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太监将一行人带进后宫, 寻了一处偏殿让他们在此等候传召。
“贵妃娘娘说,您定会喜欢这里的。”
太监声音尖利,笑容满面地弯腰讨好,脸上的白色粉末随着动作掉落, 在殿内不太明显的光线内荡起浮沉。
石像仍停留在闻玉至背上, 闻言眸子轻轻转动, 似乎是在打量四周。
殿内放有两张细窄的长桌, 用于放贡品与香烛烟火, 再往前, 一人高的石铸供台就在前方, 表面打磨光滑, 四边用红漆涂满,散发着奇异的香味。
这显然是给石像“吃”供奉的地方。
石像慢慢地看了一圈, 最后收回目光, 对着等待回复的太监微微颔首,算是应答。
太监笑意更深, 又是一阵浮夸的夸赞,随后就甩着拂尘,看向雾一。
实话说他很奇怪雾一为什么还会留在这里,毕竟对方可是出了名的对他们、对贵妃娘娘、小皇子不假辞色的人。
“我要带走这些孩子。”雾一说。
噢, 那就对了。
太监咯咯笑:“不行,他们是选出来陪小皇子的, 怎么能随您走呢?”
虽然贵妃娘娘不怕雾一,但麻烦还是少一点是一点。
雾一冷下脸,朝前踏了一步,太监下意识往后退,面色僵硬, 隐隐有些恐惧,可又不肯彻底退让,二者显然是之前产生过冲突,所以太监的样子瞧着又怕又怒的。
小孩子们挤在一堆,小手拉着万春等人的衣袖,拉不住蹭不上去的就一个连着一个地互相拽着,泪眼朦胧,哭都不敢哭出声。
不过这种僵局很快就被打破了。
因为石像从闻玉至背后下来,与雾一对视了一眼……然后雾一就道:“我必须要留在这里,否则我不走。”
太监也不知道为什么雾一就肯让了,痣娘娘明明也没做什么。
他奇怪,然后回头想看石像,结果就被背石像的男人一脚踹开,整个人飞扑到了殿门的槛上。
“娘娘累了,待娘娘修整好,自会去拜见贵妃娘娘。”那男人对他说。
太监胸骨断裂,略微动一下,就听到自己身体里咯吱咯吱的声音,他有些恼怒,白面褪皮般开裂,黑漆漆的眼瞳里透出恶意,可当他抬头阴森森地看向男人时,对方居高临下的一瞥叫他失了神,惧怕起来。
他什么也不敢说,抬抬手,其他小太监把他扶起来,将他拖走了。
殿门“轰”一声被关上,太监立在门口,顶上日光稀薄,斜斜照下,太监甩开小太监们的手,站直了,盯着门口看了半晌,直到之前在宫门口的另一个太监抱着毫无动静的四喜娃娃走来。
“怎么了?”抱着四喜娃娃的太监动作小心翼翼,如捧着雷般,说话也不敢大声。
太监睨他一眼,往外走,二人离开偏殿,走了一段路,才扭头看向同伴。
同样如墨水晕染开的黑点的眼瞳对视,太监说了句“不妙”,然后才道:“我们要去找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正在昼寝。”
“要去。”
太监停下脚步,立直了身体。他四肢枯骨般瘦,灰白的皮肤发皱,远看如一片揉烂的白纸,站在红墙中,像是要嵌进去。
“而且,要去见,陛下。”太监一字一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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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太监估计看出来异样,现在去告状了。”闻玉至返回来道。
殿内几人惊了一下,少齐少秉叫几个瑟瑟发抖的侍女侍从把小孩带走,回来后听到这话迷糊道:“谢师兄不是已经把他们糊弄过去了吗?”
说完还用敬仰的目光看谢春酌——
谢春酌恢复了原样,深灰色的石质物体从表面褪去,露出雪白的皮肤,因为褪去的缓慢,有一些粘在皮肤上若隐若现,像是真的石像成人,有种怪诞仙异的美丽。
他身上穿着罗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长发盘着竖起,素得很,只插了个木簪,脸上没上妆,眉心一点红,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男性特征。但美不分性别,他光是站在那儿,就已经熠熠生辉,叫人挪不开目光了。
“师兄,你是怎么知道那太监会用金杆试探你的?”少齐问。
“还有四喜娃娃。”少秉接着问。
谢春酌被两人一左一右围着问,心情不错,虽然本身当时只是想收拾一下自己……他控制住自己不去看叶叩芳,毕竟闻玉至还在这里。
“我怕他们见过痣娘娘的脸,所以扮作石像可以弱化五官特征,四喜娃娃是用灵石变出来的,痣娘娘与四喜娃娃关系密切,抱着四喜娃娃可以转移太监的注意力。”
谢春酌耐心解答,说完后顿了顿,才继续道:“金杆出现时,我怀里刚做好的四喜娃娃就动了。”
而按照太监在宫门口所言,说明四喜娃娃有许多分身躯壳,随时都能进入任意一个躯壳里面,这对他们来说十分不利。
雾一听闻并不惊讶,看样子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万春等人用责备的目光看他,他叹气,道:“我以为只有他们做出来的娃娃,才能被它附身。”
“做”出来的娃娃。
众人眼中闪过讶异。
雾一不欲回答,只道:“你们会看到的。”随后又看向闻玉至,“太监认出你了?”
