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宫忱把徐赐安背了起来。
两人一下子靠得极近。
近到徐赐安可以清晰感受到, 一个人在十八岁与十二岁之间的差距。
六年,原来可以让一个被人攥住脖颈任人宰割的少年,倏地长得这么高, 肩背变得这么宽阔、结实。
或者时间再久远一点。
在少年还只是个小不点, 总是哥哥哥哥地叫他时,他怎么也没想过, 有一天会被这个家伙给背起来。
宫忱笑起来时, 嗓音在颤,身体跟着耸动,让徐赐安很难分清,这一刻,忽然撞击胸膛的, 是宫忱的后背还是自己的心脏。
“不过,师兄安静的样子虽好,”
为防止徐赐安滑下去, 宫忱把脑袋压得低了些,轻声说道:“我还是更希望你快点好起来,就算是那之后冲我发一顿脾气也好。”
发脾气?
徐赐安眼珠子动了动。
奇怪。
如果是别人, 胆敢用这种轻佻的语气说他“好乖”,还敢和他贴得这样近, 他确实立马会气疯吧。
因为恶心。
但为什么现在不呢?
不生气,也不讨厌。
甚至,甚至是。
徐赐安嘴唇很轻微地抿了一下,让自己不再去想。
吃下那些果子后, 他能明显感受到体力和灵力均已恢复了些。
但眼下,还是不要告诉宫忱了。
毕竟,这应该是在回紫骨天前, 他和宫忱共同遭遇的最后一次麻烦。
而以后,像这样需要宫忱单独面对的情形还会有千千万万。
他不能总是陪着他、护着他的。
。
日头渐盛,树林里亮金和苍青交织,一道身影飞快地穿梭在这片摇曳的光影中。
宫忱健步如飞,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这幻境里面的时间变换很快,我们掉下来之后差不多一个时辰,就已经到正午了,照这样下去,一个时辰后就又要天黑。”
“一般来讲,幻境的出口是整个幻境里最不真实的地方。”
可手指从沿途树壁上擦过,上面的纹路、触感、乃至留在指腹的些许木屑,都和真的树木一般无二。
“这么大的一片树林,竟然能做到每一棵树都如此逼真。”
他喃喃道,“而这还只是幻境一角,难以想象,布置如此庞大的一个幻境,要耗费多少心血。”
“但奇怪的是,它到现在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平和得仿佛世外桃源,难不成真的像传言那般,只是用来隐藏那味稀世奇药的?”
走出树林的那一刻,宫忱最后喟叹一声:“可我又没想找药,怎么还搞强制性的。”
徐赐安:“。”
这一会观察下来,宫忱虽然话说得不怎么样,思路并没有什么问题。
不妨设想一下,或许正因为他们并非是来寻药的,所以幻境才没有针对他们。
知足不贪,嗯,勉强算是宫忱的一个长处吧。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冒出一点苗头,就听身下的人煞有介事道:
“但是既然来都来了,要不就找一找这传说中的奇药吧。”
徐赐安:“…………”
他收回上一句话。
眉头突突地跳了一下。
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不其然——
咔擦!
咔嚓咔擦!
宫忱脚下的这块草地,如同忽然被一柄巨锥猛地砸中,瞬间迸裂出无数道裂痕!
裂痕下方,深红如黑的熔浆嗞嗞流动,土块碎石掉下去,顷刻间化作白烟消失殆尽。
不好。
徐赐安心一沉,刚要出手,宫忱却早有预料般轻跃避开。
而他每一次点地,地底都仿佛被人怒然敲开,誓要让他坠落下去和那些土块一样熔化得连渣都不剩!
宫忱的身影快到出现了残影,边跑边喊道:“不知是哪位前辈布施了如此精妙绝伦的幻境,晚辈好生佩服。”
“不过您既然能听到,应当知道我和我师兄只不过是误入此地,并无任何想要夺药的心思。”
“刚才之所以那么说,也只是晚辈希望尽快离开,不得已引前辈现身。”
一番恳切之词言罢,那地裂的速度竟好像还加快了些。
从操控幻境的人没舍得直接把这一片都变成炼狱来看,他打造幻境时确实花费了不少心思。
“怎么不讲理啊。”
宫忱惊呼:“这幻境这么好看,我还以为它的主人也人美心善呢。”
他左闪右避的倒是灵活,徐赐安在他背上生平第一次被颠得想死。
徐赐安面无表情,脸颊和下巴不知道在宫忱肩膀上撞了多少下。
这狗东西。
明明可以悄无声息找出口,非要试探幻境的主人,他着什么急呢?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惨叫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宫忱眯眼看去——
就在他们身前数百米处,有四五个黑衣人也跟他一样,在地上像猴子似的蹦来蹦去。
有一个人不幸蹦得慢了一步,卡进裂缝里不上不下,熔浆翻涌上来,瞬间吞没了他的下半身。
“啊啊啊救我——!!!”
