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二十多年前, 人魔大战期间出现了这样一位医痴。
他没有立场,行医不论善恶。
战场上血流成河,伤病者千奇百怪, 他人避之唯恐不及, 唯独这位医痴乐在其中,行救死扶伤之事, 但无悬壶济世之心。
“爹, 今日怎么没带病人回来了……哇哇啊,烤鱼!!”
男孩从屋内探出头来,看见男人手上拿着的烤鱼,扔下手上的剑谱就兴冲冲跑了出来。
“没找到,”柯蘅揉了揉他的脑袋, 解下身上的斗篷,感慨不已,“今日人族来了一位用火的少年奇才, 一人就将数十个魔族击退,地上的尸体都被烧干净了。”
“好厉害啊,呼呼, ”柯岁吹了吹,然后啃起了鱼, 脸颊鼓起道,“不过,他干嘛连尸体都不放过呢。”
“缝合术的书我都翻烂了,本来还打算今天上手试一试的。”
“你娘的剑谱呢, 那个也翻烂了?”
听到这个,柯岁的脸瞬间垮了,鬼鬼祟祟地踮起脚凑近柯蘅耳边, “爹,偷偷告诉你,那本剑谱我就看了两页,就两页学了我七天,七天啊,我的爹啊……”
柯蘅突然咳了声:“惜叶。”
柯岁身体一僵,还没扭头,就被一只手拎了起来,身后传来一声阴柔的:“所以为娘好吃好喝供你七日,你就看了两页的书?”
“不、娘……”柯岁哆嗦了一下,但是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搭错了,竟然眼睛一闭,道,“对!是!”
“娘,不是我没认真学,是太难了,我连剑都扛不动,我不砍到自己就好了,或者每日少挥十剑也行啊,我胳膊都快断了!我觉得我、我……”
“你觉得什么?”陆惜叶眯起眼问。
柯岁顿时被吓怂了,眼带泪花地说:“我觉得,我是笨蛋。”
“…………”
夫妻俩相视一眼,均哈哈大笑起来。
陆惜叶没再出言训斥,擦了擦柯岁嘴角的油,先转身回屋。
柯蘅抱起柯岁,刚迈开腿,柯岁趴在柯蘅的肩上,吸了下鼻子,不知看到什么,“啊”了声:“爹,林子里有人——”
此话一出,一脚迈进屋门的陆惜叶瞬间回身,腰上青剑出鞘,挡在两人面前。
她冷喝一声:“出来。”
窣窣。窣窣。
柯岁侧着半张脸埋在柯蘅的怀里,只露出一只眼睛,视线中,一个独臂老人从林中缓缓爬了出来。
他仅剩的那条手臂很奇怪,肌肤白皙光滑,与那充满褶皱的脸迥然不同。
“这不是之前在我们家换过双臂的老爷爷吗?”柯岁嘟哝,“不过,他的右臂怎么又没了。”
“大夫,救救我。”老人浑浊无光的眼睛几近涣散,“救救我……”
“同样的病我只治一次。”柯蘅目光紧盯着他身后,“而且,我应该跟你说过,不要带任何人来这里。”
“我可不是卑贱的人族。”
老人身后,慢慢悠悠走出一个高大的黑袍男子,面容俊美深邃,额上生有两道黑角,淡紫眼眸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一家三口,最后看向了柯蘅。
“别来无恙啊,族弟。”
话音刚落,男子将一只同样白皙的断臂扔在地上,好奇道:“你是怎么做到将年轻女人的手安在这个老头身上的?”
“再做一遍我看看。”
“我做了的话,你会走吗?”柯蘅拉住了要动手的陆惜叶,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当然,”男子挑了下眉,道,“不过,你要跟我一起。现在是大战的关键时期,你既然有这样好用的本领,自然应当回去为我族效力。”
“爹……”
柯蘅将柯岁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蹲在老人身边,将医具在一旁摊开,先闭目感受断臂处魂魄阻滞的地方,而后手中持针,在缝合之时,用金色灵力配合针线将阻滞之处打通,使其魂魄能流向那一条死臂之中。
仅仅一刻过去,柯蘅拆去丝线,而老人已经能控制这条新的右臂了,却仍是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柯岁这时才瞧见他的双腿皆已被齐齐斩断,掩藏在灌木后,而那漆黑的深处,还有许许多多蛰伏的黑影。
他不禁打了个哆嗦,躲在娘亲身后。
魔族男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们娘俩一眼,抚掌道:“表面是缝合之术,实则蕴含了控魂之术,精彩。”
“只是控魂术乃陆家绝学,陆家人在战场上借此术杀死不少我族重将。”
“不知,族弟是如何习得的?”
