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宫先生——”
青瑕的声音不满起来。
“好了, 好了,不睡了。”
宫忱不再逗它,刚挺身坐起来, 懒腰伸到一半, 忽的扶住脑袋,轻轻地嘶了一声。
怎么回事?
头有点晕啊。
“酒还没醒吗?”青瑕忧心道。
“……我昨天喝酒了?”
宫忱一怔。
“是啊, 我都让你不要喝了, 都怪应婉拿了壶酒回来,害鬼不浅。”
后半句青瑕说得多少有些幽怨。
宫忱扫了眼地上的酒壶,想了半天也只能隐约记起一些碎片。
应婉拿出酒壶……
他很快抢走……
紧接着,他从怀里拿出传音符……
“青瑕,”宫忱猛地扭过头, 表情格外严肃,“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
青瑕一僵:“啊?”
“我没有对传音符胡言乱语吧?”
“……哦,这个啊, ”青瑕干巴巴道,“你昨天确实用传音符联系徐公子了,但我不知道说了什么。”
宫忱拿出传音符, 讪笑一声:“我还是亲自确认一下吧。”
青瑕紧张地盯着那符。
半晌后。
符咒另一边仍毫无动静。
“奇怪,往常天刚亮的时候师兄就起床了, 怎么不回我。”
宫忱越想越直冒冷汗:“难不成我昨晚真的跟他发酒疯了?”
青瑕悄悄松了口气道:“兴许只是有事在忙,宫先生,你别多想啦。”
“………”
宫忱抓了下头发,不死心地盯着那传音符。
不知为何, 总有点心神不宁。
——
“我扎了?”
柯岁说着,朝着胸膛扎下一针。
呲。
“你丫我还没说好。”
宫忱哆嗦了一下,却没有躲, 只是在瞬间攥紧了掌心。
一小缕深红的血从心头的位置流出,被柯岁用一个小巧的瓷瓶盛着。
“没办法,对付你就得出其不意,不然针没扎进去,还得挨你两拳。不过,你这次怎么不闭上眼睛了?”
“……别废话了,快点吧你。”
语气是怂的,不过直到收针,宫忱都没做出任何挣扎或者发出惨叫。
采集心头血的过程顺利得让柯岁有点不敢相信。
然后他发现宫忱原来在走神。
“想什么呢?”他诧异道。
“元真,你快看这个。”宫忱拢好衣裳,连忙把手掌在他面前摊开。
掌心里有徐赐安之前给他缝的一道红线,早就和新长出来的肉交缠在了一起,颜色也已辨认不清。
柯岁了然:“要我给你拆线?”
“不不不。”
听到他要拆了它,宫忱立马把手往回缩了点:“不能拆。”
他表情有点儿苦恼:“我是想说,这道红线都快看不见了,我每次把它从肉里扣出来,又会很快被盖住,你说,有没有办法………”
“宫惊雨,”柯岁提高声音,“你是要把这丑不拉几的东西留在手上?”
“不丑,我觉得挺好看的啊。”宫忱说,“师兄给我缝的,我想留着。”
“所以到底有没有办法……”
“没办法,”柯岁把装血的瓷瓶收了起来,啧道,“反正你喜欢扣手,就天天扣呗,也不麻烦。”
“顺便一提,本公子五岁第一次缝针就缝得比这漂亮多了。”
他炫耀这一句话的功夫,宫忱已经低着头,把完整的线扣出来了。
真够熟练的。
柯岁嘴角抽了抽。
——
“你们在干什么?”
一回头,段钦不知何时出了马车找过来,手中拿着昨夜那本《百鬼全解》,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向柯岁,“为什么要取他的心头血?”
柯岁觑了眼宫忱。
宫忱沉默片刻,如今段钦也算是跟自己绑在一条船上,赶也赶不走了,有些事便没有向他隐瞒的必要。
遂冲柯岁点了下头。
“取心头血是为了判断这具肉身还能坚持多长时间。”柯岁于是说。
“什么意思?”段钦立马追问,“这肉身不是他的吗?”
段钦一直以为宫忱当初是联合柯岁在惩恶台装死,但并不知道他是用假肉身真的死了一次。
“意思是,如果这具肉身不是假的,他那日就会真的死在惩恶台。”
柯岁难得耐心地解释道:“本来,假肉身变成尸体后,他的灵识要被困在里面一个月都不能动弹,后来有人对他用了复活术,才使得他的尸体也能像活人一样活动——我需要用到他的心头血,才能估计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
“这下明白了吧?”
