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限量,限量!
在宰相生涯接近尾声的时候, 姚崇遭受了一次来自君王的暴击,三观尽碎,出宫的时候还是高力士遣个内侍给扶回来的,生怕老爷子半路有个闪失。
姚府众人见他这样就知道事情不好, 姚彝姚异更是脸色惨白, 以为亲爹因为家里的事被帝王降罪了。
虽然之前就知道爹这个紫微令大概率是当不下去了,可爹受打击成这样, 难不成是要阖家流放!?
姚府内人心惶惶, 周围观望的姚党更是心惊胆寒, 一时间长安城内妖风四起。
可姚崇已经管不了那么许多了,他现在脑子里只剩自己在显微镜里看到的画面。
亏他还自诩精通文理经义,结果这么多年他以为的根本只是他以为的, 他连自己是个啥都没搞明白!
我不是一个整体,我是无数个个体, 那到底是哪个个体才是真的我?
姚崇冥思苦想了一晚上,等再回过神, 就看到妻妾儿女围在自己床前, 屋子里充斥着一种悲痛欲绝的气氛。
姚崇:……不是,我还没死呢!
“阿耶, 您就别瞒我们了!”
姚异痛哭失声。
“咱家被抄肯定是免不了了,但陛下就这样不念旧情,流放都保不下来吗?非得入狱杀头?!”
要换成以前姚异肯定不会这么想, 不过最近帝王整治朝廷过于铁面无私,皇后妹夫在后巷殴打御史大夫,人说杀就给杀了, 按例根本罪不至死。
他家可倒是好,阿耶非要死保一个当斩的赵诲, 帝王生气也是应该的。
唉,他就说,保什么保啊!现在自家都泥菩萨过江了!
“什么抄家流放,呸呸,不吉利!”
姚崇气得直拍儿子的嘴巴。
“有你这样咒自家的吗?多大个人,一点分寸都没有!”
姚异当众被爹骂了一顿,不但不生气,反而面露喜色。
“那阿耶的意思是陛下没治咱们家的罪?”
他其实想问的是他和他大哥姚彝的罪,但当着这么多人姚公子还要脸面,于是话说的含含糊糊。
“那……赵诲这事儿……过去了?”
“过去了。”
姚崇点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但老夫需卸任紫微令,罢为开府仪同三司,从此退出朝中政事。”
闻言姚家众人相互看了一眼,姚彝接着追问。
“那继任是……”
姚崇再次长叹一声,声音略有些沙哑。
“陛下到底还是顾念旧情,定了我推荐的宋璟。”
“宋璟已受召入京,先拜刑部尚书熟悉一下朝中情况,之后便要拜相了。”
宋璟?!
听说陛下采纳了父亲推荐的人选,姚家兄弟顿时舒了一口气。
采纳了就好,宋璟为人刚正,又与自家没有过节,至少姚家不会被秋后算账了。
这姚家兄弟早知道姚崇做不成宰相了,对此就结果并不觉得失望,反而疑惑为啥亲爹一副饱受打击模样。
难道爹又想改荐别人了?
姚崇那是在想这个,他只是一时间无法接受显微镜的冲击,整个人的三观有些摇摇欲坠而已。
但这话却也不好跟家人们说,毕竟这东西若不是亲眼看到,换谁也想不到那样诡奇荒唐的场面,那便还是等陛下造出更多的显微镜,再让他们开眼吧。
不过不说归不说,有些话姚崇还是要再次叮嘱家人。
“不要去招惹那薛三,务必不要去招惹薛三,不管他以后搞出什么赚钱的行当你们都不能伸手,看到姓薛的你们都给我离的远远的!”
