑,只有些许莹莹的微光从洞穴墙壁散发出来,极其艰难地照亮一点地方。
四喜娃娃跟块破抹布似的奄奄一息地躺在一边,有几个湿漉漉的纸人正上下踩踏它身上吸满了水的身体。
“噗叽”奋力一跃一落,水就从暗红色的布里挤出来。
许是听到声音,纸人回头看谢春酌,晕开的眼睛和嘴巴,两颊红团深得吓人,不堪入目。
伤眼。谢春酌微微阖目,随即耳尖一动。
外面有人。
洞穴外,有剧烈的响声与剑交叉滑过的刺耳声响,动静不断。
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谢春酌不暇思索,就猜出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他吐出口腹中的污水,缓和些力气,便扶着墙壁踉跄走出。
洞穴内墙壁咯手,谢春酌扶了一阵,发现墙壁上有虽光闪动,凑近一看,有瓷白的细碎亮片镶嵌在其中,像是晶石。
但谢春酌却莫名其妙地觉得,这很像白骨骷髅的骨头。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谢春酌不再思考,继续往外走。
走至洞穴外,亮光刺目,他眯起眼睛,便看见不远处有两人正在对峙。
确实是闻玉至和叶叩芳。
不知道他昏迷了多久,这两人竟然已经打起来了。
二人相持长剑,对立在两侧,听到声音后,忽地扭头,灼灼的目光落在了浑身湿漉漉的谢春酌身上。
此时二人满身鲜血淋漓,
“卿卿,你要我,还是要他?”
谢春酌谁都不想要,他扶着墙站在原地没动,警惕地打量四周。
“卿卿是个狠心的。”闻玉至叹气。
叶叩芳垂眸:“是我们的错。”
二人面对面,奇异地从彼此的眼中看出来几分豁然与平静。
他们没法去逼迫谢春酌给出答案,那么就只能自己……寻找出答案。
双剑相碰,似有银火燎动,零星飞起的碎光卷起狂风落叶呼啸而去。
谢春酌看了几秒,便发现闻玉至的伤竟然都好了!
不仅如此,甚至修为境界比以往还要更上一层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湖底有什么东西吗?这秘境当中,隐藏着的难道是闻玉至复活的真相?
谢春酌回忆起湖底隐约看见的白光,除却这点,再细想又怎么也没想不出来了。
咯吱——
山石滚落,万道剑影汇聚在一剑之中,坠入对立之人身上。
长剑迅捷,挥落剑影,持剑人飞身而起,斩落巨树,横截而下,在轰然倒塌的震声中,踩在粗壮的枝干上,回身侧腰,避开长剑,又速然斩下——
剑光铮鸣,叶叩芳那一剑直冲闻玉至的脖子!瞬时间,携带着巨力的剑,锋锐、准确地砍至脖颈上,用力,骨头登时发出咯吱的刺耳响声。
抹去遮目的血色一看,剑一时之间竟直直卡在脖颈正中间,喉咙口上,进退两难。
遭了。
谢春酌快步上前,还未靠近开口,就眼尖地发现不对。
他……瞧见了闻玉至被劈裂、半开的脖颈与血肉之中,白骨森森,骨头交错,像是有两座骨架交叠掺和在一块儿,无法分开。
“……嗬、嗬……卿、卿……”
闻玉至眼珠颤动,往日生动含笑的凤眸漆黑发红,他朝前伸手,手指骨凸出血肉,隐约能瞧见白骨。他勉励力地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再靠近自己心爱的人一点。
哪怕一点。
卿卿啊……求求你……
我的卿卿,可怜可怜我吧……
泣血般的哀求恍若实质,但即便如此,谢春酌道身形依旧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
叶叩芳扯着唇角,面上情绪流露,不知是喜是悲,眼角渗出血泪,握紧剑柄的手绷出青筋,再度用力……
咔——
头颅飞起,闻玉至的表情保持着看向谢春酌,唇却翕动着,缓慢吐出几个字:“山河……”
而在这一瞬之间,谢春酌骤然催动袖口中藏着的化雪铃,将其塞入叶叩芳的口中。
“破——”
无头之身用尽全力的一剑,秘境中河流颤动,群山呼喊之中,繁重而沉闷的山与水席卷而来,冲往正前方站着的人。
做完这一切,谢春酌来不及闪躲,以为要被波及,咬牙打算硬抗时,背后忽然传来一股推力,他跌远了,倒在翠绿的草丛之中。
他蓦然回首,与叶叩芳对视。
对方口含铃铛,对他微微弯了弯眼眸,竟是不作任何防备。
如鸟类濒死的铃铛声尖锐刺耳,水声哗啦,沉重的轰鸣倒下,压碎一切。
再回首,一切零落成血泥。
谢春酌怔愣许久。
直到所有的声音消失,只剩下细微的蝉鸣,他堪堪回神,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真的都死了吗?
谢春酌断断续续地呼出一口气,最后撑着手臂,极力昂起身体,隐约看见埋没的血泥之中的森森白骨。
没了……连骨头都散开了……
终于死了吗?
都死了……
心头提起的巨石落地,却把他压得更沉、更重。
谢春酌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徒然倒地。
咕咕、咕咕。
咕咕——
鸟鸣不断,小雀飞到枝头,啄去绿叶上沾染的混浊血液,嗒嗒、嗒嗒。
它歪着脑袋往下看,在一片暗红血泊之中,有一架稍小的白骨从另一架白骨体内爬出,血液从它莹白的骨架上滑落,像鸟抖下羽毛上沾染的水滴。
白骨摇摇晃晃地起身,胳膊、胸骨、肋骨都缺斤少两,破破烂烂。
小雀站在上方俯视它,看着它拖拽着脚步前进,来到场内唯一还完好的,昏迷的人面前。
大约是看了几秒,白骨就弯下腰,把人抱起来,慢慢地往外走去。
那道背影消失,鸟雀又继续观察地上的血泥。
咕噜、咕噜……
平静的血泊中,冒出小小的气泡,黏嗒嗒地缓慢流动……
它、它们……
在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