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郑奕惊生日那天,老太太难得比往日精神了许多。
像个在重要日子里要好好打扮的娇俏少女,她换着衣裳让陈阿姨给她挑,哪一件显年轻、看起来更喜庆。
陈阿姨一下一下给她梳着头发,随口说:“不如叫人来给您做个头发,挑个技术好点的烫个卷,保准比谁都年轻。”
老太太嗔她一眼:“一大把年纪了,不稳重。”
陈阿姨拢好她白花花的头发,笑着说:“好好好,您最稳重。”
她带上老花镜,对着镜子偷偷臭美,回头问陈阿姨:“奕惊呢?一下午不见他人。”
“早过去他姑姑家了,”陈阿姨说,“您都问过四五遍了。别着急啊,容先生来电话说在路上了,一会儿就到。”
奶奶迟钝地哦了一声,又问:“你告诉奕惊了吗?别把他一个人给落家里。”
“那哪会啊,他都十八了。”陈阿姨又重复了一遍,耐下心说,“奕惊他先过去了,在容家等您呢。”
“知道了,他先过去了。”奶奶反倒嫌她啰嗦,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又回头问,“怀朝跟宛琼呢?”
陈阿姨一愣。
“自己的小孩一点也不上心,”她慢慢站起身,脚步轻缓,似乎是循着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渺远声音往前走,“小陈,你帮我听听。”
陈阿姨轻声问:“听什么?”
“你给我听听……小奕惊他在哪里?是不是又哭了?”
停灵前三天,郑奕惊过得跟做梦一样。
萦绕在他心头的巨大恐慌与无措,全被森冷的白色不由分说遮盖,好像只要盖住了,也就不存在了。
他看不到周围都有哪些人,回忆不起来任何声音,整个灵堂好像只有他自己,两盏长明灯亮了一夜,他也就盯着看了一夜。
唯独没哭,一直都没哭,因为奶奶不会想听见他哭的。
即使他再清醒不过,她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郑奕惊从来没有做过这么清醒的梦。
郑尔霖操办好一切,走进郑家,原本镇定的情绪一见他便崩溃了。她红着眼眶将郑奕惊抱在怀里,像是在庇佑一个可怜的孩子。
郑奕惊反倒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哑声说:“我没事。”
郑奕惊这时才意识到,他一直被奶奶和姑姑保护着,她们都想他做一个单纯快乐的小男孩,最好此生都不要经历成长的苦痛。
可一个人怎么能一直是个孩子呢?奶奶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永远牵着小男孩的手……郑奕惊却无法控制自己不抽条拔节地长大,变成奶奶要仰起头才能看清的存在。
他早就不是小男孩了。
喜宴才刚刚结束,任谁也没料到这出丧事紧随其后。
长子郑怀朝不在,郑尔霖与郑奕惊一起应对前来道节哀的客人。
总有人握着他们的手,说些无甚了了告慰劝解的话。郑尔霖以为他会受不了,郑奕惊撑着单薄的脊骨,面色清冷如常,他微微颔首,所有悲色全掩盖在微垂的眼眸下。
却远比盈着泪花的容子纨,和憔悴的自己看起来更坚强可靠些。
简帆和他妈妈一起过来了。简帆看过郑奕惊,对着灵堂哭得稀里哗啦。
容子纨揉了揉眼睛,总觉得他妈妈看向郑奕惊的眼神有些怜爱的意味在——谁都知道郑奕惊是奶奶一手照顾大的,他们都怕极了他会崩溃。
裴少舟和祝云乐也过来了,郑奕惊不经意间看见他,麻木到极点的心脏突然刺痛了一下。
他不自觉移开视线。
周围的人都没见过祝云乐,不明所以,只当他们是寻常来吊唁的客人。
裴少舟同郑尔霖说着话,也为他身后的弟弟向他们道一句迟了许久的感谢。郑尔霖早已经累了,她遇见的人太多,不记得乐乐是谁,强打起精神同他交际寒暄。
而祝云乐站在裴少舟身侧,悄无声息地看向郑奕惊。他沉默的样子仿佛再一次变成了那个有些阴郁的、不爱说话的屋灵。
唯独眼神变了,不再空荡荡,比以前多了丝流淌的温度,看起来隐约有些温柔。
郑奕惊不想要祝云乐的温柔,也不想再见他。
残留在胸腔里的痛楚和委屈在见他的刹那瞬间苏醒,歇斯底里地提醒着自己此刻的难堪与脆弱。
他只想祝云乐赶紧离开。
可这人非要来招惹他,趁谁都没有注意,祝云乐走前轻轻攥住了他的左手。
郑奕惊面无表情地挣开。
直到他走,才悄悄收紧手指,重新抬起头,沉默地目视他走远。
丧礼结束,姑姑送走了陈阿姨,问他要不要来姑姑家里住。
郑奕惊摇头拒绝了,只说想自己静几天,接着回去上课。
郑尔霖只能同意。
他一个人躺倒在空旷的客厅里,深秋的阳光铺满阳台,无数细小尘埃在空气里涌动。
搂着抱枕发了半天的呆,直到被电话铃声惊醒,才想起来捡起手机,把同学朋友发过来的上百条消息一一看完。
他一条也没回,打过来的电话也都拒接。
最后才想起来把祝云乐和周允行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手机嗡地一震,他低头看——
祝云乐:我能过来看看你吗?
