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沧海一粟
同样但这些话, 高力士却是不能跟薛大壮说的。
皇帝被宠妃哄骗着吃了毒丹,现在缠绵病榻在南洋等救星,这故事传出去简直要笑掉人大牙。
但事实也的确是这样。
“等薛三回来”已然成了李隆基的救命稻草,支撑着他在湾州简陋的行宫里苟延残喘, 日日煎熬。
面圣之前高力士给薛大壮打预防针, 说陛下现在的情况不算很好,因为日夜操劳忧心国事的缘故, 比之前看定是要清减了不少, 需要薛寺丞好好给调养一下。
这话高力士说得自己都觉着不自在。
你说全太医署都搞不定的病, 你全寄希望于薛三一人,可这么重要的人到现在也只给了一个正六品的司农寺丞。正六品就要承担这么大的责任,那满朝正一品、正二品那些大员岂不是要通天?
这事儿干的连高力士都觉得有点不地道, 但他身为一个大内总管也没胆子去指摘皇帝,只能给大壮戴高帽、画大饼。
“薛寺丞可一定要治好陛下的龙体啊!陛下的安康关系到大唐的国运, 关系到天下黎庶,薛寺丞要真是能建此奇功, 陛下日后必然有重赏啊, 封侯拜相都是迟早的事儿!”
是吗。
大壮听的毫不心动。
大唐的宰相都什么样他还不知道吗?从张说到李林甫,谁不是被皇帝盘得包浆, 最后能得善终得不是没有,但在职一日过得那叫一个如履薄冰,都是看李老三的眼色吃饭的。
至于勋贵, 嘿嘿,不好意思他薛家以前就是勋贵。
贵虽然贵过,但发迹的快倒台的也快, 一场兵变就能抄家灭族,还是连坐的那种, 比高台跳水还刺激。
所以,功名利禄已经不能引诱大壮了,在见识过未来生活的便利性,便是李唐皇室子弟的日子也没有很舒坦。
他现在已经知道大唐只是漫漫时间洪流中的一瞬,人们积极追求的金钱权势在千百年后根本不值一提,唯有造福万民的功劳会被百姓铭记,长久流传。而他所承担所有剧情节点,都是这样的功劳,注定是会被记入史册。
不过皇帝该救还得救,毕竟李老三余威尚存,有他活着,至少朝廷还能维持稳定,不至于为谁来继位而内斗消耗。
可等他真见到皇帝,大壮这心里瞬间就凉了半截。
这这这还是他认识的李老三吗?!虽然他有很久没见过皇帝没错,但记忆中的李隆基保养得宜,精神焕发,真要说起来比他那些熬心劳力的宰相可是年轻多了。
可你再看眼前这个人!这个……躺在床上勉强可以称之为人的人,皮肤褶皱不说,脸上身上还满是抓痕,一条条的血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诏狱里刚拉出来的重刑犯呢!?
“这……这……”
大壮吓坏了。
饶是他经历了这么多事,这样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
而且目测行宫里就只有他和高力士两人,自己亲眼目睹了皇帝的丑态那还有活路吗?不会一会儿禁军就把他推出去砍头吧?!
这个时候,高力士已经伏在李隆基的耳边轻声呼唤。
“陛下,陛下?”
“薛寺丞来了,陛下?”
大壮阻拦不及,心说高将军咱们以前还算有交情,东西我也没少给你进贡,你说你何苦这样害我呢?!
那李老三睡都睡过去了,你非把他叫醒说我来了。你就当我没回来过不成吗?把我当个屁放走,日后咱们说不定还有相见的日子。
现在可倒好,我治好治不好都活不成了。
此刻大壮就盼着皇帝醒不过来,但天不遂壮愿,李隆基一听到“薛”这个字便奋力睁开了眼睛,然后第一时间看到了不远处候着的薛大壮。
“薛三……”
“哎~~~”
大壮心里这个苦啊,苦的比黄连汁还浓,偏偏脸上还得保持围笑。
“臣薛大壮叩见……”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隆基摆着手免了。皇帝这是真着急了,都顾不上让臣子行礼,伸手示意他过来说话。
于是大壮迈着小碎步迅速靠了过去。
“朕……朕病了。”
李隆基迫不及待地指了指自己。
“用你的神药青……青素,快快给朕医治!”
“请容臣为陛下检查。”
其实大壮哪里会检查,他只能求助他万能的统爹。
但748也不会看病。
而且抗生素的使用是有条件的,眼前的皇帝状态非常不好,胡乱用药肯定要出事,一个不小心就变成诛九族的大罪了。
“那咋办?”
大壮急得团团转。
“他这明显不能放过我啊,我要说不会马上就得诛九族,哥你得救救我啊!”