很快,惨叫声戛然而止,因为他周围的土块全都坍塌了。
咕噜。
人掉进去,转瞬间,只余几缕诡异的白烟。
见到此等惨状,他的同伙们却无动于衷,相反,竟纷纷把目光投向迎面蹦来的宫忱。
“?”
撞道了?
宫忱当机立断,御剑升空。
徐赐安知宫忱此前没御过剑,只是被逼着背过口诀和要领。
没记错的话,昨晚宫忱御剑分明还要念口诀,现在竟然就能做到由心而动了。
这等悟性,明明是个用剑的绝好苗子,却死活不肯学剑。
徐赐安已经想好了,回紫骨天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宫忱把剑拿起来。
宫忱并不知道徐赐安的心思,如今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出手去救下面无路可走的四个黑衣人。
很快他就不用犹豫了。
对面四人面面相觑,手中开始凝炼同一种招式。
“魂来。”
四道阴沉的声音同时响起。
只见方才死人的地方缓缓升起一团诡异至极的黑雾,其中隐隐约约浮现一张扭曲的面孔。
他们控制着这团黑雾来到脚下,踏了上去,每走一步,都踩在黑雾之上,与滚烫的熔浆隔离开来。
那黑雾上的人脸痛苦至极,不断翻涌挣扎哀吼却无济于事。
“利用死去同伴的魂魄让自己活下去,好歹毒的手段。”
宫忱强忍恶心,不再停留,背着徐赐安折了个方向离开。
“飞走的那个不是我们的人。”
“快追上去杀了,不能让他有机会影响那位大人取药………呃啊!!”
一抹幽紫悄无声息地在徐赐安的瞳孔中闪了一下。
下一息,那团黑雾猛地被一道剑光轻松打散,四人猝不及防,尖叫着落入熔浆中去。
咕噜咕噜。
这看似简单的一剑,又抽空了徐赐安好不容易恢复的灵力。
没有灵力就避免不了一件事。
挨饿。
徐赐安忍了一会,忍不了了,缓缓动了动手腕,抬起两根手指。
宫忱正全神贯注地操纵着脚下的虚剑,突然,脑门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摸了上来。
“师兄?你身体能动了?!”
剑身感受到他心神激荡,在高空中剧烈摇晃一下。
徐赐安又被他的背颠了颠,咬着牙传音:“定神,我可不想摔死。”
“摔下去了也有我垫着呢。”
宫忱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嘿嘿一笑,发现徐赐安的手还抵着自己额头,新奇地问道,“师兄,这是?”
“灵台传音,无需灵力。”
“那为什么不直接开口讲话呢?”
“没力气了。”
说完,徐赐安又担心宫忱意会不了,补充道:“宫忱,去找吃的。”
“我饿了。”
。
时光飞逝,日薄西山。
一片紫藤花林上方,远远地有什么东西从天边砸落下来,鸟雀惊飞。
那东西白白的,小小的,缩成一个球,在地上弹了三下,又滚了五六圈,撞上树干才停下。
它嘴里“吱吱呜呜”地哭了一会,四肢像打洞的地鼠一样不停刨着地上的落花,直到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然后它竭力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只露出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小心又畏惧地观察着周围。
起初,这附近安静得只有风吹拂花叶和溪水流动的声音。
没过多久。
唰。
不远处,一双黑色靴子忽然踩在残花落叶上。
哒,哒,哒。
随后,脚步声停在小溪旁边,不知发生了什么,又传来一阵不小的水流搅动的声响。
最后,哗——
“师兄你看,我抓到鱼了。”
这人的声音好耳熟。
是、是昨晚送他回家的好心哥哥吱?它不太确定地想。
“一会又要天黑了,我们就先在此落脚吧,我去烤鱼。”
——烤鱼!
它眼睛瞪大,咕咚咽了口口水。
想吃吱。
呜呜,可是爹爹说要躲起来。
要听爹爹的话。
不吃不吃。
不能出去的吱!
绯红色的天光渐渐暗下,花林间燃起一捧明亮的火光。
几条鲜肥去鳞的青鱼在火架上噼啪作响,嗞嗞冒油,很快香味四溢。
“师兄,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烤得差不多时,宫忱扭过头,看向身后的人,“要不还是我来喂你?”
