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这发冠, 戴得不错。”
李南鸢抬手,抚摸了一下徐赐安的脑袋,“若是没有这几缕白发, 应当就更好看了。”
“就算我比谁都理解你, 每次看到你变成这样,心里总还是, ”
“不是滋味。”
障眼法在境界远高于自身的人面前形同虚设。
就算是天人境也分三个层次, 徐赐安或许能骗过处于第一层的姚泽,但绝对骗不了第三层的李南鸢。
何况,他也不需要骗。
“娘,对不起。”
徐赐安低着头说。
李南鸢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 负手而立:“什么时候跟我回家?”
“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想要多久?”
“七日?”
“减半,最多四日。”
徐赐安脸色微臭。
早知如此,就开口说一个月了。
“你昏睡后我就检查了你的身体, 比当年走火入魔时还要差,再拖下去,回家也救不了你。”
见徐赐安抿唇不语, 李南鸢扶额深吸了口气,放轻了语气:“实在不行, 你带宫忱一起回去。”
“带他一起回去?”徐赐安低喃,“回去被你们关起来吗?”
“我不否认这个可能性。”
李南鸢说:“毕竟,就算是我,选择相信他也下了很大的决心。但我可以保证, 在你疗伤期间,我至少会护他性命无忧。”
徐赐安眸光微闪,沉默良久, 才转过身说:“四日后,我会回去。”
“至于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我再想想。”
“怎么,舍得跟人商量了?”
李南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是以前,想也不想就把人虏回家了吧。”
徐赐安没理她,只加快了脚步。
四日,就算不眠不休地赶路,回去的路上也要耗费两日,这么一减,还有两日。
不,只剩两日。
看着仍在和应婉不知聊什么的宫忱,徐赐安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似的,闷得慌,一脚踩碎了隔音屏障。
“时间到了。”
“是,”宫忱惊讶,“刚到一半。”
晶莹的碎片消失在空气中,徐赐安对上宫忱不明所以的目光,心里的负面情绪即将达到极点。
“有意见?”
“没有。”
但很奇怪的,面对他的发泄,宫忱笑着说出这两个字后,心里的火又在无形之中被浇灭了。
随之而来的,是掩藏在那团火之中的,湿透了的彷徨。
真可笑。
为了多得到区区几分钟的相处时间,这副着急的模样真是太可笑了。
“那就回去。”他努力平复心绪。
“回哪?”
“人间。”
——却没想到他没头没尾地说完之后,宫忱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好啊。”他冲他笑。
已经很努力平复了,但最终还是在这个笑容面前,成了无用功。
这一瞬间,徐赐安想着,那么,就带回去,关起来好了。
自己疗伤的时候,不管是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多久,把这个人关在一个随时可见的地方,就好了。
就像他一开始复活宫忱时疯了般想的那样:无论如何,要他回来。
他要他的灵魂、肉身,不管以什么方式,也不需要顾及宫忱本人的意愿、尊严,留在自己身边。
反正,就算他真的那么做了,宫忱也只会像现在这样,笑着跟他说:
好啊。
但是你懂个屁。
你知道什么,你就说好。
你之所以对我百依百顺,全部都是因为我每时每刻,都在向你传达这样的命令。
讨好我。
依赖我。
喜欢我。
你因为这些卑鄙的暗示,才对我产生了,不属于你的感情。
这,傀儡般的感情。
。
宫忱睁开眼,日光洒在脸上,与鬼界不同,淡黄而温暖。
四周是熟悉的客栈陈设,房间应该有人进来打扫过,离开时倒地的铜盆重新搁在了架子上。
他动了动指尖,发现徐赐安不知何时挣脱了自己的手。
果然还是太唐突了吗?
但眼下不是苦恼这个的时候。
窗户开着,熙熙攘攘的人声从楼下传来,混杂着房间内奇怪的声响传入耳中。
男人和女人的呻吟声。
这……倒也正常。
许是两人太久没有回来,客栈老板便把房间收拾出来,腾给其他客人住了。
但谁大白天开着窗做这种事呢?
