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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要善终 第99章

作者:西飞陇山去 · 类别:耽于纯美 · 大小:422 KB · 上传时间:2025-06-05

第99章

  杨驻景立在阵前。

  风沙从他颊畔细细地刮过, 并不疼,可也很有存在感。

  他脸上的伤快好全了,他也快能归家去了。

  远方传来号角声, 鼓声,厮杀声。他那颗不安分的心攒着他, 叫他去听得再细些, 听听有没有血挤开皮肉喷溅而出的乐音。

  今日大概是最后一战。

  或是为了安全, 或是因为隐藏了他几十天,不可令他出现在阵前而激怒了对面,或是为了什么别的说不通的原因;

  总之主帅只将他安排在了次要的队伍, 埋伏在鞑子撤退的可能路线上。或有机会出战,或没有,都要听主将白蓉镜的。

  荣清则在另一队伍,还要更次要,更安全些。

  白蓉镜也并不比他大几岁。

  杨驻景想。

  本来看着是很瘦削的一个人——大概比风采青那把病骨头结实些, 不过一眼看去仍是个书生模样。

  可是一披上甲,就有了几分儒将风采,有了统帅该有的威严。

  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去想:

  当年此人在殿试之中,立于圣人面前,是否也是这般从容模样,施施然夺得了魁首呢?

  听说他还曾是个一板一眼不通情理的,这几年磨下来也越发圆润了;

  逢迎的功夫比之普通官员,可称得上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即使是在英才辈出的朝中, 也能混个中上游。

  可见脑子好用的人, 做什么都算不上困难吧。

  杨小侯爷胡思乱想着,引马向前与对方的马贴的近了些。

  这也并不算冒犯, 他被任了个副将的名头,本就是为了方便随时听从对方调遣;

  此时略作商议,正是本职所在。

  他低声道:

  “那鞑子的国王向来喜欢亲征,不知今天在不在……”

  北狄的新大汗虽然眼睛始终盯着南面,日夜磨刀准备着打下来,又在边境不断遣人寻衅滋事;

  可是根据探听来的消息,似乎还是个向往中原文化,颇喜欢附庸风雅的人。

  一条佐证便是:此人还给自己象征性起了个汉文名字,连下战书都不忘了写上。

  具体的他已记不得了,只记得听着不大吉利,别别扭扭,不似人言。

  自听说以来,他已拉着荣清笑了几十天,刻薄的话都说尽了,仍觉不足——这些天的交战虽多顺利,可伤亡也是真真切切见着了的。

  眼见着几日前还与自己一同谈笑的兄弟们伤了残了挂了彩,他倒觉得能把人活活说死才好!

  白蓉镜眼睛往前捎着,余光盯着后面阵型,耳听着远方的鼓角声信号,还要腾出精力来回他:

  “应当在阵前。”

  “一者旗子陵好大喜功,凡事喜欢冒险;”

  哦对,“旗子陵”。

  学也不学得明白些,谁家把什么陵啊墓啊的字往名字放?

  一看就是可悲的异族人。

  “二来北狄讲求贵族上阵,权责同轨,愈是高贵的愈是必要参战。”

  “他即便是不想,也会被下属架上来的。”

  这是抹黑敌人的说法了,白蓉镜心里清楚。

  实际上那鞑子的新主虽然大逆不道,弑父杀兄,却是个向来有英勇之名的;

  都说是天上的什么星星托生来的,否则也不会拉的起来那么多拥护者,囫囵混了个汗位坐。

  如此名声,又急着确立自己的地位,亲征当然不是什么大的问题。

  杨驻景哼笑一声:

  “若是能把他留在这……”

  白蓉镜看他一眼,似乎是觉得这想法有些太过不合实际了,但到底还是认真回道:

  “北狄近来已经两次易主,中心地位的家族内部自相残杀,人员凋零……若是再丧一位,估计会更加乱起来了。”

  “也就是说能让他们多消停几年了?”

  杨驻景不知从哪摸出根草棍儿叼上了。说话间,草杆上唯一的一片叶子跟着上摇下晃。

  白蓉镜点头,对这位祖宗下一步的动作有些不太妙的预感:

  “是,但……”

  “但旗子陵虽然亲临阵前,但周身护卫的将领也不会少?”

