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小子怎么突然就性情大变了?!
姚泽王一阵头皮发麻, 跪伏在地上,心里是一点也不觉得屈辱的。
甚至要多熟练就有多熟练。
说实话,这也是他的老本行。刚来鬼界那会为了讨生活, 他见谁都喊大爷, 原则是能吃软饭绝不挨硬打,能磨膝盖的事绝不费皮肉。
大丈夫能屈能伸, 他不就屈得多了点么, 迟早有伸的那么一天。
你看,没有过去那么多年的卑躬屈膝,哪里有他后来的一步登天?
呵,你这臭小子上次坏了本王和赐安的喜事,这次又这么羞辱本王, 之后最好别让本王找到机会……
“啊!”
姚泽王眼中的遗憾和恶毒刚流露出来,余光冷不丁察觉到一双漆黑无白的眼睛,惊叫了一声。
——宫忱就半蹲在一旁, 摁住他的头颅,侧着脸直勾勾地盯他。
“看来你一直对那件事耿耿于怀。”
姚泽王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怎么会被一个眼神吓到,一边装傻充愣:“什么事, 咱俩之前不就见过那一次吗?哦,哦, 是,那次确实是本王……不,是我做的不对,你要是还介意, 我可以发誓,我对赐——”
他没能说下去,因为宫忱五指骤然收拢, 和那几乎能拧断头骨的残忍力道相比,他的声音很轻。
“你也配提他的名字?”
“好、啊啊,好,我不配,我不提!”姚泽王当即咬牙讨饶。
宫忱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姚泽王,眼底浸染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暗。
“你当年靠着五骨天君的宠幸得势,待她与除鬼师战败只剩下一条手臂之时,假装深情愿意与她共生,骗娶了她,实则只是为了她的鬼王之位。那之后你三妻四妾,宠妃成群,视她如敝履,一遇危难便想着用她来挡,弃她而走。”
“你看得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吗?”
“恶蛆都没有你恶心,可你——”
他闭了闭眼,嘴唇缓缓吸了一口气。
“却竟敢觊觎,这世间唯一属于我的人,我的珍宝。每每想起你对他的贪念,我的心、”
“我属于他的这一颗心,就像在被烙铁烫一样,好疼啊——”
姚泽王惨然尖叫了起来,因为宫忱掌心中腾地升起火焰,烧着了他的头发,火蛇很快蔓延开来,在皮上滋滋吐信。
幽蓝火光下在宫忱的脸庞上跃动。
“你害死王岭,该死。”
“你玷污了我的赐安,我必须得将你烧得干干净净。”
“一寸,”他轻轻动唇,“不剩。”
“啊啊啊………等、等等!”
姚泽王那颗死了的心脏都快跳出胸膛,他简直用了生平最迅速的反应,在火焰蔓延全身前颤声大喊:“你可知你的师兄半个月前就失踪了?!”
哗。
火光蓦然暗去。
宫忱提起姚泽王的脑袋:“失踪?”
姚泽王后背焦黑一片,却顾不得身上的灼痛,抓着这一根救命稻草继续道:“你随白王去鬼界后,被入侵的碑界里只剩下他,他不能提你,也不能提白王,就自己背了罪名,被关进了燧光阁地牢。”
“燧光阁怎么敢关徐家的人?”
“还不是大祭司那奸人!”
姚泽王呸了口带血的唾沫,只是骂大祭司,可不敢告诉宫忱自己是怎么筹划着把徐赐安救出来再续前缘。
“表面上传音安抚徐家称只是做个样子,必定好吃好喝伺候着徐公子,背地里,该怎么用刑就怎么用。”
“你也曾为燧光阁效命,那地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会不清楚?他在里面遭了整整半个月的罪才逃出去,那之后就不知所踪,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你最该报复的人不是我!”
“是燧光阁!是大祭司!”
“他们如此背叛你,你却还要为一个守碑人报仇而杀了我吗?!!”
“你——”
情绪激动之时,姚泽王猛地看清宫忱此刻的神情,浑身一颤,打了个寒噤。
“所以你……别杀我,我、我还有用,我可以发动鬼兵帮你找他。”
“你也一定,很想快点找到他。”
“对、对吧?”