“偶然捡过一具陆家人的尸体,翻到了这门术法,想到或许可以和缝合术结合,便钻研了一段时间。”
“族弟聪慧过人。”
“过奖,”柯蘅抬头,道,“族兄,既然战场如此残酷,我想尽快回去救治受伤的族人。”
“娘子,儿子,”柯蘅扭头一一抱了他们,轻声道,“等我回来。”
「我走后,你们立即离开。」
“爹,”柯岁拽住柯蘅的衣角,眼汪汪的,“要不,我们跟你一起……”
“住口。”
柯蘅最后凌厉地看了他一眼,也不收拾什么,转身就走。
魔族男子微微一笑,一道魔息抹去老人的脖子,冲两人施了一礼,紧跟着离开了。
。
柯岁被陆惜叶抱着往反方向跑。
“娘,”柯岁彷徨地望着远去的家,眼睛缓缓积蓄起泪水,“我们去哪里啊,以后还能见到爹吗……呜……如果魔族败了,爹爹会不会也……呜呜……”
“不要哭。”陆惜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严厉,“哭解决不了问题。”
“对不起,娘。”柯岁捂住嘴,忍得浑身颤抖,但眼泪还是不停地掉下来,沾湿了陆惜叶的肩膀。
有那么一瞬间,陆惜叶想抬手揉揉他的脑袋,可是刚一碰上柯岁的后脑,她就用力按了下去——
一道暗箭迅疾从前方飞来,从方才柯岁脑袋的地方直穿了过去。
身后则传来一道逃窜的脚步声。
“岁岁……”陆惜叶呼吸震颤,紧紧将柯岁搂在怀里,心脏好几秒后才重新开始在胸膛里跳动。
持弓人现身,眉眼竟然有几分与她相似,线条却柔和得多,瞪大眼叫她:“惜叶姑姑?!”
陆惜叶愣了好一会:“奕泽?”
“是我!”陆奕泽把弓交给身后的仆从,让他们待在原地,自己则激动地上前,好大一个窜上来,脸颊红扑扑的,“惜叶姑姑!自从你逃婚离家出走,我都好多好多年没见你了!我刚才追着一只魔过来,出箭快了些,都没看清是你,你没伤到哪吧?”
“没有,”陆惜叶凝视着兄长的儿子,幼时明明还只到她的腰,“奕泽,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
“嘿嘿。”陆奕泽摸了摸头,然后目光有些好奇地落在她怀里的男孩上。
柯岁也想扭过头看他。
陆惜叶却将柯岁摁得更紧了些,深吸一口气道:“奕泽,你带了多少人过来?”
“二十,怎么了?”
“实不相瞒,我夫君方才被魔族带走了,你能否借些人给我回去救他,这个人情我日后一定会还。”
陆奕泽道:“愿为姑姑赴汤蹈火。”
“多谢,我需要十人,”陆惜叶转身道,“奕泽,你不用来。”
“好,不过,孩子也要跟着去吗?”陆奕泽思忖片刻,道,“不如我替姑姑照顾他吧。”
陆惜叶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眼柯岁,柯岁眼睛红红的,小声说:“娘,我不认识他,我要跟着你去,就算死也一起……”
“住口。”陆惜叶神情一沉,两手将柯岁从自己的身前托举起来,深深地注视着他,缓缓送向陆奕泽的手上。
被她一凶,柯岁眼睛更红了,却强忍着没有哭,抽泣道:“娘,你别凶我嘛,我、我不是开玩笑的,我要跟你一起去,别丢下我好不好,我不怕死的,娘……”
陆惜叶看得心脏狠狠拧了拧,正要把人重新抱回来搂紧时,一双手从柯岁背后伸出,轻轻放在了柯岁的脑袋两边——
只听飞快的咔嚓一声。
柯岁还睁着眼睛,脖子转了一圈,脑袋软软地塌了下去。
——在陆惜叶的面前。
一滴冰凉的泪水溅出,砸在了她的脸上。她表情空白僵在原地,而陆奕泽放下手,眼神冷漠地看着他。
“姑姑,我对你很失望。”
“你逃婚在外的这几年,家族因你名誉尽失,你却精神失常地和一只魔私奔,还生下了这么个肮脏的东西。”
“今日,侄儿替你除了这孽障,你可清醒了些?”
