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不虚此行
这年月, 使节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当的，尤其这个“招抚使”一职还是李隆基给748特制的，从七品的招安类使节放眼大唐也没有先例。
主打一个“又想让人干活，又不想给太高名分, 太低了又怕丢脸”的拧巴。
748这招抚使的文牒是礼部核发的, 全天下独一份，领取的时候礼部尚书还特地给它看了出使的名册, 暗示它能跟这些能人同为使节乃是多大的荣耀。
748那是电脑啊, 一眼扫过去人名全记住了, 连带着这些人出使的地方，路线也都一清二楚，它十分确定这里面没有姓安或者姓史的使节, 大唐也从来没有派人出使黑水靺鞨。
那个叫“倪属利稽”的黑水部族酋长很可能被骗了。
“不会吧……”
那军将喃喃。
“那两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他们身上还有带着安东都护府官印的文书呢。”
“你们见过安东都护府的官印吗？”
薛大壮反问军将。
“你看到的文书上面落款的名字是谁？”
那军将挠头。
“我不认识你们大唐的文字, 只看到上面盖着个红印，陪着那两人来的还有一个白山部来的人, 据他说那是安东都护的官印。”
安东都护？
大壮嘬了嘬牙。
大唐现在哪有安东都护啊？
他在长安的时候倒是听说有人想仿照李琮的模式给皇三子遥领, 结果被李隆基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这事儿最后不了了之。
所以这个所谓的“安东大都护”, 是哪儿冒出来的？！
“白山靺鞨？他们不是因为帮着高句丽对抗大唐而被打跑了吗？”
“再说朝廷的使节出使哪有这么寒酸的？古往今来哪个不是有大军护送，就一个白山靺鞨算个啥？！”
他这样说，那军将就不说话了, 只耷拉个眼皮瞥着大壮，心思就差没写脸上了。
合着你也知道两人出使没牌面啊？你这个招抚使跟人家不也是一模一样的配置！人家好歹还跟个亦步亦趋的白山靺鞨，你带了个啥？海岛野人吗？！
大壮话说了一半就知道事情不好, 但话已出口又收不回来，只能强圆。
“你别看我……本官出来的时候也是风光无限的, 超豪华大海船的排场你都没见过，那也是旌旗招展锣鼓喧天，光是粮食酒装了整整500石！”
“这不，海上遇了大风暴嘛，就前阵子那场暴风，要不是我那船足够大人就要折在海里了！好容易逃出生天，想着就近补充一波补给，结果又被倭国小贼暗算，才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他这样说，军将反而心生警惕。虾夷与倭国可是宿仇，这人说他是从倭国那边过来的，还受了倭国藤原氏的暗算，怕不是编的吧？！
藤原氏的大名连他都听过，就凭这三个小子，怎么可能摆脱平城京里那么多武士和浪人的追杀！？
想了又想，最后决定还是稳妥起见，带这三人去黑水靺鞨的大帐所在地勃利。
于是748一行两人一统，刚从海州出发横渡东海，还没摸上太平洋暖流的边呢，就又沿着虾夷岛东侧绕回勃利，距离大唐的安东都护府仅隔了个渤海国，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748这个气啊！这啥时候能到新大陆？！
大壮也很生气，他气的是这个虾夷军将脑子有坑。你觉得我们从倭国方向过来就是倭国奸细，那你怎么不说那俩冒牌货还是从渤海国过来的呢！？
那渤海国可是粟末靺鞨啊，大举北上吞了你们黑水部不是顺理成章，你怎么不知道防防他们呢！
“防啊，当然要防！”
那军将竟然还十分理直气壮。
“既然我分辨不出，那便把你们都带去勃利，让倪属利稽大人好好查探一番，哪个是假的就砍了哪个的头！”
748：……
薛大壮：……
高仙芝：……
竟然没毛病！
好在黑水靺鞨的大帐距离虾夷岛一海之隔，渡海也不需要花费太长的时间，当天下午便赶到了勃利。
“哥啊，早知道上这儿来，咱哥俩还不如一路向北，从安东都护府过来呢。”
在前往大帐的路上，大壮十分郁闷地跟他统爹嘀咕。
“你看咱们这顿折腾的，走陆路早就到了……”
748也是憋了一肚子气。统生至今就没有这么不顺的时候！难不成统流年不利，八字跟太平洋犯冲？
但在宿主面前，统还是要保持尽在掌握的淡定姿态，只见它端坐后台轻哼一声。
“你别急，来自然有来的道理，这趟肯定不虚此行。”
啊？
大壮抓头，实在想不出来勃利有啥道理。
他统爹前阵子不是还说虾夷岛以北鸟不拉屎，连点粮食都买不到，所以才选了倭岛做补给点吗？！
啊你看着天苍苍野茫茫的，这能有啥啊！
大壮一边琢磨一边四处打量，脚下没留神被绊了个踉跄，一头摔在半人高的草丛里。
他从草丛里探出头，呸了两口唾沫，脑子里跟他统爹抱怨这勃利好歹也是黑水靺鞨的王帐所在，怎么荒凉的连个杂草都不收拾，这都长得半人高了。
“真的收拾收拾，草长这么高，倭人藏里面都看不到，这也太方便偷袭了……”
大壮一边吐槽一边准备起身，748忽然从后台蹦了出来。
“大壮，等等，先别动！”
它这样说，大壮自然不敢动了，他按照748的指示，将脚边的一根蒿草扯了下来。