。
七日后。
茶馆。
“诸位,最近出了两件大事。”
“其中一件,想必各位都有所耳闻,半个月多前,去星山下了二十一年的雪忽然停了,惹得鬼界众心惶惶。”
“而就在前不久,冰雪消融,碧草绵延,一只黑衣鬼从春山里走了出来,脸上布满花枝般的裂纹。”
“传闻中前任鬼主还活着时,去星山就如同现在这般春和景明呐。”
“那么此鬼身份究竟如何………”
正当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时,忽然有位白衣公子飞了片金叶子下来,道:“有点儿没意思,说下一件事吧。”
说书人摸走金叶子,登时眉开眼笑:“好,那我们不妨先聊一聊第二件。”
“如今燧光阁的比试剩下最后两场,大家可知,是哪四个人在争魁首?”
比起前面那个莫须有的传言,众人显然对这个更为关注,纷纷报上自己最看好的几个人选。
说书人抚袖一叹:“唉,你们只说对了其中三人,闻人絮、段世安、曹清鸾确实是无可争议的天骄翘楚,然那第四人,这几日的风头却犹在他们之上。”
“关于那人,各位有所不知。”
“十载剑道,中规中矩,一朝掷剑从诡,本以为是个笑话,谁知,首轮比试竟也挤入了榜末,之后更是风云骤起,扶摇直上,从这,哗,一直到了如今的第四名。”
“他就是……”
哐当。
还没说完,又是一片金叶子甩了下来,抬头一看,原来那白衣公子的身旁还有一位黑衣公子,抱臂而立,表情阴冷,一看就不好相与。
黑衣公子沉声道:“接着说上一件事,那从去星山里走出来的鬼,可还有其他特征?”
说书人反应很快,金叶子已经入兜了,答道:“除了脸上有裂纹,据说,他的眉眼和前任鬼主墨临神似。”
“那墨临长什么样?”
“这个嘛……”
他还没说完,还是清脆一声哐当。
楼上的白衣公子夹着指尖的金叶子,轻挑了挑:“捕风捉影的事有什么好谈的,你还没讲第二件事里那个万众瞩目的第四名是谁呢?”
“这个啊……”
哐当。
黑衣公子也扔,冷冷道:“先说去星山的鬼长什么样?”
哐当。
白衣公子:“先回答我。”
哐当。
黑衣公子:“别管他,先回答我。”
说书人边左一声好,右一声好好好,边一脸幸福陶醉地伸手去接一片又一片的金叶子。
众人眼睛都看直了。
还能这样?
好笑之余又暗自咽下心酸,羡慕死个人啦,有钱人都这样吵架吗?
突然,哗啦啦一片的脆音响起!
众人顿时呆若木鸡。
只见白衣公子漫不经心地扔了一大把金叶子下来,犹如天女散花。
他撑着下巴,轻飘飘地:“可不可以快点说出来,本公子——好想知道啊。”
说书人双手都颤抖了,激动无措地点点头:“这、这有何不可呢,那人、那人就是段家臭……呃,远近闻名的——”
“闭嘴。”
旁边的黑衣霎时黑了脸,立马要从腰间去摸钱袋子,被柯岁一把抓住手腕。
柯岁皮笑肉不笑道:“你要扔就扔你的钱,老是来摸我的钱袋子做什么,段清明?”
“段清明、对,就是他,”说书人笑得合不拢嘴,这下是一点也反应不过来了,“这位公子说的一点没错,那一鸣惊人、万众瞩目的第四名正是段大公子,段钦,段清明!”
众人却神情恍惚,反应过来了。
这白衣是对着黑衣喊的名字,那岂不意味着后者便正是……
“柯、元、真!”
怒音绕梁,然而再抬头,两人皆是消失不见,只剩一缕微凉的风卷过茶楼二层的窗帘子。
。
“这么大怨气啊?”
柯岁和段钦在屋顶大打出手,一个比一个出招狠辣,嘴上却漫不经心地叫停:“大白天的,不打了呗,我身上的钱都给你成不?”
“稀罕你那脏钱!”
段钦踹了他一脚,又一拳轰过来。
“不是钱的话,那是不想听别人议论你?”
柯岁往后趔趄两步,已经半只脚踩空,抬起手,用掌心接他这一拳,下压:“还是,去星山这三个字,让你想起了什么人?”
段钦眯起眼睛,并不否认:“那里平白爬出来一只鬼,你就不好奇?”