宫忱和徐赐安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尴尬。
还好他们出现的地方不是床的正对面,宫忱赶紧给自己和徐赐安施了障眼法,然后指了指窗,示意从那里出去。
徐赐安垂着眼,点了点头。
虽然施了障眼法可以遮掩身形,但还是会有声音,因此两人都走得格外小心。
房间里充斥着让人脸红心跳的“嗯嗯啊啊”声,不知察觉到了什么,宫忱正要扭头。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徐赐安冰冷但难掩恼怒的声音在脑海里响了起来:“你还想看?”
“绝对没有!”
宫忱感觉自己要是再慢一秒,眼珠子都要被扣出来了,他刚想解释,就听那张床吱呀一声响。
男人抱着女人下了床,往窗边走去,女人娇羞道:“讨不讨厌。”
宫忱:“…………”
徐赐安:“………”
要从窗户走已经来不及了,两人第一时间回到原来的位置,转而要从门走。
门外又恰好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位大师这边请,就是这间房,这几天闹鬼闹得狠啊。”
“不管白天晚上,那个声音都不停的啊,把我们其他客人都吓跑了。”
“掌柜的放心,虽然啊我不是大师,但是,我家这位曹大师一定能……”
“住嘴。”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门外响了起来。
下一秒,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宫忱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但来不及多想,迅速拽着徐赐安闪身躲进浴房。
不是多宽敞的浴房。
面对面约莫一臂的距离,不算很近,但也足以让徐赐安沉下了脸。
“本来都能从窗户走了,谁让你回那一下头的?”他传音骂道。
“对不起啊师兄,我是发现那两个好像都不是人。”宫忱忙解释道。
“两个都不是人,这不正好吗,关你什么事?”
“话、话是这么说,”宫忱硬着头皮回道,“主要,好像都是男人。”
徐赐安的声音已经咬牙切齿:“所以,你是对哪一个,产生了好奇?”
宫忱捂着脸:“哪一个都不好奇,我只是没见过那种姿、姿势。”
这一句说完,徐赐安脸一黑,再也不理他了。
与此同时。
赤裸纠缠的两只男鬼已经让进门的曹大师绑成粽子扔在地上。
“饶命啊大人!”
率先开口的男鬼声音尖细,乃至于一开始被宫忱错听成了女人。
“我们都没有害过人的!”
“伤风败俗!真是伤风败俗!清鸾你出去,这里交给我来!”
陆尧臣捂着曹清鸾的眼睛,就要把人拽出去,被后者一巴掌挥开。
“你才出去,别碍事。”
曹清鸾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表情有些凝重。
“这里面,还有很重的死气。”
她目光一寸寸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牢牢钉在了浴房。
宫忱这下想起来者何人了。
罗城曹家的大小姐。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眼下这种情况,仅凭障眼法很难脱身,那便……
呼——
指尖燃起一缕黑色火焰。
曹清鸾一步一步朝浴房走去。
就在她准备破门而入时,一阵阴风瞬间从里面涌出。
“往哪跑?”
她冷哼一声,五指朝着虚空一握,将那股阴气牢牢控制住,一个女子的脸逐渐显形。
“我可没打算跑。”
应婉幽幽道:“倒是这位小公子,怎的还不知道跑呢?”
话音未落,她身形如雾般散开,乍然出现在陆尧臣的身后,五指扣上了他脆弱的脖颈。
应婉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没想到只是和宫忱那小子结了个血契,实力便提升了这么多。
“不会是故意为了让小女子逃脱,才在这里跟个蠢货似的杵着吧?”
陆尧臣:“…………”
曹清鸾眯着眼睛:“放开他,我给你三个数的时间逃跑。”
“大、大小姐。”
“你闭嘴,让你滚的时候不滚,三个数都便宜你了。”
“不是,”陆尧臣指着她身后,有点懵地说,“刚才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窗户飞出去了。”
“什么?”
“大概,可能,是——”
“狗尾巴草和凤凰花?”
曹清鸾:“…………”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狗尾巴草哈哈哈哈!真适合你啊宫师弟!”