为了消化这段话,段钦在原地站了好一会,然后才缓缓走过来。
“那真的肉身在哪?”
“什么时候换回去?”
“换不回去会怎么样?”
“这些就不需要你操心了。”宫忱忽然回头。
“管好你自己就行。”
宫忱从小跟段钦冷战的次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以往**成都是他先哄的段钦。
很少会像今天这样,段钦主动搭话,他还这般不冷不热。
“……我随便问问。”段钦噎了下。
宫忱看了看段钦眼底熬出来的血丝,又瞥了眼他手中被攥得皱巴巴的书,叹了口气:“背好了?”
段钦做了个把书合上往旁边一扔的动作:“倒背如流。”
啪。
柯岁在它砸到自己脸上之前接住了:“干嘛砸我?”
“谁让你瞒着我。”段钦道。
柯岁一边眉毛抽了抽,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都咽了下去,认命地拿着书。
宫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只当他俩关系比以前缓和了,并没有想太多。
“坐。”他冲段钦道,“既然你说倒背如流,我就简单考考你。”
段钦嫌弃地看着两人。
“我不坐地上。”
“那就直接开始吧。”宫忱也不勉强,没什么表情地打了个响指。
嗒。
段钦突然感觉背上一沉。
“什么东西?”
他正要扭头。
“我劝你别看。”柯岁幽幽道。
“呵,又想戏弄我。”
段钦可没忘这两人曾经用一根柳条吓过自己,如今必然也是……
他果断扭头看去。
与此同时,宫忱和柯岁都抬起手掌捂住了耳朵。
下一秒,尖叫声响彻云霄。
“啊啊啊啊啊!!!!”
只见一大团阴暗模糊的东西被远远甩出去,而段钦腿软得不行,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两眼一翻,差点要晕过去。
宫忱眼疾手快点了他的穴位,让他又转醒过来。
“……你这个……卑…卑鄙的……”
段钦嘴唇惨白着发出颤音,指着宫忱的鼻子骂。
“第一题,”宫忱把他的手指轻飘飘拍开,“刚才那只鬼是尸鬼、怨鬼、阴鬼中的哪一种?”
段钦瞳孔放大,腾地从地上坐起来:“我都没看清!”
“那是你的问题。”
宫忱漫不经心道:“给你一分钟。若是答错,就立刻走人。”
“你让我再看几眼。”
“凭什么?”
“一眼也行。”
“就一眼,宫惊雨!”
“还有五十秒。”
“王八蛋。”段钦骂了一声。
“骂人减十秒。”宫忱冷笑一声,“还有四十秒。”
段钦攥紧拳头,在脑子里回想尸鬼、怨鬼、阴鬼这三者的区别。
尸鬼由人尸化成,怨鬼由人魂化成,而阴鬼则由天地阴气汇聚形成。
最容易辨认的办法就是看眼睛。
眼瞳全黑是尸鬼,正常是怨鬼,泛灰则是阴鬼。
只可惜段钦刚才魂都被吓飞了,压根没注意它的眼睛是什么样的,只能另寻他法。
既然那个东西能被他抓住,说明有实体,所以是尸鬼吧?
等、等下。
如果是实体的话,怎么可能就这么被他一只手甩飞了?
难道是怨鬼?还是阴鬼?但是这两者按理来说,根本碰不到才是啊!
“还有十秒。”
到底是哪个。
段钦呼吸急促,额头冒汗。
就在这时,他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还没来得及坚定心中所想,就听宫忱缓缓倒数。
“三。”
“二。”
“………”
“是怨鬼。”段钦卡在最后一刻脱口而出,心跳开始加快。
“你确定?”
段钦就是在这时瞥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果然看到一团血印,方才就是嗅到了这里散发的血腥味。
——如果怨鬼身上沾了血,就能被凡人看见和触摸。
“我确定。”
段钦看着宫忱滴水不漏的神情,心脏漏跳一拍:“答案呢?”
宫忱:“是怨鬼。”
“怨鬼?!我对了?!!”
“哈哈哈哈哈,我对了!!!”段钦狂喜道:“答对了如何?”
宫忱冲他微微一笑。
“答对了,就下一题啊。”
“………”
段钦的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一共多少题?”