柯岁眼珠子动了动,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就当你只是好奇吧,所以,你刚才到底生什么气?”
“第四名不是凭我自己得到的,我不喜欢被拿出来说事。”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帮你?”
“对,”段钦冷笑道,“不需要。”
柯岁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将人用力往前一拽,戏谑道:“你不需要是你的事,但——我还是得收我的报酬。”
遂狠狠地在段钦嘴唇上咬住。
“嘶,这特么是在屋顶上!”
“那就下去。”
段钦瞪大眼,一推柯岁,柯岁便往后倒,身下一空,连带着段钦一起从屋顶掉进巷子里,还是咬着没放,弄得两人嘴里都是血淋淋的味道。
他是咬得心里舒坦了,可段钦要咬他时,他却用拇指卡着段钦的犬牙,笑了笑道:“我一会要去见我爹,不能留印子。”
“去哪见?鬼界?”
“不该问的别问。”
段钦呸地吐出了他的手,爬起来:“那你还不快滚。”
柯岁慢腾腾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放心,明日你和段瑄的比试,我不会干涉,满意了吗?”
“谁赢了你都无所谓,不是吗,毕竟两个都是你鬼界的走狗……”
“段清明。”柯岁声音声音微冷。
段钦啧了声,整了下衣服:“说起明日的比试,我还得回去准备,就不跟日理万机的柯公子厮混了。”
他转身,微跛着脚——上次被柯岁在鬼界掐断的腿还没好全。
紧贴胸口的那张留声符隐隐发烫,他的呼吸与心跳均有些沉重。
从无间深渊回人间的这一个月来,他已经用了十几张留声符了,派得上用场的却只有两三张,而且都只能模糊地指证柯岁和鬼界的牵连。
这谨慎过头的混账玩意,难道非得在床上才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东西吗?
不,要是真到了那个地步,他恐怕会直接就在床上把人一刀捅死……
“段钦。”
还没迈步,柯岁忽然叫住了他。
段钦不耐烦地回头:“又干什么?”
柯岁的目光有意无意在他胸口停留片刻,最后来到他的脸上:“有一点我要提醒你,段瑄,他是真的想杀了你。”
“所以呢?”
“所以,”柯岁顿了顿,道,“如果你出事,我救不了你。”
“我知道……草,疼死了。”
段钦扯了扯嘴角,方才被柯岁咬伤的口子现在肿得厉害,抽着气自嘲道。
“我还不配你救,就只是你一时兴起的乐子罢了。”
柯岁笑了笑:“挺有自知之……”
“明”字还没说完,就见段钦一下举起双手扼住了他的咽喉,目光凶狠,张嘴照着他的脸颊就用力咬了下去。
砰。
柯岁后背撞墙,垂眼道:“松口。”
回应他的是段钦的犬牙狠劲刺破了他颧骨下的皮肉。
柯岁没什么表情,抬手,下一秒,对着段钦的右脸颊猛地挥出一拳。
轰!!段钦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在地上滚了两圈,爬坐起来靠墙,垂着头,好一会儿才咳出声。
“还知道松口?”柯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再有下次,把你牙齿全拔了。”
段钦抬头,右脸高高肿起,却痛快地嘲笑着他:“那你以后是想跟牙床光秃秃的家伙接吻吗?”
柯岁:“我不是非你不可。”
段钦:“那你换一个。”
柯岁眼神阴鸷地瞧着他,真想立刻把他胸口前的那张留声符抓出来扔在他脸上,然后将其毒打一顿,最后剁成肉渣做成他药草的养料。
可是好半晌,柯岁都没有这么去做,而是半跪在段钦面前,用力地抚摸着他脸上的伤,直到段钦那张挑衅讽刺的脸上露出痛苦,他才咬着牙开口。
“是,我非你不可。”
段钦咧开嘴角,眼底有压不住的得意,道:“给我上药,疼死你大爷了。”
“不,活该你疼。”
“快点儿。”段钦轻声哼。
柯岁冷冷地看着他,两秒后,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正要往外倾,被眼尖的段钦认出那是什么,倏地拍开他跳了起来,怒道:“你故意的?拿毒药给老子用?!”