他的身后,二十个穿着灰蓝服饰的陆家仆人持剑,飞速将陆惜叶包围。
陆惜叶嘴唇苍白,轻轻颤动,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她仍维持着抱举柯岁的姿势,眼神寂暗,而空中逐渐升起一对猩邪的凤凰图腾,阴云聚来。
“退后,”陆奕泽眯起眼睛,“是复活术,她把天谴引来了,所有人都不要靠近,等天谴结束。”
……
那图腾亮了又暗,一次,两次,三次……陆奕泽的表情几变,额角青筋暴跳,阴郁地看着她,终于忍不住怒喊:“够了!你会死的!”
但陆惜叶没有停下。
凤凰图腾第四次明灭,她疯狂呕血,噗通一声跪在原地。
她已经没有精血再献祭了,可是她的孩子,还没有醒。
为什么?
为什么不醒来?不说话?一动不动?
你在跟娘怄气吗?因为娘刚才凶你?因为你哭着求娘别丢下你的时候,娘没有立刻抱住你?
因为,娘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你住口吗?
“娘……做错了。”
她彻底崩溃了,佝偻着腰紧紧勒抱着柯岁,自己却快要窒息了。
“岁岁,娘知错了。”
“娘必须要跟你道歉才行,你听得到娘说话吗?娘要怎么办你才能醒来,怎么办才好啊。”
“岁岁,别吓娘了,别这样。娘以后再也不逼着你练剑了,再也不会对你说一句重话了。”
“别就这样丢下娘——啊——”
“啊————”
在她的恸哭中,四道天谴逐渐成型,一道一道劈在她的背上。
到了第四道的时候,她整个人往旁侧一倒,身体和精神都到达了极限,晕死了过去。
陆奕泽咬咬牙,上去替她受了最后一道天谴,同样吐血不止。
“少主!”
“把姑姑带回去,找最好的大夫。还有,山上有魔族,去最近的段家求援,一个都不能放走。”
“那这个孩子……”
“扔、了。”陆奕泽晕过去前,恨恨地丢下这两个字。
。
哗——
万里晴空忽然间乌云密布,下起了滂沱大雨。
“大人,我要回去杀了他们吗?”回魔族的路上,下属悄声询问。
“不过两只蝼蚁,特意返回去杀了,岂不有损魔尊?”
“可他们毕竟是人族。”下属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那女人诱惑我族胞与她成亲,还诞下一子,实在太过恶心。”
“不能容忍的可不止是我们,”男子悠然道,“我早已让人去引陆家的人过来,无需我们亲自动手。”
“大人好计策。届时再将此事告知柯蘅,他必然会恨上人族,用起来想必更顺手了。”
“呵,恨与爱都是最没用的东西。等回了魔族,他要什么样的女子我便给他什么样的,想和谁生子便和谁生……”
两魔走在身后,且是密音谈话,柯蘅本不该听到才是,但他却突然趔趄了一下,摔在湿冷的泥地上,怔了两秒后,疯了般爬起来往回奔,却被拦住。
“族弟,才离开不到一刻,你这是……”
“我儿子的命锁断了。”
柯蘅浑身脏透了,湿透了,也冷透了,嘴唇发白,不住地颤抖:“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这八个字简直肝肠寸断。
“那你便回去看看吧。”男子啧了声。
轰隆——
一道惊雷闪过,柯蘅在林中狼狈狂奔,在刹那间的白光之中,和一道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迎面撞上。
“是你?!!”
那人怀里抱着什么,遮遮掩掩的,见了他,神色惊惶地摇头:“不是我……我只是负责带路……我没想害死他的……不是我!!!”
“什么意思?你害死了谁?”柯蘅抓住他,目眦欲裂道,“说清楚!!宫晋之!!你害死了谁?!!”
