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窗外, 风雨欲来。
徐赐安的梦里却是一片祥和。
——
梦中大雪像鹅毛一样轻轻飘落,年幼的自己坐在书房内,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书, 目光时不时落在外面。
看多少次都一样。
好无趣的白色。
徐赐安合上书, 完成了今天的任务,站在起了一层白雾的窗玻璃前。
不自觉地, 伸手, 在上面画了一个有一点点扁了的圆。
柿子。
那个请他吃柿子的人说柿子是他自己家里种的,有好多好多。
应该很漂亮吧,那个家。
徐赐安想。
若是小哭包明日请我去他家看看,我也不是不能答应。
指尖传来一片凉意。
徐赐安眸光微动,在那个扁圆的柿子旁边, 看到了自己稍不留神写下的两个字。
宫忱。
雪,明天能停吗?若是不能停,他会不会就不来了。
徐赐安收了手指, 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莫名起了一丝不快。
“小公子——”
门外响起了喊声。
徐赐安抹掉了窗上的水雾。
“小公子,不好意思,今日路上积了雪, 我来迟了。”送饭的小厮裹着棉袄,顶着一头风雪站在门口, 拎着饭盒的手被冻得通红。
徐赐安接过饭盒,同时将一只暖手的香炉放到小厮手中:“这个给你,明日你不用来了。”
“谢谢小公子。可是我来得太晚,惹小公子生气了?”
“不是, 元宵日,你可以休息。”
“呀,不打紧不打紧, 就是送个饭,顺手的事。”
小厮送了这么久饭,还是第一次和这个长得又好看又贵气的小公子说上两句话,乐呵呵道:“你爹爹每月给我那么多钱,不送我心里过意不去,对了,既然明日是元宵,小公子想不想吃饺子。”
徐赐安默了默,才道:“我明日自行做厨。饺子……也有人会送。”
小公子还会做饭?
怎么,家中有客人要来?
小厮吃了一惊,见小公子脸上表情淡淡的,不想多说似的,便只好将诸多疑惑吞入腹中,很快道别了。
他一走,徐赐安把门一合上,静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
明日爹爹就回来了,他当然要亲自下厨。
若是那个小哭包也能来,自己就顺便留他下来,三个人一起在屋子里吃一顿饭。
只是……
他仰头看着漫天大雪,那丝不快又浮上心头。
这雪,要什么时候停呢?
徐赐安不想过多忧虑这种自己掌控不了的事情,像往常一样,用完晚膳便去沐浴。
但他今天睡得格外晚些。
一直到天色漆黑,屋内点了灯,雪不再落下了,才解了衣裳,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些起吧。
把院子里打扫打扫,读一会书,再练一会剑。
把事情都做完了,就可以像其他所有的小孩子一样,和家人,朋友,一起过元宵节。
应当,会很热闹吧。
徐赐安噙着笑,沉入了梦乡。
——
咚,咚咚。
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所以说,我家公子昨日感染了风寒,现在正在休息,你不要动不动就联系他。”
“………”
“是啊,一上午都在休息,不行吗?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说了,我先进去了。”
“公子,你醒了吗?”
“我进来了哦——”
邱歌端着药碗,一手推门而入。
“公子啊,传音符我寻回来了,之前不小心落在祠堂,还好被家主捡到啦。对了,这个家伙一直找你。”
“公子,公子?”
无人应声,床上空空如也。
“人呢?”她愣了愣,又四处找了找,纳闷道,“真是的,还生着病呢,又上哪儿去了?”
“该不会,他也出去找符了?!”
这可不行!万一被那老头看到,又逮着他发疯怎么办。
砰。
想到这个,邱歌把药碗和传音符都往桌上一放,急忙往外跑了。
房内静悄悄的。
好一会儿,确定她离开之后,躲在竹帘后面的一道身影才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歪坐在地上。
徐赐安小脸惨白,身体裹在异常宽大的衣裳里,后背疼得仿佛要烧起火来。
可他顾不上这些,有些茫然地抬头,看着窗外的景象。
没有雪。
为什么。
这是哪儿呢。
他为什么穿了这么不合身的衣裳,什么时候受了这么重的伤。
刚才进来的那个人又是谁。
符。
什么符。
……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让徐赐安混乱了片刻,但很快,他冷静下来,卷起裤腿,用力将多余的衣袖撕下,剩余的则系紧。
扶着墙,缓缓站了起来。
好疼啊。
他隐忍地喘着气,手不住地颤着,在后背上摸了一把。
还好,没在流血。
总之,先离开这个陌生的地方。
刚走了两步,路过方桌,身后突然响起一道低冷的声音。
“你是谁?”
“为何藏在别人的房间里?”
这里竟还有其他人!
徐赐安心脏猛地漏跳一拍,下意识是要跑,却被滑落的裤脚一绊,不小心撞倒了凳子。
哐当。
凳子往下砸到了他的背。
“啊!”
徐赐安额头瞬间直冒冷汗,痛叫脱口而出。
糟了。
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伤口崩开,后背一片濡湿。
“小孩?”