“或许吧。”闻玉至道,“可能是我与谁长得相似。”
估摸着是当今皇帝,怎么说二人也有几分血缘关系,只是太监未免太过敏锐,且进宫前没发现,离殿后才发觉。
众人仔细端详闻玉至的脸,最后雾一得出了从下往上看有些相似。
谢春酌觉得他们脑子有病,这有什么好看的,要是真不想认出来换张脸就是了,闻玉至不换脸显然就是不在意这回事。
这也说明,他对自己复活这件事也不甚在意。
想到换脸,谢春酌终于没忍住在众人围着闻玉至的时候看向了叶叩芳。
如果叶叩芳不是换了脸,他在宗门内第一次见到对方,就会认出来他的原本身份。
四喜娃娃跟叶叩芳的关系究竟怎样?叶叩芳会不会跟骷髅妖也有联系?
他乡遇故知——
四喜娃娃的喊叫骤然从耳边响起,惊得他心中一跳,警惕地往四处看,但除却空荡荡的宫殿和人外,没有任何东西出现。
“卿卿?”
闻玉至的视线越过围着他的众人,准确地落在谢春酌身上。
刚刚不是闻玉至在看他。
也不是万春他们。
背后……他背后有人。
……背后是叶叩芳。
不……不……还有,还有一个——!
谢春酌猛然仰头,粗红的横梁交错,叠加的瓦密密麻麻,与横梁、柱子一齐,结出大大小小的凹陷凸起,在这其中
——他看见了一尊神龛。
……里面的东西正在跟他对视。
白的骨……黑的眼……
混沌的一切化开,离谢春酌最近的万春突然大喊:“那是什么!?”
谢春酌惊醒,扭头看见万春正仰头看着上头的横梁。
而下一秒,储良跃起将神龛用剑挑出来,神龛翻转落地,最后竟稳稳地立在了地面,正对着谢春酌。
恶意、好奇的打量,从神龛里面传出。
谢春酌与它面对面,垂眸,隐约看见了里面立着的东西……那是一架手掌大小的骷髅。
白得泛光的骷髅,空洞的眼直勾勾地“看着”他,在被闻玉至踹一脚神龛后,往前扑倒,又摇摇欲坠地往后重新立起。
可紧紧盯着他不放的目光依旧没有消失。
他侧头,恰见叶叩芳嘴角下沉,眸色冷漠地收回落在神龛上的视线,随后察觉他看过来时,又弯了弯唇,作出怜惜的模样,像是在安慰他。
四喜娃娃的笑声像是幻觉,没有再出现,唯独不知何处来的视线从四面八方,灼热地、粘稠地聚集在他身上。
“骷髅妖?”
闻玉至一脚从神龛背后踩去,直把它踩翻动弹不得,而后又收腿侧踢,将里面立着的骷髅掉出半身。
白骨骷髅徒劳无力地趴在地上,却仍然昂起脑袋,看向……谢春酌。
扑——
它消失在了闻玉至脚底,成为一堆粉末。
“不止一个。”谢春酌移开目光,强作镇定道。
此话一出,众人皆开始在这偏殿里面开始搜寻,没一会儿,数十个神龛都被翻了出来,加上埋藏在其中用红木盒子装起来的污秽粘稠的不明□□。
“这盒子是用……血来涂抹染色的。”万春嗅闻,皱紧眉头,“好像是……畜牲的血?”
“黑狗血?”储良也学着闻了一下,他以前下山时见过村民遇见了邪祟鬼怪,会寻了黑狗杀了放血驱赶,说是阳气重能赶阴鬼。
他见谢春酌看过来,主动递过去:“师兄,你要看看吗?”