姚崇这话说得近乎疾言厉色了,吓得姚氏兄弟连连点头。
他们是爱财但不是不要命,经过赵诲一事他们也知道某些事儿真是一点都不能碰,真碰了当朝紫微令都保不住。
姚崇这话说了没两天,长安城里第一家羊毛线铺子开张营业了。
店铺是晋国公王守一的产业,提前跟皇帝过了明路的,李隆基还对王守一这种大力支持安西都护府工作的行为表示高度赞赏。
不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羊毛线的好处,只听儿子李琮说准备用羊毛工坊贴补安西军的军费,更换武器装备,提升城防。
儿子有上进心是好的,而且安西都护府的补给运输也是朝廷的老大难,财政压力不可喂不重。
随着张孝嵩大破拔汗那,是真实的占领而不是单纯的归附,朝廷送往碛西的补给线进一步拉长,银钱越发地吃紧。
正这个当口,晋国公府大管事第一次从龟兹城返回长安,带来了羊毛工坊的消息。
这事儿其实李隆基根本没瞒着,当天就在大朝会上说了。只是朝野上下都在观望,附和者寥寥,行动的根本没有。
反倒是晋国公王守一,他因为过于迷信薛三郎,所以想也不想就决定做这生意,就算赔了就当报答薛三郎的恩情,一点都没犹豫的。
李隆基很高兴,当时还去王守一家吃了一顿酒。
他俩原本关系就不错,王皇后又在“厌胜风波”中地位超然,情分根本没受任何影响。
席间李隆基还赞叹王菱是个合格的当家主母,爱护庶子如亲生,愿意举家之力支持郯王在碛西的实绩。
王守一:啊?是吗?
王守一:其实跟他妹子没关系啊!他们两口只是单纯觉得薛三八字旺他家,能逢凶化吉,所以薛三干啥他们都愿意跟……
“朕这么多女人,虽然春兰秋菊各具擅色,但能当的起李家宗妇的,那还得是菱娘。”
李隆基一边喝酒,一边颇有些感慨地说道。
“朕之前宠过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前段时间喜爱武婕妤,可厌胜事发之后,朕看她们谁都像心怀叵测,因为她们都想生个皇子争宠。”
“以前朕还觉得有意思,现在,呵呵,朕不过就是她们配种的工具,保不齐侍寝的时候还默念咒文呢!”
彼时正是李隆基因为兴庆宫厌胜时间大受刺激的时候,除了王皇后的中宫他去哪儿都觉得不安生,也远了之前宠爱的一些妃子。
不过这话也就皇帝自己说,王守一都恨不能捂上耳朵不听。
皇帝看重自家妹子当然好,但皇帝要是因为皇后不能生才亲近她,王守一都替妹子觉得委屈。
以他对李隆基的了解,这种敬后宫而远之的时间不可能持续很长,李老三就是见一个爱一个,郁闷两天他肯定又会被武婕妤、赵丽妃等拉得回心转意,所以这么多年的辛苦操持就换个虚名?唉,最是无情帝王家。
认清现实的王守一找了个机会让妻子青阳公主进宫,把皇帝那日找他喝酒的事儿说了。
王皇后听了之后神情淡定。
身为李隆基的结发妻子,她其实很了解丈夫是个怎样的人,对他的这番言辞也并不意外。
李隆基把她当做家里的总管,那她也把他看成荣华富贵的来源。
只要她还是皇后,谁生的儿子都要尊她为皇太后,都要尊敬她。
她不是不能失去李隆基,她是不能失去后位。
“本宫明白了。”
王皇后敛下眉眼,垂在桌案下的手指微微捏紧。
当初她父王仁皎向薛三求教生子秘方,薛三郎说顺其自然,以不变应万变。
有时候,不变也是一种争夺的方式,不变未必就不能有所得。
“兄长要好好经营这羊毛线的生意。”
王皇后叮嘱王守一。
“此事关安西都护府,兄长务必做的稳妥,陛下能看见。”
“本宫也会在这羊毛线上下功夫。”
她说这话的时候王守一其实没明白,毕竟安西都护府现在是郯王李琮说了算。他妹子这样抬举羊毛线气不是再给李琮抬轿子?
李琮的亲娘可是刘华妃,三妃之一,身份可不低呢。
可之后他再看,却发现他妹子的话格外有深意。
中宫皇后,一国之母,她感兴趣的东西天下人便会都跟着关注,是以安西都护府的羊毛线一进京城,立刻引发全城哄动。
“怎么卖,你可是想好了?”
下朝之后,李隆基特地把王守一留下来问话。
王守一一愣,下意识地点头。
“启禀陛下,臣已有了成算。”
其实哪有什么成算,他原本想着就开店卖货呗,谁要给卖给谁。
可现在皇帝都这样问了,他要是实话实说显得格外怠慢。于是王守一心念急转,忽然想到大管事回来给他汇报的“薛三销售法”,决定再信他的“贵人”一回。
“臣选了东西市两家最好的店铺,明日辰时正式开卖。”
王守一回道。
“每日定量200斤,卖完即止,每人限量二两。”
二两?二两能干啥?织个裤腿都不够吧!?