此时宫忱和徐赐安已混入人群,挟持陆尧臣后也顺利跑掉的应婉暂时跟青瑕挤在一块玉佩里,时不时就爆发出几声狞笑。
“别这么说,应师姐,”宫忱很尴尬,“这种临时的障眼法在别人眼里会变成什么样,并非我能控制的。”
“所以才更好笑了,咱们门派的障眼法在不同人眼里,都有可能不同,”
应婉哈哈笑道:“但问题是,我看你也是狗尾巴草啊。”
“我看就不是,”青瑕嫌玉佩里太吵,飘出来趴在了宫忱的后肩上,“宫先生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墨玉。”
“青瑕——”
宫忱感动道:“回玉佩呆着吧,没事少出来晒太阳,对鬼体不好。”
青瑕“唔”了一声:“好吧。”
它蔫了吧唧地钻回去,末了,又露了个头出来,好奇道:“徐公子看到的是什么呢?”
宫忱脚步下意识放缓,忍不住看向徐赐安。
徐赐安瞥了他一眼:“想知道?”
宫忱坦诚地点点头。
“那你先告诉我,你跟刚才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是什么关系?”青瑕跟了一句。
“什么关系?”应婉幸灾乐祸。
应春来眨眼:“关系?”
宫忱:“………………”
“简单来说,”他扯了扯嘴角,“她跟应师姐差不多。”
应婉:“哈?”
“是我的手下败将之一。”
徐赐安疑惑看了看他和应婉:“你们俩比试过?”
宫忱耸耸肩:“算是吧。”
应婉听懂了,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气急败坏地丢下一句:“我是输了,但你也没赢。”便彻底不说话了。
“总之,”
宫忱想起来人间时被甩开的手,笑容微敛,“当年若是早知道那场比试会让她心生记恨……”
“你就认输了?”
徐赐安挑眉。
“不是,”宫忱若无其事地往旁边靠,“我就不让她输得那么快了,给她留些体面。”
手背贴上手背的瞬间,宫忱很明显地感受到徐赐安的手指蜷缩了下,似乎要躲。
但是宫忱没让。
他先一步攥住了徐赐安的四指。
“………狂妄。”
徐赐安说。
“说狂妄也好,自大也罢,那场比试对我也很重要。”
宫忱顿了顿,拇指摁在徐赐安的指骨上,将一直和他保持距离的徐赐安轻轻往这边拽了一下。
“我有不能放手的理由。”
。
“有什么理由还不放手啊?”
“诶哟哟,你说说,这衣服不试一试你怎么知道好不好穿?”
“小伙子,小伙子,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你要不买就走,别两个大男人杵在这影响我做生意。”
“大爷,对不起,您等一下。”
宫忱红着脸给摊主道歉,搡着徐赐安来到一旁。
“怎么,”徐赐安幽幽道,“不是说要穿我喜欢的衣服吗?我给你买,你怎么不要呢?”
“那总得试一下合不合身吧,万一买回来不合适,不是浪费钱吗?”
“你试啊,我没不让你试。”
话是这么说,宫忱感觉手被铁钳夹住了似的,想抽也抽不走。
他现在算是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徐赐安的手是那么好牵的吗?
这就是代价啊代价。
宫忱喜滋滋地想。
算啦,买什么穿什么。
买大了就挽挽,买小了就挤挤,合不合身都得要啊。
“不过,”
在徐赐安又砸钱收走一件正红绣荷长袍后,宫忱不太好意思地问:“师兄为什么要突然送我衣服呢?”
“钱多的慌——”
徐赐安嗤了声,又甩了个腰封过来:“总归不是因为这个。”
“那不管怎样,”宫忱捧着一堆衣服接道,“送一两件就够了呀,现在这也太多了,带着走多不方便。”
“你想走去哪呢?”
徐赐安忽然停下脚步:“我好像还没问过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宫忱脸上的笑容一滞,并不只是因为徐赐安似是而非的问话,而是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
不允许他说谎的力量。
“邺城。”
“邺城啊,”徐赐安低喃,“我才刚带你从那里出来,你又想回去找死。”
这话说得有一些难听,但并没有什么错,毕竟宫忱就是死在邺城。
可他不得不回去。
他在那生活了十年,守了三年的云青碑。待洗清的冤屈在那,害死他爹娘的凶手或许也在那。
但这些宫忱都来不及解释,徐赐安好像并不在乎他为什么要回去。
“那你想过,跟我一起去吗?”
徐赐安低头看了下两人牵着的手,又抬头,定定地看着宫忱。
极其漫长的两秒过去——
“没有。”
宫忱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