“青瑕,我们四个昨天一共抓了多少只鬼来着?”宫忱问。
“一百一十九。”
青瑕有问必答。
它的声音刚从玉佩里传出,便被关在玉佩空间一角的一百多只鬼的哭嚎声淹没。
“大人——”
“下一个我来!”
“你一边去!让我来!”
“大人呐!这里挤得我想再死一次啊!什么时候轮到我走啊!”
“啊啊啊啊扁啦啊———”
“………”
密密麻麻传入段钦的耳朵里。
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一百一十九只。
脑子里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他几乎是立刻背过身:“疯了,真是疯了!!”
一边扶着腿起来一边骂,后槽牙几乎都要咬碎,“老子不跟你玩了,不玩了!天杀的!我真是有病我才花一整晚背那玩意………”
“段清明。”
宫忱在他身后叫了他一声。
“狗东西,你就算把这个数减半我也绝不会回头!”段钦喊道。
“走之前把书钱付一下。”
“三个铜币。”
“………”段钦回头,眼底布满血丝,“你就给我买这么便宜的书?”
“钱。”
“没钱。”
“滚回来。”
柯岁被他俩笑得不行。
——
徐家。
凡心堂。
与鸡飞狗跳吵吵嚷嚷的红树林不同,这里面的氛围格外凝重。
一道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听说昨日徐公子回府了,怎么也不告知老头我一声,难不成——”
客位坐着一位身着灰袍、面白无须的瘦矮老头,一双眼睛如鹰隼般犀利,微微眯起时,脸上横七错八的陈年旧伤像一道道褶子。
“徐家明知他用了禁术,还想要包庇他吗?”
闻言,坐在对面的徐家大长老云淡风轻道:“我们已经罚那孩子在祠堂跪了一宿,谈何包庇?”
“在祠堂跪了一宿?”
南宫夙嘿了一声:“得,不然老头我也把我当年那个偷学禁术的混账儿子从河里一块块捞出来,让他在祠堂里跪上一宿然后息事宁人,你看被他害死的镇民们答不答应?”
白梅岭是出了名的大义灭亲,南宫夙身为白梅岭的执法长老,眼里更是容不下一点沙子。
若干年前,其子南宫恒之在一次下山中受人蛊惑,偷学禁术,不料走火入魔,残忍害死了一镇百姓。
白梅岭念在南宫恒之过去一直行善积德,且并非有意为之,罚其在一座孤岛禁足三十年。
是南宫夙在南宫恒之去往孤岛的船上埋下炸药,亲手将自己的独子炸成肉沫,沉入河流之中。
尸骨无存。
“禁术向来为世人痛恨,更何况贵公子擅用禁术,只为救一个罪恶滔天之人,就更令人大跌眼镜了,若徐家只是小施惩戒……”
南宫夙的语气意味深长,“恐怕传出去,不好听呐。”
“南宫夙,这是徐家的家事。”
二长老眉头一皱:“我徐家的人犯了错,自然要由徐家家法来管束,用不着你在这指手画脚。”
“现在不让我说上一句,二长老难道想让全天下的人一人说一句吗?”
南宫老头意味不明道:“我不保证,今日之后,只有我知晓此事。”
“你——”
“二弟,”大长老伸手,示意二长老噤声,目光扫过南宫夙,“那你觉得要如何惩罚?”
“这个嘛,”老头摸了摸下巴,伸出一个巴掌,“五十下断魂鞭?”
断魂鞭乃是修炼世家用来惩治罪大恶极之人的刑具。
十鞭抽骨,二十鞭抽魂,三十鞭下去,哪怕是大乘境的修士,亦会意识溃散,不死也残。
五十鞭。
用在徐家的天纵奇才上?
桌上名贵的四杯雪山松茶刚添不久,尚且冒着滚滚热气。
屋内的气氛却如同瞬间凝固。
咔擦。
南宫夙手边的名贵茶杯上开始出现一丝丝裂纹。
无形中,屋内仿佛有两股力量开始暗中较劲。
下一刻,热气倏地散开,忽有一缕凉风穿堂而过。
——吱呀。
“大长老,二长老。”
徐锦州着一身蓝袍,推开堂门,先冲左侧坐着的两位长老颔首示意,随后望向右侧,目沉如水:“别来无恙,南宫师叔。”
徐锦州也师从白梅岭,与南宫夙见过几次,按辈分当称一声师叔。
“徐师侄!好久不见啊!”
