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他一步步往枕经寺所在的山上去。
秋日莲花早已败落,山上没了第一次来时的热闹,四下落叶纷飞,远山鸟鸣空灵,寺中央远挂满福碟的树,因山上阴冷、枝叶枯老,被摘得光秃一片,连枕经寺的风都显得寂寥落寞。
树干上,傲然耸立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鸟儿。裴牧路过树时,被那鸟儿冷瞥一眼,更觉四周阴冷。
“山上的寒冬总来得早些。”
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裴牧循声看向枕余,见他披着斗篷,静静立在廊前,只说:“我有事问你。”
“若是来追问那日闯山门的贼,我并不知情。”枕玉竹摇摇头,而后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若是来问姻缘,我可以带你见一个人。”
裴牧蹙起眉头,见枕玉竹径直朝大殿方向走去,只得快步跟上,急声问他:“你可见过鬼?”
“人间的恶鬼已经够多了。”枕玉竹带着裴牧拐上一条小道,“怎么?你撞见鬼了?”
“你们佛家说转生,说来世……有没有可能一个人转生后,仍记得他上辈子的事?”裴牧跟着枕玉竹走近一个幽暗狭小的静室,不自觉压低声音。
枕玉竹却并不回话,只径直推开静室的一方偏门,又侧开身子给裴牧让路。
裴牧蹙着眉看了他一眼,俯身朝那门外看去,先见满殿神佛、法相庄严,神佛之下,正跪着一个人。
比之神佛,身似沧海中一粟。
他将额头紧紧贴在地面,口中念念有词,那样虔诚而真挚,直到山风送来远钟声,他才缓缓抬起头来。
于是那张清冷又熟悉的面庞撞入裴牧眼眸,却像呼啸而来的狂风怒浪,又似佛光普照,观音度世……
裴牧蹙起眉头,却避无可避,他被浪高高拍起,重重摔下,被击钟声狠狠冲刷,被夺走一切因缘、执念、烦扰,从此万缘皆空,此身明了……
江清淮却浑然不知正有人盯着自己。
因为四下无人,他絮絮叨叨了好一段时间:“我不认得这个,也不认得这个,算了,满殿的神佛在上,真是对不住,不过还是麻烦保佑一下裴牧,他这辈子过得太苦,请让幸福降临在裴牧身边。”
“姻缘倒是次要,毕竟他喜欢的是我,背叛兄弟,让兄弟伤心的事,我江清淮不可能做……总之,劳烦让裴牧幸福,再幸福一些…让他吃好喝好,身体健健康康,不再受伤……”
“……”
“是不是有点太啰嗦了?算了,给你们磕个头啊,拜托了拜托了。”
江清淮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殿上的佛像,才开始磕头。
他心想要把神佛记清楚些,若是不灵验,日后可得回来算账。
想罢又觉得自己这想法大不敬神明,忙又在心中找补:“对不住,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我这人是有点小气,还护短得厉害……”
“这毛病天生的,改不了一点,所以记得优先办理我的心愿……呃,又开始啰嗦了……”
“清淮……”
裴牧失神地看着他的神明垂下头颅,不由轻声喃喃,下意识想上前拉他,却先被枕余拉住。
枕余警告地看他一眼,示意他安静,带着他往静室外走,确定不会被江清淮听见,才开口:“他来求姻缘,你来做什么?”
他似是才想起裴牧问的问题,摸着下巴思量片刻,却摇起头:“你不是一向不信神佛,怎么最近突然对这种事感兴趣?”
裴牧仍在出神,心下震撼不已,好似万马奔腾,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宁静。
他也朝枕玉竹摇头:“已经不重要了。”
说罢他便笑出声来,眼角红痣烨烨似火般烧灼:“不是不信,只是莲未开尽。”
“莲花早败了。”枕玉竹看傻子一般看他,“你怕不是被蛊虫伤了脑子,终于开始发疯了?”
裴牧却笑得更灿烂,他甚至来不及同枕余分辨,只急急转身,带起一阵秋风,发尾扫过长空,须臾功夫,便走出去好远。
“你去哪?”
枕玉竹在后面追问。
“回家。”
他的声音散在风中,雀跃地像只不合时节的鸟儿:“做糕点。”
给清淮。
*
江清淮走过所有流程,正是午饭时间。
他迈出殿门,抬头瞧见一个披着斗篷的白面僧人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不由纳罕:“我认得你?”
枕玉竹朝他行了一礼:“吾乃枕经寺主持枕玉竹,施主上次同裴施主同往,可还记得?”
“你是主持啊。”江清淮上上下下打量他,只觉得这人年轻得有点碍眼,“你和裴牧很熟?”