想来想去,最后还是748想到了办法。
统准备故技重施,还用那个李代桃僵之计。
只是这一次被替代的是大壮的体检福利——作为二星宿主可以用积分兑换系统体检,统可以攒代码接挂外接设备,将体内采样改为采样提交,使用李隆基的血样进行检验。
当然这个外挂仅限血检,但光是血检也已经足够了,因为李隆基的病情并不复杂,血检结果显示李隆基严重金属中毒,血中含有多种有毒有害物质,五脏六腑的指标全部告急。
“这可咋办?”
大壮的头都要被挠乱了。
这病他治不了啊!
不但他治不了,他统爹也治不了。病到李隆基这个程度,也不知道他是磕了多少丹药,药石罔医不说,他还出现了严重的戒断反应,这丹里怕是有成瘾的成分啊!
“我现在就很怀疑那个方士是太平公主安插的,不然怎么会下这样重的手。”
大壮摸着下巴只嘬牙花。
“这是死仇啊!根本没想让李老三活着,死也不想他死的痛快!”
大壮和统返回南洋的时候,武惠妃早已服毒自杀,这一人一统其实是没收到系统消息推送的。
但看血检结果却不难猜出李隆基用了丹。
事实上在他们启程出海之前,京中便隐约有了皇帝笃信方士的传闻。彼时大壮还在跟他统爹抱怨,说这么多年的科普算是白干了,到头来皇帝还是走上了不信科学信神学的老路。
但他们也是真没想到,李隆基嗑药竟然这样狠,这么奇葩的生理指标,也就仗着皇帝年轻时身体底子好,换成别人早就埋土里了。
“不行就跟他实话实说,治不了就是治不了。”
748准备破罐子破摔。
“与其让他抱着缥缈的希望,倒不如认清现实思考一下实际问题。”
“现在大唐可还是没有太子的,一旦皇帝驾崩谁来继承皇位是个问题。李老三生了那么多儿子,临走前总得留下个准话,不能让天下因为这事儿陷入混乱。”
理是这个理没错,但以大壮对人性的了解,皇帝肯定不想听这种大实话,毕竟他熬到今天就是为了等神药,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最后,出于对自己小命和皇帝心情的考量,大壮决定还是尽力医治,在治疗中逐渐给皇帝透露口风,一点一点让他看清现实。
这个过程,他自己肯定完成不了,需要太医署的帮忙。
李隆基对薛大壮不给他用青霉素十分不满,在他的记忆中,当年他病的快死了是青霉素活的命,青霉素能解百毒,红丸之毒也不会例外。
当然,被武惠妃算计这事儿他没跟薛三说,也不许高力士说,连太医署都不知道,他也怕丢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系统血检结果已然暴露了一切,没使用抗生素是因为根本不对症,也因为他多个脏器已经出现衰竭,现在的所有用药都是在维持,并且尽量减轻他的痛苦。
尽管薛三在侧,李隆基感觉自己还是一天比一天衰弱,他甚至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幻觉,这让他无比惶恐、异常焦虑,脾气也愈发暴躁。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了了,大声质问薛三自己是不是没救了。
那一刻薛三没有回答,于是李隆基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确定的答案。
“青霉素都不行吗?”
他抖着声音问道。
“你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不能。
大壮沉默,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青霉素只能杀灭细菌,但陛下这是……”
“你果然知道了。”
李隆基急促地喘了几口,表情反而逐渐平静。
“朕还有多长时间?”
“不超过两个月。”
“两个月啊……”
李隆基笑了。
“你觉得谁可为太子?”
大壮:……!!!
他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榻上的皇帝。
此刻这位大唐天子已然瘦成了一把骨头,但他的眼睛却非常亮,亮到任何内心的隐藏都无法避开他的审视。
“你觉得是李琮?”
李隆基想了想,摇头。
“李琮从来没经过帝王教育,朕对他的期许是贤王,这些年他虽然历练颇多,但他太易信人,尤其是信你,帝王不需要这样的品质,帝王不能尽信人,帝王注定要是孤家寡人!”
李隆基仰起头,看都不看大壮,自顾自地接着说。
“李琩的资质其实不错,但他不争气啊!竟然为个小娘子就把自己吓死了,当皇帝没点承受力可不行,成大事者不能拘小节。”
“还有李亨……”
李隆基咳了一会儿,瘦削的脸上满是病态的潮红。
他似乎并不在意大壮有没有在听,他像是在跟自己对话,把儿子们的优劣长短逐一分析。
“李亨不行,王氏把他抬得太高了,外戚做大不是好事,大唐也不需要另外一个则天大圣皇后。”
“李琰不行,优柔寡断胆小如鼠,竟然被一群臣子裹挟,还吓得病了,呵呵,立他亡国!”
