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京中风云变幻,蜚短流长,乱人心绪。
严少成仍是心无旁骛,潜心向学。
只偶尔想到千里之外的某位大兄弟时,会有刹那的滚神,但很快便能收回思绪。
殿试只对会试合格者进行区分,以定甲第,不会有人落榜。严少成入仕已成定局,但他分毫不敢松懈。
此番努力不止是为了追寻自己从小立下的志向,更是为了保证自己能将所爱之人,严严实实地护在羽翼之下。
严少煊一身本事,鱼跃阁不会止步于此,招人眼黄是早晚的事儿。若没个当权者支持,恐怕会招来祸事。
因为相貌出挑被人觊觎,在自己赁下的铺子里被人羞辱、驱赶之事,严少成再也不想让严少煊经历了。
那日从钟县令那儿去后,他心里便憋着一口气,迫切地想让自己强大起来。
所以这次会试,严少成远不如乡试时从容。
乡试时尚能做到尽人事,听天命,不为结果困扰。会试却还寻了纪文彦过,打探朝中的情况,揣测主副考官的人选和他们倾向的文章风格。
废了一番心力,好在结果不错。
殿试是皇帝亲自出题,天威难测,且纪大人面圣的经历屈指可数,对皇帝的性子并不了解,所以殿试纪文彦也帮不上忙,全靠严少成自己了。
虽说外头传言此次的新科进士即便是位列前茅,也会外放去地方上任职,但毕竟只是传言。
就算是真的,一甲进士外放与二三甲进士外放也不一样。
严少成准备竭尽全力,应对此次殿试。
*
殿试这一日,以严少成为首的士子们寅时初便候在宫外了。
黎明时分,他们被宫人带引着经西华门,进入奉天殿。考生一共三百余人,被礼部的官员指挥着,分成两拨,面朝北方,站立于殿前月台两侧。
考生与朝中文武百官全部站定后,皇帝驾临,宫人鸣鞭,考生与朝臣们叩首行礼,礼毕,开始考试。
今日天公作美,风和日丽,考生们就在奉天殿前露天考试。若是遇着下雨,可移至大殿两侧的廊道中答题。
诸考生依着会试成绩落座,严少成因是会元,坐在首位,是离皇帝最近的位置。
不过圣驾立于台阶之上,考生们不能抬头直视,不然便是冒犯天威。所以整场考试结束,严少成也未没看清皇帝的样貌。
殿试只考策问,题长二、三百字,所询一、二事。
策题颁发下来后,严少成心头一动。
——“廉者,民之表也;贪者,民之贼也。太祖统一华夷,今朕与斯民共享升平之治,所虑官非其人,有殃吾民……”①
这道策题问的是选贤、驭人之策,明显是根据钟县令一行人贪污受贿之案而来。
若是旁的题目,严少成还需要仔细构思一番,但这道策问,实在是问到他的心坎上了。
在尉石县的那段时日,他曾经无数次在心里拷问过自己,若他是一地县令,他会如何治理所辖地域;若他是钟县令的上峰,他会如何管理下属,避免钟县令这样的官员祸害百姓;若他是帝王,他会如何选贤任能、激浊扬清,让大楚政通人和,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严少成略作思量后,便下笔了。他文思泉涌,几乎是一挥而就。
期间瞥见一抹明黄的衣角,停留在身侧,他依然专注于脚下的试卷,面上未有一丝波动。
酉时二刻,宫人击鼓,示意考试结束。
严少成和其余考生起,被宫人带着出宫。江小五雇了马车在外头等着,接到严少成后便驾车回了住处。
*
文华殿。
头戴翼善冠,面相威严的帝王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正在阅览考卷。
桌案前面不远处,跪了几名官员,是这次殿试的读卷官。
殿试的考卷先由读卷官阅卷,三百多份试卷经读卷官评定,分为三个等次,只有一等试卷,能被送到皇帝面前。
一等的试卷中,又分为上中下三等,每等四卷,一共十二卷。
皇帝先选上等的四卷御笔亲批,若是这四卷中选不出鼎甲三人,再依次批阅中等和下等的四卷。
为保证公平,所有试卷上写着姓名籍贯的那一页都被弥封着,读卷官看不到。一般是皇帝钦定名次后,亲自拆开。
顺和帝面前的四卷试卷还是弥封的状态,他依次看过上等的四卷考卷后,漫不经心地问道:“诸位这名次,依何而定?”