“不用。”
徐赐安坐靠在树边,手里还拿着一个宫忱顺路摘的果子,咬下最后一口,把果核一扔,起身道,
“差不多了,我自己来吧。”
他眼睛盯着滋滋冒油的烤鱼,鼻尖很轻地耸了耸,正要伸手去拿最近的那条,宫忱却说:“等一下。”
然后他拿起另一条卖相好的,左手把着串鱼的树枝,右手两指并拢,飞快用灵力把刺都挑完,才递过来:
“小心点烫。”
徐赐安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地接过:“挺熟练的?”
“这个嘛,”宫忱随口道,“因为身边有朋友比较喜欢吃烤鱼。”
“柯元真?”
“嗯,是他,师兄你怎么知道?”
“你不就他一个朋友吗?”徐赐安看着手中的烤鱼,不甚用心地吹了吹,才咬了一小口。
“这倒是,”宫忱大方承认,可顿了顿,又说,“但他不是第一个。”
“嗯?”
徐赐安回答得有点心不在焉,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烤鱼,有点惊愕似的愣了两秒,很快,默不作声地咬了第二口,第三口……
脆皮之下是嫩滑如丝的鱼肉,仿佛轻轻一抿就能化在舌尖。
就,还不错。
看他吃得很香,宫忱忍不住露出一点笑容,自己也拿了一条吃起来。
“这次在外面,条件有限,不然味道本来还可以更好一点的。”
“回去有机会的话,我再做一次给师兄吃。哦,除了这个,我还会做很多菜呢……”
火光随风摇曳,宫忱身后的影子跟着晃来晃去,他此时此刻看起来就像一只摇着尾巴沾沾自喜的大狗,就差把“快点夸我”写脸上了。
徐赐安眸光一动,朝他伸手。
“低头。”
宫忱好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羞涩地低下头:“哎呀,师兄,我都这么大了,摸头这种事……”
徐赐安指尖倏地飞出一道紫光。
那紫光越过宫忱头顶,幻化成绳索模样,将宫忱身后某个准备偷鱼吃的小东西牢牢捆了三圈。
“吱吱吱!”
小东西发出绝望哀嚎。
徐赐安没管它,回手一拍宫忱的脑袋,冷冷道:“想什么有的没的。”
“宫惊雨,下山快两年了,还这么傻头傻脑,一点警觉都没有吗?”
教训完后,徐赐安脸颊微微一动,咽了口鱼肉下去。
宫忱:“…………”
他抱着脑袋,憋了半天,最后好没气势地补了一句:
“你吃鱼时不要说话。”
徐赐安白了他一眼。
也不想想鱼刺是谁挑没的。
月黑风高,世事无常。
谁能想到,昨晚还人见人爱的白水怪现在被两人无情地吊在树上,正下方就是烧得正旺的柴火。
“不要吃我,我不好吃的吱!”
“呜呜呜,好心哥哥不要吃我!”
宫忱拿着根长树枝恶狠狠地戳了戳它的脑袋,凶巴巴道:“别装可怜,最坏的就是你了!”
“咬了我的师兄就跑,还把我们弄到这个鬼地方来,你今天死定了!”
“我不是故意的,”
白水怪哭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掉到火里,“家、家里出事了,我着急,去找爹爹,呜呜呜,我给你咬回来行不行?”
“咬回来?”徐赐安挑了下眉,眼神忽然一凉:“真的?”
“不真的,你不要过来吱!”白水怪浑身一抖,哭得更凶了。
徐赐安:“…………”
再哭下去,火都灭了。
他看向宫忱,正要开口,宫忱还跟他闹别扭呢,撇撇嘴道:“你把它吓成这样的,你自己哄。”
徐赐安会哄人那可真是见鬼了。
他直接装作没听见,把头扭向一旁,过了一会,连身子都扭过去了。
“真是的。”宫忱扶额,仰头冲白水怪道,“喂,你说家里出事,家在哪?又出了什么事?”
“这、这里就是我家。”
“你说幻境,这是你家?”
“对吱,”白水怪耷拉着脑袋,低落道,“平时,我家都不让人来的,但是昨晚,入口突然被打开了,我怕爹爹出事,就赶紧去找他了。”
“那现在呢?找着了吗?”
不知想起什么,宫忱的声音放轻了些许。
“找到了,但是爹爹受伤了,”白水怪的身体不住地发着抖,大眼睛里又开始积蓄泪水,
“他说有坏人进来了,让我躲起来,等他把坏人都赶走再来找我。可、可是,这么多年来,爹爹是第一次受伤,我好怕……呜呜呜呜呜呜。”
坏人应该就是指那些黑衣人。
他们不知用什么手段强制打开了这个幻境,导致徐赐安和宫忱一来就被卷进去了。
结果进去后呢?