“爱上不上,不跟你一般见识,今天别让我再看见你。”
遂骂骂咧咧地走了。
柯岁动作微顿,把毒药瓶子收回去,原地静了一会,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
手指一伸,从墙后的阴影中拽出一道鬼魂,掐着它的脖子,缓缓道:“你最好是有什么要紧事找我。”
“大、大人………”那鬼魂也没想到这么倒霉撞上这些事,欲哭无泪道,“小的不是故意偷看的……是……人、人找到了。”
“谁?”
“宁箫。”
听到这个名字,柯岁眼中赫然闪过一丝精光,暂时饶了它一命。
“抓回来。”
“是。”
。
乌衣镇。
沿河而下,枫叶瑟瑟。
一处简单干净的房间里,盘坐着一位面容沉静的老人,银发如霜披在身后,梳理得一丝不苟。
周围弥漫着药物的清香。
宁箫一手拿着本厚厚的医书研读,一手适时地往药炉底下添火加柴。
不一会。
“道长,药好了——”
她捧着药碗和书跑过来:“你先喝,喝完了帮我看看,这些字怎么念?”
徐赐安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浓青色的药汁,接过后,将药碗放至一旁,先教起了她念字。
一遍没记住的,就教了两遍,等宁箫全会了之后,他就重新闭上眼。
宁箫端着书离开了两步,想起什么,又回头道:“道长,你药还没喝呢!”
“一会。”
“这是我辛苦了一下午熬的……”
徐赐安眉角不明显地抽动了下,还是端起药碗,仰头喝完。
宁箫道:“效用如何?”
徐赐安:“毫无效用。”
宁箫并不泄气,作沉思状:“看来灼银草也不行,明天开始换其他的吧……道长你去哪啊?”
“………洗碗。”
徐赐安起身出门,在井边舀水时,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和大祭司谈完后没几日,他离开了燧光阁,等灵力恢复些许,感知到了曾藏在宫忱发冠里的灵息。
他以为是宫忱回人间了,想了很久要不要去见,最后决定偷偷地、远远地看一眼,先不让宫忱发现自己。
这才遇见了拿着宫忱发冠的宁箫。
他心中失望,本打算要回发冠后离开,碰巧遇见她在街上行医,遭同行嫉妒殴打,便出手相助。
没想到一眼被这小姑娘看出体内灵气阻滞严重,容貌正是因此变化,她还热情地腾出房间请他留下,说尽全力治好他。
宁箫是从鬼界逃出来的,要躲鬼兵,徐赐安从牢里出来,落了个逃犯的名声,也要找个无人问津的地方稳固境界。
于是就答应下来。
至于她说能治好他,徐赐安本不抱什么希望,现在看来……
幸好没抱什么希望。
徐赐安拧了拧眉,这药没用就算了,还那么苦,他是一口也不想喝了,要不明日就走了算了?
念头刚一闪过,小姑娘就风风火火地从门口跑出来,高兴地喊着:“道长,我要出去一趟,我想到要把灼银草换成什么了,这次一定可以,相信我!”
“我顺便再买点菜回来!今晚咱们吃油焖蹄子!!”
“…………”
当。
徐赐安把洗好的碗往桌上一搁,在宁箫身后落下一道庇护灵息。
油焖蹄子……
他嘴角抽了抽。
于是没等到明日,宁箫离开屋舍的刹那,徐赐安的身影消失在了井边。
。
“大夫,要落雁草三钱、白命子两钱、还有红舌兰两钱。”
“好嘞,小姑娘,拿好。”
“多谢,大夫,这里可有后门?”
“有,从这里往东便是。”
从医馆后门出来时,宁箫心跳得异常的快,身体冒虚汗,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没去菜市,而是脚步飞快直接回家。
………白王就在附近。
要命的是,不仅她能模糊地感知到白王,白王也能感知到她!
得赶紧回去!带上道长即夜搬家!还好此处离家不远,只要………
“唔!”
宁箫心跳骤停。
——一只惨白的手从背后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
日落黄昏。
夕阳照着石井,在水面上映了半轮孤寂昏黄的残影。
“救命!!!!”
“道长,救命啊!!!!”
撕心裂肺的求救声响起在屋舍外面,宁箫嗓子都喊哑了,轻轻推开木门,环视四周,寂寥无人,又小跑进房间,里面仍是空空荡荡。
刹那间,她茫然而僵硬地伫在原地。
为什么不在?