不知听到什么,那人浑身一震,猛地低头,好一会儿,才咽了下口水,直勾勾盯着他道:“对……是我。”
“陆家在找他们消失多年的陆小姐,我见你妻子与画像神似,就带他们来了。我、我也不知道他们会掐断你儿子的喉咙,带走你娘子啊。”
见柯蘅面目狰狞异常恐怖,那人说不下去了,把怀里的东西塞给他,哆嗦道:“你、你儿子,在这。你看,我还帮你收了尸,头、头也拧回来了……你可千万要原谅我啊,柯兄。”
说罢,他用力推开柯蘅,匆匆离去。
柯蘅抱着失温僵硬的尸体,冷风携着雨水在脸上,湿寒彻骨。他缓缓起身,一时间不知要去哪里,要找谁报仇。
绝望之中,他的胸口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低头,只见他儿的手指由平摊变为了蜷曲。
柯蘅瞳孔收缩如针,当即用控魂术探查其体内的情况,竟发现了一黑一白两个彼此缠绕的魂魄。
不,准确来说,是两个半魂!
它们都像是强行被什么塞进了这个躯体之中,不得而出,正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复活术。
这至少是两次复活术的效果。
其中一次召回了柯岁的残魂,还有一次,则召来了附近的恶鬼!
柯蘅强打起精神,正要凝神将两者分开,这时一前一后都传来了脚步声。
身后,自然是跟来的魔族。
而前方,有一少年踏雨而来。
竟然是那个战场上使用奇火打败魔将的少年!柯蘅眼眸终于亮起微弱的希望,正要上前求救。
那少年眼皮微抬,轻吐了一个字。
“魔?”
伴随着此音落地,雨中生起金红火焰,比雨水还要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
“等等!我虽是魔,可很早以前就脱离魔族了,我现在只是个大夫,我救过很多人……”
火焰绕过柯蘅,弥漫至他身后,点燃了除他之外的所有魔族,哀嚎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把孩子放下。”
少年道:“我留你全尸。”
柯蘅还没来得及庆幸,心中又陡升起一股寒意:“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我现在必须要救我的孩子,也只有我能救他,要是我死了,我的孩子也必死无疑。他还这么小……”
少年眉头一皱,耳边亮起一团灵力,阻隔了他的听觉,喃喃:“师父说的没错,魔善蛊惑人心,可惜,装得再可怜,你也不是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宁错杀,不放过。”
数枚银针赫然穿过火焰,射向少年的面孔,柯蘅扭头就跑,少年躲过,刚要去追,那些被烧死一命的魔重新站了起来,怒吼着向他发起进攻。
柯蘅肩膀被火灼烧,强忍疼痛,趁机逃去了鬼界。
虽然他此刻无比痛恨宫晋之,可是,这天地之大,能收留一个魔的地方,却也只有宫晋之的墨临宫了。
然而,今日的墨临宫,与往日大不一样,去星山的枯树竟然都开花了。
柯蘅就站在不远处,看见了墨临宫内多出的一个小不点。
“昭然,昭然,你看儿子咬我了。”
“他咬我,他自己却要哭要抱的,你说这孩子长大了得多会撒娇啊。”
“呜呜呜——”
“哈哈哈哈!咬疼了吧,小傻瓜,爹爹的手可比你的牙硬多了。”
里面欢声笑语。
几秒后,柯蘅离开了墨临宫。
。
无间深渊崖边。
阴风猎猎,柯蘅抱着儿子,拭去他脸上的泥水,轻抚着他的眉眼,手中灵力缓缓涌入他的身体,形成针与线的形状。
身后,少年最终还是跟着火焰留下的印记追来了。
又是一道红火在柯蘅的背上灼灼燃烧,烫得他浑身筋脉凸起,面容狰狞,施针的动作却没停下。
最终,那两个半魂就犹如那老人的残躯和断臂一样,被完美缝合在了一起,与此同时,耳边似乎响起了天道的怒音,斥责他逆天而行,破坏法则。
那又如何?
他仰颈,望着天道为他准备的雷劫,嘴角缓缓流露出一缕阴邪挑衅的笑容。你再生气又如何,我还是成功了,谁都抢不走我柯怀素的孩子,天道也是!
“违逆天道,”见状,少年已经无需再费力杀他了,淡淡道,“愚蠢。”
在火焰即将覆盖全身之际,柯蘅低下头,将手中的孩儿丢下无间深渊。
“从此,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孩子,只有齐心协力抵御无间阴魂,才有可能活着爬出来。只要活着,我们终会重逢。”
“至于此术……”
“就叫共生术吧。”
。
“小子,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大火中,柯蘅的身影越来越扭曲,一双血眼犹如恶鬼一般回头盯住了他,“若我不死,终有一日,我必杀你。”
少年并不畏惧,转身离开这可怖之地,如闲庭信步,留下七个字。
“段闲风。”
“随时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