又被幻境的主人以为和黑衣人是一伙的,才有了之前的地裂逃生。
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宫忱沉默了会,并没有把自身的倒霉归咎给白水怪,而是伸手把泣不成声的它抱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饿不饿,还想吃鱼吗,”宫忱温声道,“想吃就不要再哭了?”
白水怪窝在他怀里打了个滚,吸了吸鼻子:“想!不哭了吱!”
宫忱松了口气,抱着它往烤鱼的木架那边走过去——
鱼呢?!
掉地上了?还是哪去了?
“奇了怪了,明明还剩一条的。”
宫忱绕着木架转了三圈,又低头找了半天,还是没找着。
最后,宫忱看向背对着他的徐赐安,一个荒谬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不太确定地喊了声:“师兄?”
徐赐安没应,也没转身。
宫忱犹豫了下,绕过去,走到他面前:“师兄,架子上最后那条鱼是不是……”
还没问完,徐赐安就幽幽地抬头,手里俨然是一条——
鱼骨架。
这下他完美地贯彻了吃鱼时不说话的原则,一直到现在。
“我吃完了,怎么,不可以吗?”
一连串蹦出的话,语气里带着连徐赐安自己都陌生的窘迫。
宫忱看着他,久久未语。
倒是白水怪在他怀里委委屈屈地“吱”了一声:“我的鱼……”
他的?
不是徐赐安较真、小心眼,但要论委屈,更委屈的人不应该是他吗?
他徐赐安何时因为饿肚子这么难堪过?若不是这小东西把他灵力一抽而空,他又怎么会饿?
不就多吃了一条鱼吗,宫忱质问他就算了,要是再敢说他一句不是,他现在就一剑劈了这幻境,立马回紫骨天去。
想着,徐赐安面无表情把手中的鱼骨架往火堆里一扔。
呼啦——
火舌上蹿发出的声音让宫忱猛地回了神。
他低了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白水怪的脑袋:
“在师兄手里的,就是师兄的。而且,你做错了事,是不是应该先跟师兄道歉来着?”
白水怪圆滚滚的两只短手放在肚子上,抽抽嗒嗒道:“对不起。”
“很好,有名字吗?”
“有,我叫罗罗。”
“那罗罗,”宫忱把它放下来,“作为奖励,我再给你烤一条鱼怎么样。”
“好~”
罗罗乖乖道。
把爱哭的家伙哄好后,宫忱这才走向徐赐安,慢慢在他面前蹲下。
“师兄,手给我一下。”
“干什么?”
“快点嘛。”宫忱仰着头看他,火光在脸上跳跃。
徐赐安恍惚间,又体会到了趴在宫忱背上时的那种奇怪的感觉。
他神色里略有一点不自然,好一会儿,才压下异样,把手伸了出去。
却突然发现,他的手上沾了油腥和木屑,又立马想缩回去。
宫忱却说:“没事的。”
他及时覆住了徐赐安的手,又轻声地重复一遍:“没事的,师兄。”
声音里有一种令人心颤的坚定。
徐赐安没动了。
然后宫忱就施展了一个徐赐安十分熟悉的法术。
净身术。
等徐赐安的手掌再次变得干净白皙,没有沾染任何脏东西时,宫忱才松开了他的手。
“师兄,对不起,我好像让你因为一些小事就受委屈了。”
他眼睫轻垂:“我本来还想着,要趁这次机会,在师兄面前好好表现一下。各种方面都想。”
“但我却忽略了师兄的感受。失去灵力,又控制不了身体的时候,你一定也很害怕吧。”
“我却因为自己的私心,不顾你的心情,肆意喂你,逗你,因为你只能依靠我而沾沾自喜……”
“真的对不起。”
宫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认真地向他承诺:“我以后,再也不会让师兄因为我而受委屈了。”
徐赐安像被他的眼神烫到一样,偏开了头:“你……别乱说了,我没有你说的那么柔弱。”
说着,他推了一下宫忱。
“我什么事都没有。你不是还要再烤一条鱼吗,还不去抓?”
宫忱浅浅地笑了一下:“好。”
“那师兄,你陪它一会?”
徐赐安点了下头,算是答应。
往溪边走了两步,宫忱想起什么,又回过头,冲徐赐安道:
“师兄,保护好自己,别再被它咬了,不然我以后都不敢乱捡小孩了。”
身后,徐赐安正拎着罗罗的后颈,心不在焉地抖着它身上的灰。
“你在跟谁说保护自己?”
他故意冷硬了语气,看向宫忱。
宫忱站在夜色里,眉眼深邃,胆大包天地回了这样一句:
“一个对我来说,很珍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