他……走去哪儿了?
门外,数道黝黑鬼影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宁箫转过身,漆黑目光落在前方。
“死丫头,可算逮到你了。”
“接着叫救命啊,怎么不叫了?还瞪?呵呵,不识好歹的东西,就为了抓你,老子可是忙活了一个月啊——”
一只高大恶鬼居高临下,朝她举起了手掌,暗沉阴影夹杂着阵阵森冷的风,向宁箫笼罩过来。
可不知嗅到什么,宁箫此刻不仅不避开,反而,一点一点勾起嘴角。
嗡。
耳边忽地响起轻快的声响,细细的一线风掠过眼前,发丝微扬。
不,不是风。
是剑刃。
淡紫色的光芒,就那么横着划过眼前这只八尺恶鬼的腹中,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优雅地绕着宁箫转了个圈。
滴答。
黏稠的黑血滴在地上。
周围鬼影同时一分为二,表情僵在脸上,下身双膝跪地,上身则无声滑落。
如同被扯下的幕帘一样,缓缓露出了恶鬼背后持剑之人的真容。
砰。
砰砰。
不知是谁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
宁箫仰头,脸上沾着些许污脏的血,却笑容灿烂异常,完全不似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小姑娘。
最后一抹霞红映在她脸颊。
“道…………”
随即夜幕降临,声音如光线隐没。
今夜无云。
徐赐安收剑,清冷的月光下,鬓角的白发垂在眼前。
她看着那缕发,笑容骤然消失。
徐赐安递过来一张帕子。
她不接。
徐赐安问:“可有受伤?”
她眼珠子僵硬地转了转,缓缓看向他眼角蕴着岁月的细纹。不语。
“明日,我会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一个小姑娘自己住太危险了。”
“宁箫?”
她动也不动。
她像是第一次才见过这么个人似的,不认识,不搭理,不闻不问。
徐赐安有点头疼,没有解释他为什么不告而别,只是道:“我回来,是取一样重要之物。”
“那个发冠…………”
徐赐安没说下去。
至此,她才终于嘴唇翕张,极力隐忍着什么似的,低低冷冷道:“你让我,静一静。”
随后,便踏入房间,合上了门。
徐赐安:“……………”
。
黑黢黢的屋内,“宁箫”背靠着木门,一只手捂着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不住滚下,与身体同时滑落。
可她跌坐在地上的时候,泪水却悬在了面颊之上——一朵红莲若隐若现,像干涸的土地渴求雨水那样,虔诚而又贪婪地吞食着她的泪。
连同其中无穷无尽的情绪一起。
泪尽的刹那,红莲餍足地舒展花瓣,她浑身的皮肤表面都泛起一层耀眼的、灼热的光,那光焦渴地探向她的心口,似乎想在其中扎根。
“滚。”宫忱说。
花瓣猛然一颤。
然后慢慢地、乖顺地、暗下去。
至此,圣火认主。
。
刚入夜,贫瘠的乌衣巷尚星火点点。
徐赐安以手撑在石桌上,阖目假寐,脑海不时闪过方才宁箫的反应。
是被吓到了吗?
那为什么会要一个人静一静,正常的反应难道不是……
“道长。”
徐赐安睁开眼。
宁箫不知何时站在他的旁边,不远不近,将一个烤蜜薯掰成两半,左手那半递过来:“吃一点东西吗?”
徐赐安摇了摇头。
宁箫就把左手收回去,换右手那半递来:“都是一样的,你不要挑。”
徐赐安:“…………”
温甜的香气扑入鼻间,他对小孩子到底是宽容一些,于是接过了。
宁箫给他后,就走到他的对面,有点儿费劲地搬起一个石凳,到徐赐安旁边。
她觑了徐赐安一眼,见他没反对,就挨着他坐下,很安静地吃了起来。
徐赐安瞥了眼她微红的眼角,大抵猜到她在房间里干什么了,心中的疑惑稍稍散去,便也没有阻止。
不一会,宁箫从袖子里摸了摸,五指轻轻拢着一个带血的发冠:“道长方才说的重要之物,可是这个?”
他凝眸道:“是。”
“好,给你。”
她把发冠一抛,被徐赐安稳稳接住,指尖轻抚其上的纹路,眸光晃过些许温柔的光:“多谢。”
宁箫偏过头,瞧着他这幅模样,问:“道长这是,睹物思人了?”