“哥，能看到吗？”
大壮将蒿草放在眼前不停地转。
“这有啥稀奇的，咱们村的村头地里也长这玩意，这不就是蒿子吗？”
“这不是普通的蒿子，这是黄花蒿啊！”
748十分激动。
嘿它就说统不可能一直不顺，你看这道理不就来了吗？！
《肘后备急方》里就有以青蒿治疟疾的记载，不过这里的“青蒿”不是大壮说的青蒿，而是气味更浓烈辛臭的黄花蒿，青蒿素便是从黄花蒿的茎叶中提取的。
这种药高效、低毒，能够对抗席卷热带亚热带的烈性传染病疟疾，在本时代简直就是救命甘霖一样的存在！
原本想着顺着加利福尼亚寒流往南走的时候还要穿越赤道，要是遇到疟疾就去南米找金鸡纳树造奎宁，现在机缘巧合遇到了黄花蒿，不比奎宁的副作用和耐药性强了太多？！所以这就是天意吧！
“大壮，这地方遍地黄花蒿，收集起来做成药丸，咱们就不用怕疟疾了！”
啥？用草做药吗？
大壮抓了抓头，盯着手中的蒿草有点发愣。
可能是他在草从里坐得时间太久了，高仙芝还以为他摔坏了骨头，忙不迭跑过来查看。
这个时候，748已经给大壮简述了青蒿素的提取过程，大壮点了点头。
“明白了，让黑水靺鞨跟咱们做这黄花蒿的生意。”
“他这儿地广人稀，野生的黄花蒿随便长，倒是一个无本的好营生。”
一人一统定好计划，高仙芝和虾夷军将也走到了薛大壮的跟前。
大壮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土，转头淡定地看向军将。
“今天能见到倪属利稽吗？我正好有桩生意要跟他谈。”
生意？
军将听得一头雾水。
这小子不是说自己是大唐的招抚使吗？怎么招抚使还谈生意？
但此刻的大壮与之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有他统爹给的青蒿素做底气，他整个人都在散发着唯我独尊的气场，连押送他的虾夷军将都不敢触其锋芒。
真是邪了门了！
军将一边嘟囔一边把人往大帐里面领。虾夷岛发现大唐招抚使的消息一早就传到了勃利，此刻黑水靺鞨的酋长倪属利稽正端坐在大帐中，两侧站得都是眼神凶狠、杀气腾腾的靺鞨武将。
这怎么回事啊！？怎么大唐的使者来了一拨又一拨，还都说对方是假的，到底谁真谁家啊！？
之前那个姓鞍的使者跟部族索要300颗海珠，说要用作走通朝中关系的好处。
可部族哪来那么多海珠？大颗的海珠乃是要采珠人拼了性命去冰冷的海水中摸出来的，每年死在海中的也不在少数。这大唐的使者一开口就要300颗，还都要大个头的，16个部族凑也凑不出来这么多啊！
现在虾夷岛上来报说又来了招抚使，不知道这个招抚使想要什么好处。
是以大壮等人进来的时候，遭遇的就是一个三堂会审的局面。
但大壮不慌。
这才哪到哪儿啊，当初为了给皇帝治病他在百福宫住了一个月，啥王公贵族没见过？
更别说昨天的这时候他还跟藤原那家子虚与委蛇呢，好感度名单一片血淋淋，那他都没害怕。
现在这群人，充其量是在虚张声势。
于是他淡定走进大帐，摆出堂堂从七品的官威，朝着倪属利稽拱了拱手。
“大唐招抚使薛大壮，见过头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旁的高仙芝也整肃衣冠，双手捧着礼部出具的文牒呈给倪属利稽看。
倪属利稽认识汉字，看那文牒上不但写明了使臣的身份，上面还加盖了大唐皇帝的御印，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姓鞍的文书上是安东大都护府的印鉴，眼前这小子拿着的可是大唐国印！要说品级那肯定还是这姓薛的更大啊！
他心里已然是信了七分，说话的语气马上恭敬了许多，还笑着让人给大壮上座、奉热饮子。
两边的武将都不是傻子，头领都这态度了，他们也不再摆出凶神恶煞的模样，大帐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客套了几句闲话，倪属利稽便把话头引入正题，问大壮此次前来可是有公干？
大壮在百福宫那一个月可不是白住的，听话听音知道倪属利稽有意归附，但他也不着急拉拢，只说是奉大唐皇帝命令招抚藩国，渡海的时候遭遇暴风，碰巧来了黑水靺鞨，只是想要采买一些补给。
倪属利稽听这话就有点着急。
就只是采买补给吗？粟末靺鞨的大祚荣都得封渤海郡王了！黑水靺鞨差什么，难道不值得大唐的使臣招抚一番？
“你需要什么？”
倪属利稽直截了当的问道。
他从年轻时便与各色使臣打交道，对于这些人的嘴脸很有些认知。
这些人，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其实都是想从他这里得了好处，就像之前那个姓安的使臣，一开口就是300颗东珠，这姓薛的比安姓使者官职更大，想必要的价会更高。
听他这样问，薛大壮微微一笑。
“补给米粮我可用皂块与贵部交换，头领要真有心送我点什么……”
他慢吞吞的从怀里摸出一根打了蔫的蒿草，当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晃了晃。
“这个晾干的蒿草，有多少要多少，不知头领可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