“相识多年,姑且算得上吧。”
枕玉竹笑起来,露出与形象颇为不符的一对酒窝:“此刻正是寺中用膳时间,施主不妨留步片刻,一起吃个斋饭?实不相瞒,我对你和裴牧相识的过程,很是好奇。”
“你个和尚还挺八卦。”
江清淮瞥了他一眼,思索片刻却没有拒绝,“那你得告诉我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这是自然,贫道一定知而不言。”
寺庙的斋饭一贯清汤寡水,江清淮吃过一次倒是没抱太大期待,但这次和主持吃,到底还是有点不同。
位置选在单独的静室,室外便是竹林,竹叶常年碧绿丛丛,十分宜人。
午膳是精米、简陋版的白玉豆腐汤,配上一小碟腌萝卜。
为招待江清淮,枕玉竹还另外准备了一壶花酒。
江清淮看着他将酒壶打开,嗅到一股浓郁的槐香味,不由眼前一亮:“槐花酒?”
枕玉竹给江清淮倒了一杯:“虽然佛家戒酒,但请施主喝上一杯,佛祖想来不会怪罪。”
“但我只能喝一杯。”江清淮接过酒杯,“我下午还有事。”
“一杯足矣。”枕玉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江清淮。
……
再醒来时,四周一片昏暗。
江清淮只觉浑身上下像被火车重重碾过一般,别扭地想直起身子,却先撞到了头。
他有点无措地捂着额头,试探性碰了碰四周,却只摸到粗糙的木壁,方方正正,像个大箱子。
“RMB?”江清淮意识到不对劲,“我这是在哪里?”
“宿主啊,你总算醒过来了,你被绑架了。”RMB幽怨的声音缓缓响起,“那个该死的光头给你下药,你才喝一口就直接晕倒了。”
“他跟那个人,那个……那个放蛇咬你的美女,他们两个勾搭着把你塞进一个大箱子,运上一艘海船……”
RMB话音刚落,江清淮便感觉到一阵不算剧烈的摇晃,确实和乘船的感觉很像。
他慢吞吞啊了一声,很快接受了现状:“距离我晕倒,过去多长时间了?”
“满打满算三天时间了。”
江清淮轻轻点头,试探着推了一下头顶的木头,果然推不开。
“外面锁上了。”RMB提醒道,“我帮你打开可以,但需要一点积分。”
“开吧。”
江清淮话音刚落,头顶的木箱盖子便自动打开,与此同时脑海中传来系统的提醒声:“滴,扣除积分三十。”
视野突然亮了起来,江清淮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缓了片刻,才缓缓挪动早已经发麻僵硬的身躯,站起身来。
他放眼望去,看周边堆放着一个又一个大箱子,嗅到满屋弥漫的海腥和潮湿气味,大概猜出自己在船舱的囤货区。
他迈出那箱子,循着风声找到一个破旧不堪、吱呀作响的小门,正要推开,RMB又道:“宿主,你小心啊,万一外面有坏人……”
江清淮推门地动作一顿,转而从系统背包中掏出平底锅,这次才轻轻推开门。
门外却只是一个同样阴暗潮湿的狭小楼梯,蜿蜒而上。
江清淮寻思这地方大概通往甲板,正准备往上走,却先有个男子从旋梯拐角处出现。
四目相对,那男子也有些懵,指着江清淮问:“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江清淮眯着眼睛打量那男子,年纪不大,穿着破旧的麻布裤子,赤着脚、裸着背,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看着江清淮的神色甚至算得上慌张。
他心下瞬间有了计较,轻轻咳了两声:“救命……求你救救我……”
说罢,江清淮身子一歪,柔弱无骨地往前摔去。
那青年果然吓得上前扶起江清淮,只是僵硬,不知所措:“你没事吧……”
江清淮半阖着眼睛,低低抽噎了两声,委屈又惶恐:“我这是在哪?你们是谁?”
青年扶着他,不自觉吞了一口唾沫,慢吞吞道:“下江南的货船……你没事吧,我先带你去……去甲板上吧。”
他谢过那青年的好意,仍旧装作一副病弱模样,走两步便要停下来急急喘上一回,足足走了十几分钟,才总算来到还算宽阔的甲板上。
青年将江清淮安置在一处货箱上,确认他坐好坐稳,才朝站在船头的一名男子招手:“老大,我货舱找到个人,你快来。”
江清淮循声看去,站在船头的男子脚踩鹿皮靴,腰间系着一道极粗的红绳,上身的麻布背心被海风吹得鼓动不已,健硕的肌肉一览无余。
男子回过头,露出一双极淡的眸子,紧盯着江清淮的神情像极了狼。
江清淮有些心惊地收回目光,没看见男子微微扯扯唇,快步来到江清淮面前。
他一把捏起江清淮的下巴,细细打量了一圈,才道:“把他洗干净了,送我屋里去。”
江清淮瞪大眼睛,抓着男子的手开始挣扎,谁料那人力气大得惊人,不仅一只手扼住了江清淮反抗的动作,甚至另一只手揽上江清淮的腰,一把将人扛到了肩上。
江清淮身子凌空,吓得惊呼出声,与此同时平底锅照着男人面盘子砸去。
但手腕还是被一把抓住。
见他这般抵抗,男人却愈发来了兴致,一边扛着江清淮朝船屋去,一边仰天大笑:“是老子喜欢的性格。”
“你妈的放开我!”