徐赐安沉默不语。
“那人呢?”
“难不成——死了?”
徐赐安收好发冠,皱了下眉。
“抱歉,看来没死,”宁箫问,“那道长为何宁愿睹物,也不肯见人?”
徐赐安道:“与你无关。”
“哦。”
宁箫知道他生气了,没再说什么,把剩下的蜜薯吃完,摊开焦乎乎黏糊糊的小手,往前伸,又叫了他一声。
“道长,你会不会那种可以一下子就变干净的术法啊,我手好脏。”
“你自己舀水洗。”
“可是那里好黑。”
“我看着你去。”
“…………”
宁箫抿了下唇,从石凳上跳下来,一步三回头地走去黑漆漆的井边舀水。
徐赐安眸光闪烁,心中的怀疑在吃到那个烤蜜薯时便又悄然升起了。
毕竟,火候把握得太合适了……
“啊!”
一声短促的叫声陡然响起,徐赐安瞬间来到井边,一手拎住了险些栽进井里的宁箫后领子。
他提着她要离开井口,她却双手死命攀住井缘,扭过头看他,眼睛湿湿的,声音闷闷的:“道长,我手还没洗完。”
徐赐安眯起眼睛,给她用了净身术,这才把人从井边掰开。
她说着谢谢道长,然后蹲在地上,湿手攥住徐赐安的衣角,低头晃了晃:“道长,我腿软了,起不来,你能不能…………”
一柄长剑却猝然斩断那截衣角,旋即斜在她的脖颈边。
“那就别起来。”
徐赐安森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装够了吗,自己多重心里没数?”
蹲在地上的人静了静,摩挲着手中的布料,顿时明白了是怎么被识破的,轻笑一声,脑袋耸动,似乎要抬起头来。
“真正的宁箫在哪儿?”
徐赐安沉着脸,手中的剑紧逼着,不让抬,根本不愿再看到那张脸。
一想到方才一个不知多大岁数、也不知是男是女的家伙用稚子皮囊跟自己装可怜,就觉得可恶可恨。
那人却是个疯子。
褪去伪装后,动作不仅没停,还兀自撞上剑口,鲜血瞬间汩汩流出,被徐赐安身子投下的阴影笼罩,看不清脸,也看不清神情。
但能听到一道熟悉的、喑哑的声音如此跟徐赐安说道。
“你问她在哪,却不问我是谁。”
徐赐安脑袋嗡的一声,向后跌了两步,剑尖沾着无名血,却映着天上月。
惨淡月光下,那张脸逐渐清晰了,泫然欲泣地抬起来,瞧着他:“坏人。”
当啷——
徐赐安手一颤,剑摔在了地上。
。
剑落在地上的瞬间,他的人却倒进了一个温凉宽厚的胸膛里。
这是蜜薯里的安神咒起效了。
“之后再听你辩解。”
宫忱喃喃,洗过井水的冰冷手掌贴过一截窄腰,将徐赐安打横抱起,走出寂静的屋舍,背对着灯火阑珊的乌衣巷,在黑夜里一步一步迈得稳而轻。
可其实他没看路。
苍白脖颈上渗出的鲜血被红莲吞食,爬满了诡异的鲜红花纹,和青筋交相辉映,有种荒诞的美感。
他一直低着头,目光滞涩地描摹着徐赐安此时的面庞,一遍一遍。
他有很多话想问。
没日没夜找徐赐安的这七日,每每闭上眼就会一个劲地冒出来的那些质问——
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躲起来。
为什么说了爱我,把我骗回人间之后,却竟然可以做到不和我相见。
明明我的身上布满了你偷偷留下的灵息,只要你想,我回人间的第一天,你就可以找到我。
可你宁愿向我要一个冰冷冷的发冠,也不肯要我。
坏人。
……可你又为什么瘦了这么多。
夜里风凉,宫忱将他的坏人搂紧了,那一刹那的相近让他心脏拧紧,滴着血,终于忍不住再近一些。
他俯下身,极为克制地用嘴唇在徐赐安的面颊上贴了片刻。
“你别误会,我还没原谅你。”
宫忱的呼吸微微发颤地落下:“可是,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徐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