“李璲……”
“李琬……”
“李璬……”
说来说去,没一个适合,最后李隆基叹了口气。
“都说朕因赵妃美色立储,焉知朕没有考校诸子才能。”
“李瑛是朕精心培养的太子,也是朕养了最久的太子,虽有诸多不足,但……”
后面的话李隆基没说,但统和大壮都听懂了。
开元二十九年冬,大唐第七位皇帝李隆基病逝湾州行宫。
死前帝王命右监门卫将军高力士拟遗诏,恢复皇二子李瑛的身份,重新立为太子,于病榻前当众宣旨。司农寺丞薛大壮、随行的文武群臣亲历太子李瑛继位全过程,三呼万岁后大唐第八位皇帝顺利登基,史称“德宗拨乱”。
李瑛登基后的第二天,湾州全城都响起了丧钟。
大唐的玄宗皇帝崩于南洋,因中原战事还未完全平息,李瑛决定暂时停灵湾州,保留开元的年号,等天下大定后再行正礼。
开元三十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这一年海里古率水师驱逐了倭国的武兵,一路追着倭船到其国都奈良,炮轰平城宫,倭国贵族死伤无数。
这一年安西军与黑衣大食军战于葱岭北,葛逻禄的反水并没有动摇战局,大唐凭借扎实的补给和强悍的武力杀得对手大溃败,封常青更是一箭射杀敌将萨利赫,横扫怛罗斯河。
这一年高仙芝率大军击败了吐蕃军,杀入吐蕃王城。
金城公主出降求情,并给高仙芝提供了一个重要消息,安南叛军正借道吐蕃北上,准备与葛逻禄和后突厥的叛军合流,逃往葱岭。
怎么可能让他们得逞?!高仙芝兵分三路,连夜追击,终于在河曲之地拦下了安禄山、史思明。
十几年后再相遇,这俩依旧被打的满头包。而安南叛军的心气早就被南洋水师的火炮轰得渣都不剩,听说对面是赫赫有名的安西军,连照面都不敢打便四散溃逃。
于是乱军中安禄山、史思明双双被捉,胖头肿脸地站囚车,被押往长安砍头。
同样往长安赶得还有清君侧大军。不过此时皇帝驾崩的消息已然传遍九州。
李瑛是正经被平凡复位的,接位登基也是在一众随行大臣的见证下,谁都不能对他获得皇位的正当性提出质疑。
于是,李琰这个被裹挟的棣王……就很尴尬了。他自己肯定是想借此机会回凉州的,但拥立他的人不同意。
大旗好不容易扯起来了,现在要是偃旗息鼓,那从龙之功肯定没了,更别说他们中的有些人与前太子还有仇怨,新帝上位肯定要清算旧账,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反了!
李琰原本就在靠参汤吊气,一听说二哥已经在南洋登基,身边的这群军将竟然还想拉着他去长安城抢皇位,吓得李琰两眼一翻,一口气没喘上来,就此没了。
李琰没了,大旗倒了,清君侧很快便沦为一场闹剧。
郯王李琮率先表态,南洋都护府遵从先帝旨意辅佐新君,新君乃是大唐正统,先帝亲自下诏定为继任者,不容宵小之辈兴风作乱。
之后又有安西、安东和北庭都护府附和,再加上李隆基交给李瑛的数万中央军,大唐的局势迅速平定了下来。
时局是乱了,但开元二十九、三十这两的年景还是很不错的,又有朝廷大力推广的救荒作物,大唐的百姓们并没有饿肚子。
也因为战事迅速平息,秩序虽然乱了一阵,但大唐并没有伤元气。等新君重返大明宫,升位坐上太极殿,长安城便又重新热闹了起来,再度成为那个车水马龙、歌舞升平的大唐不夜城。
“终于完成了。”
城外的官河上,大壮站在船头,与后台的748一同眺望远处灯火辉煌的长安,只觉这场旅途过得简直像一场梦。
从开元二年到开元三十年,从桥东村出发到长安城终结,他见识过玛扎不坦城的瀚海,漂过波涛万顷的太平洋,亲眼目睹了毛伊火山的庄里和特奥蒂瓦坎的神秘,他是大唐第一个发现米洲和土澳洲的人,还送走了一位鼎鼎有名的皇帝,到今天终于完成了天下太平的最终任务。
他最好的年华都在开元,与这个时代一起沉沦起伏,一起高亢壮阔。此后的人生,便如这河上轻舟,尽是自在逍遥,却永远不能回头。
“走吗?统哥?”
“走吧。”
“……明天开始,大唐便要使用新君的年号,伟大的开元结束了,接下来是李瑛的时代。”
“那李瑛能当好皇帝吗?安史之乱这一遭,他应该看得出藩镇割据的危机,他能不能解决好啊?”
“谁知道呢,反正……属于我们的这段故事结束了。”
但大唐的故事还在继续。
三十年开元,三十年的盛世。
沧海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