红木盒子递到眼前,谢春酌闻到了浓烈的铁锈腥臭味,盒面潮湿、粘稠,内里仿佛还残留水渍,从缝隙里透出的异味扑面而来,谢春酌几乎是立即后退两步,离盒子远些。
闻玉至来到他身旁搂住他,手掌握在他胳膊处,轻声说:“是人血。”
谢春酌心中一惊,还未作出反应,雾一便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口道:“……或许是……人。”
“它们动了!”少秉大声喊。
谢春酌看向前方,便见神龛内巴掌大的白骨骷髅一个个从里面钻出来,浑身仿佛散发着莹白的光辉,如披月光。
它们一个个聚集在一起,浑身骨头散架掉落,开始重新组装。
嘎吱、嘎吱。
耳边有清脆的响声,谢春酌以为是闻玉至在故意戏弄他,不耐地用手肘推了一下对方的腹部,可那声音一直在响。
“你闹什么?”谢春酌压着怒火咬牙问。
没回复。
他终于察觉不对。
胸口不断跳动的心脏开始快速颤动,谢春酌垂下眼睫,余光中看见握着自己的手臂不知何时,成了白骨。
那是一只形状优美,毫无瑕疵,如瓷骨一般光滑洁白的骨手。
嘎吱、嘎吱。
……怎么不看我?
那只手抓稳了谢春酌的手臂,不满地收紧,冰冷的指骨透过薄薄的衫衣贴近皮肤。
谢春酌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冷意。
眼前聚集起来的小骷髅开始组装,脚、小腿、大腿、手指、胳膊、胸骨……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谢春酌沉了沉心,缓缓扭头,对上了一颗白到发光的骷颅。
从骨头形状与面部轮廓上看,对方生前无疑是一个美男子。
在与谢春酌对视时,骷髅头歪了歪头,脖颈处发出咯吱的响声……谢春酌总算知道一直嘎吱的声音是哪里来的了。
因为对方一直都在变换脑袋的角度看他。
“闻玉至?”谢春酌面不改色开口问,“你在做什么?”
“我……没做什么……”
骷髅空洞的嘴里发出声音:“……卿、卿。”
谢春酌都开始讨厌这个名字了,卿卿卿卿,一听到这两个字他就知道又有讨人厌的东西出现,缠上他了!
他绷紧脸,抿着唇,露出不甚高兴的模样,骷髅观察他的脸色,好似很好奇,另一只没搂着他的手抬起,微凉的指骨指尖触碰他往下瞥的嘴角。
戳了一下,很软、好像用点力气,饱满红润的唇就会被它戳坏。
亲起来是甜的。
……甜的?为什么是甜的?骷髅想不明白。
这骷髅怎么回事?
谢春酌本蓄力待发,打算看看骷髅还要做什么,可他等了会儿,对方也只就会傻愣愣地看着他,指头戳着他的唇,戳得他都有些疼了!
“你想做什么?”谢春酌问。
骷髅黑洞似的嘴说:“……甜……”
谢春酌听不懂,但他转念一想,本来在自己身边的人是闻玉至,骷髅刚刚还在喊他卿卿,而闻玉至会做什么呢?
不暇思索,谢春酌立刻抬手,搭在骷髅的肩膀上。
白骨坚硬光滑,手掌垂下抓住骨头缝隙,寒意顺着掌心往上萦绕,指尖甚至都染上了一层细细的冰霜。
谢春酌忍住战栗,眉间蹙着,微微歪头,长睫垂下又上抬,犹如蝶翼。
他眸中倒映着骷髅的脸,使得骷髅不由自主靠得更近,像照镜子般,想看得更清楚,可他靠近了,看的就不是自己,而是……
细腻温暖的皮肤、泛红勾人的眼尾、似含情意的眼眸……
好像有香气。
骷髅没有嗅觉,但它好像闻到了。
要贴着皮肉去闻,最好是深入地、紧贴的去闻。
汗液、泪水有不同的味道。
卿卿、卿卿。
“……卿卿……”
它说话变得顺畅了。
谢春酌慢声细语:“……过来……”
骷髅受迷惑般靠近……
谢春酌眯起眼睛,直到对方挺拔的鼻梁即将凑到自己鼻尖时……
电光火石间,他的双手立刻收紧,夹住骷髅的脑袋,用力猛然一甩。
咔哒一声,骷髅脖颈断裂,脑袋从上拧下甩开,飞到即将汇聚成功的小型骷髅架上,将其打散。
谢春酌拔出腰间软剑,旋身直指,剑如长蛇,卷住头颅,剑刃锋锐,在头颅被弹开时从中斩开,完美的头骨出现裂缝,两边掉落。
腰间伸来一只手,谢春酌大惊,松手将剑抛起换方向,再反手为握,直刺而下。
不见血,眼前虚无的一切却骤然散开。
“卿卿是要谋杀亲夫吗?”