  杨驻景从善如流接上下半句,满眼跃跃欲试。

  “我晓得了,不会让弟兄们犯险。”

  白蓉镜欲言又止,再三思考过,还是没把“那你能不能自己也别去冒险”这种话说出口。

  虽说军中一向一视同仁,并不分谁命贵谁不该死。

  但这毕竟是国舅爷托给他的,侯府嫡长的世子。真在他这玩脱了,怕是也十分不好交代。

  所幸主要兵力始终被牵制在主战场那边,也并没有给小侯爷去造作的机会。

  眼见着日头西沉,厮杀声也减弱,该是到了鸣金收兵的时辰了;

  白蓉镜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算是晃晃悠悠,接近落地……

  ……

  天际线处陡然晃出几个散乱的人影。

  米粒儿似的大小,渐渐涌出更多,密密匝匝,在夕光中投下尖而长的影子。

  如水沫,如游萍,在激流中冲得散碎;

  中心动荡不已,边缘则如纸灰末子般渐渐剥蚀,片片消减,趋于虚无。

  杂着些哀嚎声,叫骂声,含糊难懂;

  步调混乱,偶而还发生几起互相践踏,血肉横飞的惨剧。

  俨然是无可回转的败势。

  楚军的得胜号角已高声吹响,怒如万鸟齐鸣,久久荡于平野之间。

  待到那一小支败军终于将能甩脱的累赘都丢开,突出来的只剩下几十人,盔甲繁复雪亮,紧紧拥簇着中间一人;

  虽然颓势难挽,但尚看得出是精锐中的精锐。

  各个都披着一身赤红,脸也淹在血里,几乎看不清五官,只读得出狰狞。

  杨驻景看了一眼白蓉镜,只见得对方摇摇头:

  “穷寇莫追……”

  最后这几人既能杀出来,正是最要拼命的时候;

  贸然围上去不但危险,胜算也不大,反而多添损失——震慑的目的已经达到,无论如何去算也划不来。

  鞑子的大军已溃败了,要再集结起来尚需不短时间,又要处理国内的乱局;

  接下来几年,即使北伐军撤回,茂州军自己应当也能处理了。

  并非他懦弱,而是先前与主帅商议如此,按计划而行。

  杨驻景颔首道:

  “我明白了。”

  他看起来平静,眉尾也不曾挑开一点角度,拇指却在弓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白蓉镜心中那种“有某种可怕的事情要发生”的预感更加强烈,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可惜对身份的矜持还是让他慢了一步。

  他伸出手去劝阻的同时,这位小侯爷已经拔了代表副将身份的翎,向地上一丢;

  披风也解开——这时他看起来几乎就与普通士兵是一样的打扮了——除却那副甲看起来要讲究些、金贵些。

  不过,不贴近了看,似乎也看不出来什么。

  他做了个示意“独自离队”的手势,就扬高了马鞭,狠狠一甩——

  雪白的马匹顿时流星般飞驰而出,马上的人擘着弓,还不忘扭回过身来高声笑道:

  “白侍郎!”

  “若我有什么不测,劳烦你回我家报丧去呀!”

  他声调欢快,说的不像是“丧”,倒像是有天大的喜事。

  白蓉镜生平第一次觉得有如此热、如此急,好像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

  便是面圣奏对,也未曾如此紧张过。

  ——他知道杨驻景要做什么。

  可是那太高远、太飘渺、太无望;

  任是谁也不敢作一个保证,任是谁也不敢说一条年轻的性命能换来好的结果。

  所幸及时脑袋里都乱成了糊,残存的理智还能让他分得清些轻重缓急;

  白侍郎匆匆勒转马头,回首扫视一圈:

  所幸北伐军军纪严明,不得号令绝不有所动作,并不至于为一个单独离队的就胡乱跟上,乃至乱了阵脚。

  杨小侯爷若不是捏准了这一点,怕是多长二十个脑袋也不敢乱来。

  独身一个死了好办,若是一个人带偏了整支队伍……即使白蓉镜任着主帅,也不敢往哪个方向多想。

  但他确然从身后众将士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可称之为“期望”的热切,并在同一个瞬间觉出心底的某一个角落被打通了,与他们连在一起,流淌着些滚烫的东西。

  北伐军中混编了原有的茂州军,这些人守着北境的苦寒,一年中四五个月都受着风雪;

  日日枕戈待旦,向外拒着鞑子毫无规律却又顽固的骚扰,向内保着茂州这最大的州整个北部的安宁。

  谁不想要平淡安宁的日子呢?