那声音猛然吃了一惊,温和下去不少:“可摔着了?”
“你是谁……”
徐赐安牙齿打颤,回头一瞧,这才发觉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桌边的一张符在一闪一闪发出声音。
没人,就是张符!
他一咬舌尖,压下心头的恼火,极其吃力地将凳子推开。
然后好一会儿都蜷在地上发抖,喘气,直不起身来。
“抱歉,看来是我吓着你了。”
“你不用怕,如果你只是进错房间了,慢慢出去就好。但是,如果你对房间的主人意图不轨。”
那个声音不轻不重地说:“我记住你的声音了。”
徐赐安心中的恼火蹭地上涨。
贼喊捉贼。
到底谁对谁意图不轨?
他一醒来就出现在这个地方,难道不是房间主人搞的鬼?
这群绑匪,把他满心期待的元宵日,毁坏得面目全非。
徐赐安撑着椅子,一点一点站直身体,眼里泛着冷光:“不用你说,我自然会从这里离开。”
不管是谁。
这个声音,他也记住了,日后必定让这些人为此付出代价。
“但在这之前,”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符咒,“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听刚才那女孩说的话,这张符,想必对房间的主人很重要。
徐赐安轻轻道:“若你不能如实回答,我就撕了这张符再走。”
对面似乎没想到这小孩如此无赖,噎了半晌:“你……问吧。”
徐赐安先问:“我在哪?”
“你不知道?”
“不要废话。”
那边只好道:“凤鸣城徐家。”
“这是徐家?”徐赐安眼皮子抽了抽,真当他连自己家都分不出来么。
“虽然不明白你怎么进去的,”那边无奈道,“但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是不是太笨了点。”
徐赐安从未见过这种睁眼说瞎话还要倒打一耙的人,磨了磨牙。
“你跟徐家是什么关系?”
干了绑架的勾当,还想往徐家泼脏水,倒要看看你是什么人。
对面不知是不是在拖延时间,竟诡异地陷入了沉默。
“你再不说,我就……”徐赐安刚不耐烦地催促,就被一声咳嗽打断。
“我是徐家的儿媳。”那人道。
徐赐安愣了整整五秒。
儿、媳?
荒唐。
这分明是个男人的声音。
何况、何况。
徐家只有他一个儿子。
那么,徐家的儿媳说的是……
徐赐安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符。
“你要脸吗?”
“嗯?”那人被骂了也不生气,反而被他逗得笑了两声,一直绷紧的声音松快不少,“你是谁家的小孩啊,别的不说,语气还挺像……罢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可以把符放回去了吗?从哪来的回哪儿去吧,别再摔着了。”
“实话?不如我也说一句实话。”
徐赐安低嘲一声。
虽脸色苍白,声色稍有稚嫩,但毫不轻软可欺,反而掷地有声。
“我就是徐家长子徐赐安。”
失血的晕眩阵阵袭来,他撑着桌子,一字一句道:“他日若见到我,最好把你那胡言乱语的嘴巴管好了,不然,我就用剑帮你堵上。”
说完,不等对面反应,便撕啦一声,干净利落地将符分了尸。
事了拍拍手,又若无其事踏上两脚,总算出了口恶气,转过身欲走之际。
与一个女孩四目相对。
邱歌瞪大两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被他踩在脚底的符。
她的瞳孔中除了震惊还是震惊,嘴唇不住地颤抖。
“公公公公公公子………”
“你你你你你你你………”
变小了?
还失忆了?
很快,她看到了徐赐安旁边的地面上有血,瞳孔一缩。
焦急当即压过了震惊。
“你先别动!怎么流了这么多血,是不是伤口裂开了。公子,我马上就过来扶你——”
“别过来。”
徐赐安往后退了一步,眼中闪烁着生冷的警惕。
“你为何喊我公子?”
“我认识你吗?”
邱歌哑然。
自己是在公子八岁那年入府的,眼前的公子,甚至比当初还要小上一些。
“公子,你听我说,你受了重伤,可能失忆了,现在是生宁241年。我是你的侍女,邱歌。”
“失忆?”
“生宁241年?”
不是生宁220年吗?
徐赐安愕然,匆匆瞥了一眼窗外的秋景,这个解释荒谬中又似乎带着一丝合理。
面对陌生的一切,他心中隐隐感到不安,又问:“那这是哪?”
“你的房间。”邱歌想到什么,立马补充道,“徐家举家搬迁过一次,所以你如今的房间和以前不一样了。”
也就是说,这里真的是徐家。
方才那个人回答他的问题之一,并没有撒谎。
徐赐安又后退一步,指着地上的符,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那刚才跟我说话的人,是谁?”
“难不成真是我的,我的……”
那两个字他都说不出口!
“公子,你先别激动,这件事可能现在的你没办法接受,但以后你就能坦然面对了。”
徐赐安脸色顿时惨白。
邱歌咬了咬牙。
“他叫宫忱,是你的……”
还不待她说完,徐赐安表情出现了一丝空白,呼吸急促地张了张唇。
“宫忱?”
……小哭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