闻言李隆基挑眉。
“所以明日便还要等,还要买。这样你日日门口人潮如流,倒是个招揽生意的好点子。”
说罢,他还伸手拍了拍大舅子的肩膀。
“倒是没想到你小子竟然还有这样的生意头脑,且让朕看看你的手段吧。”
王守一苦笑。
这哪是他的手段,这是那薛先生的手段,被他一时情急给讲了出来。
现在可倒好,骑虎难下,也只能按照薛先生的办法干了。
于是第一天,不到两个时辰,东西两店铺的羊毛线全部售罄,早早挂起了“明日待售”的牌子。
第二日,依旧是同样的情况。第一天没抢到的客人第二天一早便来排队,依旧是两个小时不到就售罄,后面没排到的人怨声载道。
“为什么不多卖些?”
“就是就是!碛西那么远,就不相信你们是每天都现拉过来的,把库存都放开啊!”
“二两线够干啥!?”
眼见着人群沸腾,伙计忙不迭地跑去请示店铺掌柜。
店铺掌柜哪敢耽搁,他是知道店铺后面的仓库里是有存货的,而且这存货的数量还不少,粗的细的什么颜色的都有,把个库房堆得满满当当。
每人每天限量二两?这么多羊毛线要卖到什么时候!?万一卖不出去可咋整!
结果报到大管事那儿,大管事摇头晃脑。
“不能开,不能开。”
“这可是陛下和娘娘用过的东西,讲究物以稀为贵,岂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
掌柜:……
掌柜:“再不放开,客人们怕要是骂……”
“骂?那就让他们骂,骂的越厉害越好!”
大管事嘿嘿一笑,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扇子,学着某些人的模样扇了扇。
“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饿肚子,就得吊着他们的胃口,让他们天天想着等着,互相攀比,这样咱的东西才有身价。”
“你真要是放开了随便买,你看那些达官显贵们还着急吗?说不定还得在背后贬损咱们是乡下造的粗货呢!”
啊?是这样吗?
两个掌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将信将疑。
可现实也不容他们不相信,就像大管事所说的那样,虽然每天伙计都被买羊毛线的主顾骂到臭头,但门口的队也是越排越长,前来抢位的时间也是一日早过一日。
同时,京中悄然兴起织羊毛衣的时尚。
此时的长安城刚刚入秋,穿羊毛衣还为时过早。可在高门望族的茶会饮宴上,羊毛衣的花色和织法俨然成了最流行的话题。那家的小娘子要是连个织法都说不上来,就会被人瞧不起。
当然也不一定要她们自己织,可她们得懂,得能说出个四五六,毕竟皇后娘娘都亲手为陛下织了一条羊毛裤,想要展示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们如何能落于人后!?
于是房里的丫鬟婆子放在了绣棚,拿起了粗细不一毛线针,手指翻飞,各式各样的羊毛织物迅速涌现。
平针、麻花针、反正针、挑空针。
羊毛坊店铺定期也会更新最流行的针法,印刷成一本小小的册子,定期在店铺门口分发,若是织法的主人同意还会标注名姓。
这下在门口排队买线的人就更多了。
这羊毛线价格不算便宜,但胜在都是编织用的,不好看还可以直接拆掉重织,利用效率不要太高!
有精明的妇人算计过,买一些毛线回来,每年只要再填一些就能够家里人用,只要勤快年年都能翻新衣服,划算的。
大户人家不在意价格,但有新花色谁不想试试?!于是等位的人有了新活计,一边买毛线一边攒小册子,两手抓两手都得抢,少一样都不行。
渐渐的,羊毛线店铺的小册子成了长安城时尚的风向标。店铺升级了小册子的装订,里面的画样也都请了有名的画师执笔,附带人物着装的效果展示,比之前免费发的简装版精美了不知多少倍。
精装版的册子当然是收费的,和羊毛线一样放在店铺里销售,另外免费的册子依旧保留,只是和这收费的相比,免费的就只有花样和花样,十分简单。
收费的册子遭到了长安城小娘子们的疯抢,每每发售便有各家下人昼夜排队,比羊毛线的热度还要高得多。
晋国公府大赚。
安西都护府大赚。
皇帝龙心大悦,公开赞扬郯王李琮,并夸晋国公王守一为国分忧,乃是一等一的忠臣。
盘账完毕,同样得了大笔赏钱的大管事喜得朝西边拱了拱手。
“薛三先生不愧是世外高人,洞悉人心的手段一等一,”
“这限量售卖加画册造势的法子绝,真是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