  可是若他们向后退了,整个大楚由南至北便没人能过安生日子了。

  前朝半壁江山落入异族手中,人活的不如牲畜的惨剧尚历历在目;

  若不是先帝奋起而得一呼百应,率天下有志之士重整社稷;

  拼着消耗新朝基础,也要将草菅人命的鞑子却出原边境三百余里;

  又有当今圣上作天下勤俭表率,休养生息,积下丰厚储备;

  哪里来的今日之从容?

  他们又岂能安守于茂州营,细细探讨战场局势?

  即使杨老侯爷的旧事听起来再像个幸运的偶然,终究是藏不住背后一路行来的艰辛;

  能咬着牙跟着先帝从南打到北,再从北打到南的,本就不可能是什么普通人。

  杨金风如此,杨戎生如此;

  到了今日与他并行的杨驻景这里,也就不得不是如此。

  他不知怎的,竟觉得喉间有些梗住了:

  那远远逝去的身影已将命都抛下了,他又如何肯说一句责备的话呢?

  彼时彼刻,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同身后万千人一起在心中做些祈祷:

  若是天佑大楚,有德之人当能平安归来……

  ……

  杨驻景从风中穿过。

  他的马从未这样快过,他的弓从未这样轻过;

  他从未觉得如此恣意,如此自由;

  好像他成了团脱缰的火,滚过之处就升起十日同天般的灼热;

  又如席卷天际的百尺怒涛,他是那浪头最顶尖的、离金乌最近的一粒沫子;

  随时可挣脱了束缚,乘上那羲和车!

  他从前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呀……

  他含含糊糊地想着,狂沙从他脸上划过。

  血烧的太沸了,几乎要从眼里心里,从头顶的毛孔里,从擎着弓,勾着弦的每根指头的甲缝里溢出来。

  他有那样的年轻,那样多的血,那样坚韧的骨头,那样数不尽的意气;

  有些人生来是要做事的,生来是要完成天命的!

  天命加在他身上,他就有了羽翼;马奔的太快,若是停下便有摔得粉身碎骨的风险——

  可那又怎样呢?那又算得上什么呢?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

  他所见的,所听的,所寻求的;

  都飞快地模糊,消融,直至视线中只剩下遥遥的一个小点儿。

  人与靶,有什么不同?

  他问过爹,爹和他说:

  并没有什么不同。

  箭矢所能穿透的,对射手来说,都是一样的事物。

  抬起弓,搭上箭,勾开弦,聚精会神。

  这本能一旦揉进了骨血里,即便是太阳,也没有什么不能射落的。

  那些人也盯住他了,有箭矢朝他飞来,可是还没有近身就落到了地上。

  太远了,不够精进的持弓人是够不到他的。

  那些狂妄自大的人,将骑射视为他们的家传功夫,舞弄着无德的弓欺侮了北境的汉人数百年……

  倘若让他们死于此道,是否也会恐惧得数年数月无法入眠呢?

  他一想到这,弓弦就兴奋地咯咯响起来;

  绷到了极致,不用去看也知道一定变得又晶莹又美。

  他本想用那支险些毁了他容貌的箭,可是箭头杵过一次,就未必足够利,他也并不需要那上面淬的毒药;

  他知道要害在哪,知道何处能叫人受一击就毙命;

  他的天资比常人更高,他摸弓比寻常人更早;

  在他人都不知的背地里,他付出了十倍百倍的刻苦,十倍百倍的专注——

  他蛰伏虽并非为此,可是此刻好像确实到了收回成果的时刻。

  没人能伤到他的,他注定要完成这件事。

  即使他的一切都将在今日后被苍天收回,他也绝不后悔。

  他毫不紧张,甚至有种在自家后院悠游的自在。

  他瞄准了。

  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和他曾撑开过的千百次弓,发出的千百支箭都一样。

  并不为了靶子的重要与否就偏移;也并不为了事成之后的奖赏而分心。

  漆角弓已经绷的满月一般,天家的期许高悬于青天之中,盘旋在他头顶;

  他承了这个姓氏,就是要至死都忠于君王的。

  不惟为了敬畏,也并不是为了脱开那讲不清是否真的存在的猜忌;

  他只记得,爹和祖父当年是向君王发过誓的。

  不是可笑的愚忠,也不是姻亲架起的无谓的桥,他们忠于的是天命之人,是能给天下带来安宁的人;

  ——他们忠于的是天下的太平。

  历经过切实的丧乱,就不会再愿意见到任何一人为此而苦。

  杨驻景虽长于京城,可是其中的道理他未必就不懂。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他在升腾的思绪中到达了狂喜的极致,万事万物都消解化为虚无,除却他盯住的那个遥远的目标。