江清淮仍旧不放弃挣扎,奈何比起男人,他的力气简直算得上挠痒痒,直到被一把扔在床上,他才稍微安分一些。
这货船老大的船屋不算小,内里装饰干净,床上铺着柔软的被单,江清淮被扔上床,立刻往床脚缩。
他手里抓着平底锅,面上做出惊恐模样,却已经开始跟RMB购□□支。
说出的话却可怜至极:“我是上京司马府的公子,你这样对我,司马家不会放过你的。”
“司马府?官很大吗?”那男子将江清淮扔到床上,倒是没有进一步上前的动作,听见江清淮的话后,他只轻蔑一笑,“老子也挺大的。”
江清淮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人,又朝后缩了缩,一只手背在身后,继续委屈求饶:“你若是放了我,助我回京,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老子现在只想要你。”男人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扯开上衣的背心,露出傲人可观的胸肌。
江清淮额了一声,垂了垂眸子,宛如可怜无助的小白兔。
但下一秒,枪声骤然响起。
紧随其后的,是男人略显痛苦的短促呻吟声。
但很快,便被一声癫狂的笑声打断。
看着笑得开怀的男人,江清淮不自觉蹙起眉头,他举着枪,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开枪时,才看见男人手臂处开始缓慢渗出鲜血。
但男人仍旧在笑,他似乎根本不关心身上的伤,只是盯着江清淮:“早听说是个性子烈的,没想到能这么带劲。”
他瞥了一眼手臂上的血窟窿,轻嗤一声:“手里那玩意就是火枪?”
“你见过?”这下轮到江清淮惊讶了。
“老子叫昇。”
男人弯腰扯过江清淮身下的被单,一只手便将被单撕开,动作利落地捂在流血的伤口上,又坐在床边,看着江清淮,“小美人,你叫什么?”
“你既然连枪都认识,没道理不认得我。”
江清淮神色警惕地看着他,枪这个东西,见过的人少之又少,除了裴牧,便多是宫中的人。
但裴牧不可能背叛他,江清淮眸子冷了下来,一时半会却想不到会是谁。
林大将军?林珏?还是齐时村……
这船上的人多半身强力壮,何况他会晕倒还是枕余干的好事,能有如此布局……真是林颂今?
“你心里在想谁?”昇看着江清淮的眼睛,“林颂今,是不是?”
见江清淮神色有变,他立刻笑出声来,“可惜不是。再想想,你最信赖,最信赖的那个人……他的名字,是什么?”
“叶从南?”江清淮开始病急乱投医。
“谁是叶从南?”昇愣了愣。
江清淮却眯起眼睛,觉出一丝不对劲来:“你想让我怀疑裴牧?”
他冷哼一声:“前朝都没了多少年了,你们却到如今都不肯放过裴牧,如此耿耿于怀,到底是多怕他啊?”
“好歹得给这位如今的武林第一些许尊重。”昇耸耸肩,“一个被流放至远疆的孩子,摸爬十年,混成如今的天下第一,还勾搭上你这位……美人,我们哪里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什么武林第一?”江清淮有点糊涂了。
“你就不好奇他一个被流放的罪臣之子,凭什么文采武略处处在行?当然是因为主子栽培!”昇的眸子突然红了起来,死死盯着江清淮,“他该是我们最忠诚、最锋利的刀,如今却因为你……”
“屡次三番违背主人的命令,违背当初的誓言……”
“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你若是真爱他,识相点,替他去死,不然……”
“真是服了。”江清淮翻了个白眼,左手抬枪抵在昇太阳穴位置,“你是不是觉得老子长得好看,所以也好骗啊?现在是你落在我手里……”
与此同时,右手快速操作,买下一剂麻醉剂,照着昇没流血的胳膊来了一针。
而后他气定神闲地收回枪,起身站到昇面前,看他抽搐着面部肌肉,立刻坏笑起来。
他抬指轻点昇的额头,看他震惊地倒在床上,活动不能,才道:“我是不认得你家主子,但我很快就会知道。而你们……对我的了解,只怕还远远不够呢。”
“RMB,买铁链子,得把他栓紧了。”
他看着躺在床上,连说话都开始大舌头的男人,笑得越发狡诈:“现在已经不会疼了,是不是?等会让你小弟过来,帮你把那玩意剪了,如果真的很大,你爹我亲自下厨,炒炖菜喂给你吃,行不行?”
“乖儿子。”
他一下一下轻拍昇的脸。
看昇终于露出惊恐的神色,才满意地站起身,推开门走出房间。
上了甲板,江清淮又摆出弱不经风的可怜模样,去找了那位单纯好骗的年轻人:“大人嫌我太脏……一个人在屋里……”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眸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身子,又用手背揉红眼睛,才慢吞吞道出自己的请求:“你能带我去洗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