打量着这位年纪轻轻的第一世家掌权人,南宫夙肉眼可见的郁闷起来,“怎么十数年过去,你还跟当年一样丰神俊朗,不像我,老咯,只剩一把老骨头咯。”
恍若没发现茶杯的裂纹,老头一边摇头叹气,一边仰头,将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
哗啦。
茶杯重新置于桌上,脱离他手的片刻,终究成了一摊碎瓷。
“师叔说笑了。”
徐锦州一步步走到正前方的圈椅坐下,双手平放在扶手上。
“听说我不在的这几日,师叔每日天还未亮便等在我府前问人,精力如此充沛,怎么就说自己老了呢?”
不知想起什么,徐锦州淡淡一笑:“不似我有个小徒弟,年纪轻轻,喜欢日日赖床不起,真是惭愧。”
南宫夙大笑起来:“我孙儿常说,人不管到了多大年纪,只要有一股劲在,做什么都能成功——”
“所以他觉得自己现在无需努力,老了再努力也是一样。”
“若是我孙儿和你那小徒弟认识,肯定臭味相投,哈哈哈哈。”
“可惜了,”徐锦州道,“我那小徒弟已经死了。”
南宫夙顿时唏嘘:“节哀。”
“我一共收过三个徒弟,只可惜,其中一个尸骨无存,另一个东躲西藏,仅剩的那个,”
徐锦州声音一顿,眸光冷淡地看过来:“没听错的话,师叔方才说要给他用五十下断魂鞭,这是要,”
“绝了我的传承吗?”
——
“公子——”
“不好了!”
邱歌冲进祠堂,反手就拿门栓锁住大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家主、家主和南宫夙,拿着断魂鞭过来了,我听说要、要罚你五十鞭!!”
“那可是断魂鞭啊,这老混蛋怎么不直接说朝你心口捅刀子呢!”
“公子别跪了,快从密道跑吧!”
徐赐安一宿未眠,眼底泛着淡青,有点儿无奈:“我跑了,事情就能解决吗?邱歌,把门打开。”
邱歌猛地摇头:“真的不行,你别逞强了,以你现在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扛过去的。”
“南宫夙纵然迂腐,心里容不下使用禁术的人,但这里是徐府,他不敢真的要我的命。”
徐赐安起身,身体一晃,扶了下供桌,等腿部恢复知觉后,才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放心吧。”
大抵是跟宫忱待了几天,他也会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实在扛不下去的话,我就假装晕过去,绝不让你家公子英年早逝。”
邱歌仍十分坚决地挡在面前:“公子,你别想骗我,以你的性格,肯定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我骗你干什么呢?”
“那你现在就装晕躲过去。”
“………”
绝无可能。
他堂堂徐家公子绝不是跪一晚祠堂就不行了的废物。
不是宫忱,就是不好骗。
“最后说一遍,让开。”
徐赐安懒得再装。
邱歌咬牙推了他一下,被面无表情地拎着扔往一旁。
徐赐安刚打开门栓,倏地意识到什么,伸手摸了下腰间,空空如也。
淡色瞳孔剧烈收缩。
他猛然扭头——
邱歌从他身上顺走了传音符。
她知道自己劝不动徐赐安,只能寄希望于另一人。
虽然心里很不服气,但她不得不承认,如果是宫忱来劝的话,徐赐安才有可能会听。
“我明白,公子不想让他知道这些,”灵力正从邱歌的指尖传出,她低声道,“但我没办法。”
“他总要知道的。”
“你不听我的,总该听……他的……”
“吧。”
声音僵在空中。
只见一线紫光从她眼前一闪而过,以极快的速度穿透了传音符。
哗。
传音符在她手中一分为二。
她在裂缝中看清徐赐安脸上几乎要凝成冰霜的寒意。
符光黯去,彻底沦为废纸。
“谁准你,擅作主张。”
徐赐安的声音又冷,又沉,一边压抑着什么,一边冲她伸手——
“给我。”
邱歌并没有被吓到。
她跟了公子多年,旁人觉得可怕的,她都已经习惯了。
真正让她愣在原地的,是她仿佛从徐赐安的眼里,看到了一丝——
无措。
原来他不是不屑于让宫忱知道。
竟是……害怕吗?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