郑奕惊没理他。
他曾经无忧无虑,几乎所有人都只给他爱,他得到的爱来得轻巧随意,给出的也轻巧随意。
所以他才会那么理直气壮地赖在一个人身边,坦坦荡荡地喜欢上他,又忿忿于他的吝啬与无情;所以他才敢一腔天真地说出残忍的话,不为“痛失”二字有半分多余的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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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突然有一天,无数宾客异口同声对他说着同一句话——都会过去的。
什么都会过去?谁都会过去?
为什么他们非要同死者告别,要将存在过的证据通过一场毫无意义的仪式一一消除,于是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她不在了这个消息,仿佛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更快乐地生活在阳光下。
如果自己要忘记、要让它过去才能快乐,那奶奶该怎么办?
郑奕惊抱着杯子喝水,生生被自己的想象打了个寒战。
他害怕奶奶被人忘记,害怕她被装在一个漆黑的、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里,从此再也见不到天日。
他甚至害怕自己让自己快乐。
就好像如果只有反咀一个人生前的回忆,反复刺激自己不断去回想那些开心的、遗憾的往事,才能给他一点——她存在过、一直存在着、再也不会消失的错觉。
回忆让他痛苦,他却不得不从痛苦里找寻安慰。
再度重回人间是被门铃声吵醒,郑奕惊依旧躺在沙发上,懒得理会他。
门铃声却始终不停,以一分钟三下的频率吵了近半个小时。
郑奕惊终于觉得烦了,他丢开抱枕,出去开门。
院门外是祝云乐。
郑奕惊漠然看他:“你来做什么?”
“你还好吗?”祝云乐轻声说,“我过来看看你。”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郑奕惊的还要哑一点,又小心放缓了语气,就显得更加模糊不清。
郑奕惊也不需要听清,他生硬地接话问:“那你看完没有?”
祝云乐轻轻眨了眨眼睛。
郑奕惊一手抓着铁门,没有丝毫要放他进门的意思,他不带任何情绪地看了祝云乐半晌,突然说:“对不起。”
他说,“那天晚上我不该那么说你,让你难过,我很抱歉。”
“没事。”祝云乐摇头,朝郑奕惊笑笑,“还没到冬天,这个时候应该不会太冷。”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郑奕惊却在一瞬间听懂了他的意思。
虽然不是温暖的春季,但总归不是在冬天,奶奶走时也不至于太冷。
祝云乐也对他说,“对不起,我没想到——”
“生老病死,很寻常的事。”郑奕惊打断他要说的话,“不是你的错。”
祝云乐蹙起眉,敏感地察觉出他接下来要说的绝对不是原谅的意思。
他安静等待。
沉默许久,果不其然,郑奕惊淡淡地说,“可是我暂时不想看见你了。”
祝云乐一怔,他抬眼看了看郑奕惊,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也没说出口,只是迟疑着说:“那我……先走了?”
郑奕惊点头,淡淡道:“不送。”
他合上大门,不回头地进了屋。
房子里静得吓人,偏偏阳光那么灿烂,大把大把的光穿过玻璃门洒在他脚下。
光与尘埃一起大声嘲笑他的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