  放弦不过是须臾之间的动作;

  他耳边却振起清越的尖啸声。

  有九千个甲子中吹过的烟尘历历荡起,激扬于他或真实或虚假的周身。

  也许他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弓,一支箭,一道刃,一颗星。

  以种诡异的,无法言说的形式浮游于世间,本该是游魂一样的,忽而凝成道流光。

  那样锋锐,那样明亮,一切俗世中的埃尘都无法染指,一切障眼的雨雾都无法抵住片刻。

  发而中,本该如此。

  他见着那流光穿了敌首的喉管,见着人从马上仰下去,见着那人手中的弓箭还未再一次撑到最满就放了力气;

  人的喉骨有那样软,那样薄,箭又有那样强大的势;

  于是白羽像是朵闭合起来的小花,慢慢合拢了花瓣,从箭簇穿出的伤口中轻巧而迅捷地挤过去了。

  带出的血花飙在空中,像柳絮那样轻,像杨花那样轻;

  落下的动作又慢又矜持,连带着那围成一团的人都像是失了花蕊的花似的塌陷了。

  杨驻景狂笑起来,在新一轮向他投来的箭雨中收弓勒马而去。

  ……

  “臣当时都恍惚了,冲出去才想起来后怕……”

  “可是隐隐绰绰的,总觉得有种什么力量推着我;”

  “又神圣,又强大,且是有种不可置疑的正义的,煌煌然亮在半空中,把臣那点鄙陋的懦弱都照没了,一点也不剩!”

  “臣没多想,就顺着那种意志开弓搭箭,竟然一击而中……若是再来一次,臣即使是有满腔对陛下的衷心热忱也难以做到呀!!!”

  “现在想来,倒是很清楚了。那样神勇无双的魄力,那样嫉恶如仇的气概,难道不是只有陛下和先帝才能拥有吗!”

  “臣无德无能,可是陛下赐给我的角弓却寄寓了先帝残存于红尘之中的一缕真龙之气,在与鞑子对阵的关键时刻定了胜局!”

  “因此臣经不起陛下的奖赏,是先帝的赐福让臣卑弱之躯有了为国尽忠的机会;”

  “臣愿出黄金一千两,为此弓建祠立碑,详述其事,留待后人瞻仰!”

  听完杨小侯爷这一番情感丰沛无比的表白,在场的哪怕是朝中主事几十年的老骨头,也不由得阵阵牙酸。

  再一抬头,看见圣人依旧面不改色,十成十的从容;

  就不得不对这位年轻君主再添了几分钦佩。

  为人主而能不被巧言令色迷惑,实乃社稷之幸,社稷之幸哇!

  既然都不为此动容了,能不能让这个姓杨的赶紧下去啊!!!

  忠瑞侯这一场仗赢得漂亮,收尾时他儿子那一箭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据说那北狄新王回去后销声匿迹,八成已经不治而死了。

  这天大的功劳扣下来,说怕功高盖主,要谨慎些其实也没什么,都能理解;

  但是无论听过多少次,老杨家祖传的这一套还是让人牙痒痒:

  你们要奉承就私下奉承去,天天在朝中逼所有人看你们表演算是怎么回事呢!

  工作都压在各台各部里,等着人去处理;

  被等的人却不得不在这里罚站,听杨家第三代的小年轻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杨戎生猫在边上队伍里,隐隐听见阴恻恻的一句:

  “杨戎生,再教你儿子整这些花里胡哨的——”

  “等本部下去了,就让你爹托梦抽你!”

  话讲的这样不客气,针对的意思几乎要把人戳出个窟窿来;

  堂堂国舅爷也只敢蹙蹙摸摸转头,见礼部尚书常顺则慈眉善目地站着,嘴唇一点也没有动过的痕迹。

  见他转头过来,还客气地回以微笑。

  笑话,礼部做事,岂能给人留下把柄?

  杨戎生擦汗:

  “不瞒伯父,侄子其实没教什么,都是犬子临场发挥……”

  他总不能说是他在北境听说此事后吓丢了半条魂,把人拎回来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急的几乎不敢回京城了,才给儿子逼出的急中生智:

  把御赐之弓挂在主帅车前,一路领先而回。

  回京后第一时间交了虎符,把整个杨府打扮成一派弱不禁风任人宰割。

  天爷啊,连着三代立下如此功劳,这天大的福气老杨家究竟有没有命消受啊?!