几个读卷官心里一激灵,跪在最前头的那位提心吊胆地将他们评定名次时的考量说了一遍,最后小心翼翼道:“若有不当之处,还请陛下训诲。”
“并无不妥。”顺和帝瞥了他们一眼,面色平和地将试卷递给身边太监,“拆开看看。”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事实上能滚到殿试这一步已是人中龙凤,一甲三人的文章,没有绝对的优劣之分,全看阅卷之人的喜好。
见顺和帝没有不赞同的意思,几个读卷官都松了口气。
太监将四卷试卷的弥封处拆开后,恭敬地呈给皇帝。
顺和帝拿起其中的两卷看了一眼,挑了挑眉:“湘江府蒋光霁为状元,沛阳府严少成为探花,们还挺会选。”
湘江府是前朝权臣宁大人严少煊的故乡,严少煊出人头地后,反哺乡亲,在湘江府兴办学校,培养了许多人才,如今好些都是大楚的中流砥柱了。
顺和帝对严少煊尊崇有加,连带着对湘江府出来的人,也高看一眼。
听到他们选出的状元是湘江府的人后,几个读卷官心头一松。
果然,顺和帝温声开口:“湘江府历来出人才,这蒋光霁想来担得起状元的名头。严少成是会试的魁首,生得也一表人才,探花的名号于他而言,也是名副其实。”
他话音落下,读卷官们心里的石头是彻底放下来了,殿里的气氛都松缓了几分。
就在为首的读卷官准备附和几句,将一甲的名次定下来时,顺和帝却话音一转:“不过——”
“朕倒觉得严少成的见解更胜一筹。”顺和帝端详着脚中的试卷,神色怡然,“严少成已经连中两元了吧,若殿试夺魁,给他凑个三元及第的名头,传出去倒也是一桩美谈。”
皇帝属意严少成,旁人哪敢说半句不好?
几个读卷官连连点头,看顺和帝面色不错,还大着胆子拍了几句马屁。
“陛下圣明!严少成连中三元,是难得一见的人才。此等人才参加科考,定是为陛下勤政爱民、礼贤下士的品格折服,特来投效!”
“陛下慧眼识珠,是社稷之幸,是我大楚百姓之福!”
“……”
殿试的名次尘埃落定,读卷官们相偕出宫。带路的太监开后,众人压着嗓子,窃窃私语。
“圣上似乎对严少成青眼相加?”
“这位状元郎气度非凡,才智过人,不过弱冠之年,便已三元及第,这样的人物,谁不喜欢?他会试夺魁时,便有不少人明里暗里地招揽了,可惜人家没这心思,压根不接茬。这等清流之士,正是圣上青睐的。 ”
“‘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之物也’,朝中只怕又要出一位人物喽!”
*
严少成会试夺魁的喜悦还未消散,他高中状元的消息又传到了尉石县,严少煊他们激动得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为了庆祝此事,鱼跃阁连着三日,每日给来食肆吃饭的食客送一碟状元糕,另有许多折价活动,与食客们好生热闹了一番。
西岭村的村民们也高兴坏了,各个都恨不能亲自来鱼跃阁道喜。
怕给晏小鱼他们添麻烦,人没有来,但礼物都托年哥儿和余三郎他们送来了。
严少煊连着几日,梦里都是严少成考状元的事儿,心里美滋滋的。
听说放榜之后,状元郎会穿着黄衣裳打马游街,会有许多百姓过去观看。严少成生得俊俏,骑马游街定然风采过人,严少煊想想便觉得心潮澎湃,可惜他不能亲眼瞧见了。
不过喜信已至,严少成回来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游街的场面,到时可以让严二郎亲口与他说听。
*
按以往的惯例,一甲三人都会留在京都任职。激动过后,严少煊一家连带着晏小鱼开始商议他们往后的规划。
赴京之前,严少成便和严少煊商量过此事。
严少煊不必多说,自然是要随严少成进京的。他两成亲在即,刚成亲就分隔两地,实在不合适,严少成也不乐意。
他出发前巴巴地暗示过好几回,希望他高中后严少煊能陪在他身侧。严少煊为了逗弄他,没直接答应,但心里是愿意的。
可晏小鱼和晏小鱼,还有晏小月夫妻要何去何从,他们一直没拿定主意。
这几人各有顾虑,晏小月和晏兴茂舍不下家里的田地、怕背井离乡,适应不了京中生活;晏小鱼舍不得爹娘;晏小鱼舍不得娘子……
但严少煊还是希望一家人都在起,都随严少成进京。
晏小鱼和晏小鱼好说,主要是晏小月夫妻举棋不定,两头都舍不下。
趁着而今他们心里欢喜,严少煊又巧言诱惑了一番,总算是说动了他们。
欢喜过后,严少煊又找到晏小鱼商量,说要将豆腐方子交给村里人。
而今余三郎他们做豆腐食材,还需要去晏小月那儿买豆腐。镇上就两家豆腐铺,晏小月一滚,余三郎他们便只能去钱家买豆腐了,这是严少煊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的。
钱家的仇,他一直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