戏谑的笑声自面前响起,谢春酌定睛一看,搂住他腰的人正是闻玉至。
谢春酌的软剑被闻玉至的两根手指夹住,剑刃嵌入内内,几乎碰到骨头,但闻玉至呼吸都没乱一下,待谢春酌反应过来现在一切都是真实的,收剑,他才自然而然地松手,又用术法疗伤。
“怎么回事?”谢春酌发现众人看他的目光都怪怪的。
“谢师兄,刚才你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就自言自语起来,还对大师兄和叶叩芳……”万春说着,又不说了。
谢春酌看向储良。
储良对上他的视线,脱口而出:“你搂着大师兄,假装要亲他,结果把他推给了叶叩芳!”
当时场景真是壮观,闻玉至和叶叩芳两人撞在一块儿,互相对视时脸色难看得要死。
他们也因此知道谢春酌可能遇到了什么事儿,陷入了幻觉中,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来得及做,下一秒,谢春酌就恢复了。
谢春酌对此也心有疑惑。
……怎么这一路以来,针对他的幻境如此之多?
“谢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万春等人问。
谢春酌不言语,看了闻玉至和叶叩芳一眼,随后脚尖点地,飞身往梁上看,果不其然看见了一座半臂长的神龛。
里面的白骨已成粉末,只余留一座空神龛。
他将神龛拿下,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把自己刚才的幻觉说了。
“看来真是骷髅妖。”
“没想到它竟然还神不知鬼不觉地能将谢师兄诱入幻境,法力不可小觑。”
“它针对谢师兄,是因为知道谢师兄不是真正的痣娘娘吗?”
同时,少齐少秉也将殿内搜罗了一遍,并没有红木盒子,但确实有神龛,跟谢春酌从梁上拿下来的一样,里面都只剩下一堆白色粉末。
此事无解,众人开始修整,心里估摸着,看太监临走前那样子,估计没多久他们就会被召见了,他们得制定好计划。
谢春酌坐在供台上,盘腿打坐,身旁闻玉至斜靠在他身边,闭目养神,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腕,仿佛生怕他跑了。
不知为何,闻玉至进了皇宫后,情绪似乎不太对劲。
是为什么呢?
雾一在底下跟万春等人说话,在谈论结束时,犹豫片刻,还是说出口:“要找人负责保护好那些孩子……贵妃会用他们来做四喜娃娃的身体。”
“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伤及无辜,等到这桩事了,我们会解决他们身上痣娘娘点下的‘痣’。”万春道。
“不。”雾一摇头,“我的意思是……他们是四喜娃娃的玩伴,而四喜娃娃的玩伴……要与娃娃一样。”
这句话说得颠三倒四,所有人却都听得明白,四喜娃娃可以拥有很多载体,那么什么载体对它来说最合适最喜欢?当然是……人了。
众人一阵缄默。
四喜娃娃的模样每个人都见过,身位祈福的玩具、纸片尚且吓人,更别提用活人制造而成,相当于把两个活生生的娃娃用颠倒的顺序连接在一起。
何其残忍?
叶叩芳静坐一旁,闻言倒是提出意见:“不如寻了东西,用法术将那些东西变成孩子,代替孩子去见四喜娃娃。”
这法子大家自然想过,但如果只有四喜娃娃或许还能蒙蔽一二,骷髅妖估计立刻就能看破法术。
“用它们呢?”叶叩芳指向了神龛里的粉末。
万春惊喜:“对!用粉末捏成圆球,再把它们变成孩子,指不定可以骗过骷髅妖!毕竟粉末也是骷髅妖分身化成的,一时半会它说不定还要以为这些孩子是它的孩子呢!”
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笑。
“没想到你竟然能想到这一点。”储良也挺惊讶,“你不如别回老家了,跟我们重新上山,或者去别的宗门继续修炼吧,你有天赋才能,以后必定会成为一方修士。”
雾一也邀请道:“我可以推荐你入我所在的宗门。”
叶叩芳却摇头:“我要回去。”
“为什么?”
叶叩芳不语,众人也没逼问,开始热火朝天地用神龛中的白色粉末揉搓成药丸大小,企图撒豆成兵,将它们变成小孩,来骗过四喜娃娃和骷髅妖。
雾一看了会儿,听到外面有动静,便跟众人说了声,离开了殿内。
而被万春几人排除在外的叶叩芳静静地靠在殿内的红柱边,跪坐着蒲团,俊秀的脸浮现出很浅很浅的笑。
他目视前方,在飘渺的香火烟雾中,与坐在供台上的“菩萨”对视。
即使对方身边盘踞着他厌恶的、恨不得以身相替的东西。
他也还是在心中回答:我要回去。
回到……我与我妻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