  如履薄冰的日子,杨戎生早过够了;

  可是看上天的意思,是非要他给圣人表演上一辈子冰嬉才行了。

  总之他是一声也不敢多吱,老老实实给年过八旬的老尚书垫些“松鹤延年”、“寿比南山”、“您怎么会下去呢早着呢要不还是侄子先下去吧”的吉祥话,努力给人哄高兴了。

  ——也不知十几年过来,人家还吃不吃这一套。

  那边厢宁蕖则领了两个小太监悄悄靠过来,给常尚书搬了把圆凳,低声道:

  “陛下说,恐怕今日下朝要迟……特意让咱家过来,请大人坐下听。”

  常尚书与杨国舅同时心道:

  什么陛下吩咐!

  陛下明明一直在最上面坐着,半句话也没有和旁边的安芰私下说过;

  倒是立在半阶上的沈帝师活泛的很,一会下去扶一下杨荣清,递上些赏赐孝悌的事物;

  一会把宁蕖招到旁边,说几句窃窃私语。

  办点事还要顶着陛下的名头,真不知该说是谦逊而为陛下招揽人心,还是恃宠而骄的僭越。

  算了,陛下都没意见,他们多想什么呢?

  常顺则是千恩万谢地坐了,杨戎生也千恩万谢地跟着赞颂了一下陛下的仁爱;

  两人仍凑在一堆,听中间的杨千户跪着大唱赞歌。

  什么,听父母和姑母教导,为将者最高荣耀便是为国而死;

  什么,若没有陛下错爱赐下神弓,他那冒失性子定然一错再错不知有没有命完整回来;

  什么,自牙牙学语时就听着祖父讲述先帝的英勇往事长大,一直在心中将先帝奉为天神一般的偶像,得到神弓那日激动得整夜没有睡着;

  什么,阵前弯弓调羽之时,心中充满了勇气,就像是先帝握住了他的手……

  等等。

  过了!!!这个过了!!!

  先帝提点骑射,那是当今圣上才能有的待遇!!!

  杨戎生压抑住想要惨叫的念头,环视一圈见众人也都是欲倒抽冷气而不敢的模样,纷纷以一种诡异的表情盯着他。

  他心道这真不是他教的,谁知道这混小子哪儿整来这么一句……

  好在小皇帝似乎并不介意与自己这位亲爱的表弟临时共享一下爹,也就没在意这话里的不对劲;

  只是颔首微笑,表示祠堂可建,出资就不必那样奢华了,工部也会拨款。

  “你也当恪尽职守……或许某日,能挣一个同享香火呢。”

  杨戎生一口气可算是喘匀了。

  圣人明白了他们家的意思,也愿意按着这个意思给他们台阶下。

  功劳都推给先帝的弓,杨家就不至于一下架到火上去;

  只老老实实领一个主帅、一个孝悌之子的赏就是了,一时半会不必担心功劳高的过头。

  而陛下又言及“杨驻景某日或可与神弓同享香火”……

  一则是肯定其功劳,这是眼下的事情;

  二则也包含着些“来日”的意思,至少是表示杨家还有未来……唉,分析得如此战战兢兢,实是迫不得已。

  若不是被天爷托到了这么个烈火烹油的境况,谁还不愿意和陛下攀一声亲戚了?

  非要算起来,陛下也只是个年少立志的可怜孩子……

  ……

  与父亲和弟弟不同,杨千户的奖赏,要自己去取。

  午后三刻,日头正高悬,正是饭后消食的时刻;

  北伐军里最精锐的一支小队,却已经披甲招摇过街,围了秦家。

  这自京城接近中心地带搬至城角的府邸,自失了家族里最后一位朝中大员,就不再被允许称“府”;

  门前装饰清汤寡水,极不成气候,却还像个嚼烂的饴糖似的粘在京中。

  人人路过,都像是怕晦气似的走快些,唯恐沾上霉运。

  ——或许他们也并非自愿。即便想走,圣人也未必允许。

  往常都说,他们是跟着惠亲王倒了霉;

  因为惠亲王姜十佩犯下闯宫大错,他们作为母家就不得不小心过活。

  至于事实如何……

  杨驻景眯着眼睛,盯着门头的牌匾冷笑一声,扬手便指挥人砸门。

  “忠瑞侯府杨驻景,奉圣旨前来抄家!”

  “阻拦者,死!反抗者,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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