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二月末方时勉快要出院的时候, 赵老师风尘仆仆地赶过来看方时勉。
方时勉和赵顺虽然都在安和住院,但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东, 隔了好几个小时车程。
赵老师沧桑了许多,表情和状态都很不好,握着方时勉的手,好半天都说不出什么话。
一问才知道,赵顺还是没醒来, 大脑损伤, 很大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赵爷爷和赵奶奶这些天都住在医院守着赵顺,两位老人精神状况也越来越不好了,所以赵老师得知方时勉也受伤住院时压根不敢和两位老人说, 生怕他们再受刺激。
赵佑临近高考,只从医院那次之后, 和任何人都切断了联系,周天休息也不回家, 家里人了解他的消息都要从班主任那里打听。
师母目前也完全没办法正常工作上班, 只要一个不留神就下意识地要去找赵顺。
经常愣愣站在赵顺出事的桥边看, 好几次被警察带回来,现在只能关在家里,还不能提起赵顺昏迷不醒的事情, 一提起就会情绪激动,哭得昏死过去。
原本看似完整和美的一个家瞬间就分崩离析。
好像谁都没错,又好像谁都有错, 每个人都在承受苦楚,背后都是吞咽不下伤痛。
*
三月初,方时勉在医护人员的一系列周密严格的检查之后, 顺利得到出院批准。
当他站在住院部楼栋外面呼吸到第一口完全不掺杂消毒水味的空气时,宛如新生,好像阳光都更加温暖,鸟类鸣叫也显得婉转动听。
霍仲山正严肃认真地在和他的主治医生说话,旁边还站了两个人,一个明柯,另一个方时勉没见过。
那是个长的特别好看的男人,像是混血很好看,鼻梁很高,眉眼深邃,会时不时与医生交流两句,还会在察觉到方时勉的目光后对他回以微笑。
方时勉有种很奇怪的错觉。
好像这次自杀之后,世界忽然就对他变得很友好。
医生每次查房都会夸他恢复的很快,说他做得很好。
阿姨会给他讲故事,说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霍峻虽然喜欢开玩笑,但总是给方时勉带他喜欢吃的零食,也不会吝啬夸奖。
霍仲山更是,温柔细致,即使很忙,来医院的时间大部分都是方时勉已经入睡的夜晚。
这不像是现实世界,倒像是一场幻想出来的美梦。
身边的人都变成很柔软的,毛茸茸的,可以肆无忌惮地拥抱上去,不用担心被刺痛,不会受伤。
会不会……他其实已经死了,爷爷奶奶看他受苦,所以给他打造了这个温暖的梦境,让他不要带着难过和孤独离开人间。
“你好。”
很温润的男声将方时勉从自己的世界里唤醒。
方时勉抬头看去,是刚才站在霍仲山旁边的那个人,他沐浴着阳光,笑意盈盈,“我叫秦柳,可以认识你吗?”
说完,他就很认真地朝方时勉伸出手。
“你好你好,我叫方时勉。”方时勉很少遇到这样郑重和他社交的人,赶紧伸手握了上去。
“你长得真好看。”秦柳由衷夸赞,“我们坐一辆车回云锦怎样?”
方时勉有点紧张,他下意识地朝霍仲山看去,却正好对上男人的视线。
秦柳见了一笑,直接对霍仲山说:“霍总,我可以和时勉一辆车回云锦吗?”
霍仲山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似乎并不怎么在意,稍微点了点头,就转过头继续听医生说话。
方时勉却一下子懵了,像是被主人弄丢的小狗,茫然无措地看着霍仲山冷峻的侧颜,很小声地说:“不。”
可是他又说不清必须要和霍仲山一辆车的理由,他只是现在才突然察觉到霍仲山对他的态度隐隐发生了某种变化。
方时勉像是即将沉溺时被人稳稳抱在怀里,认真呵护之后,在他愿意伸手回抱时发现,那个怀抱突然变得很滑,依旧是温暖的,可是随时都会消失。
就在方时勉垂着头不吭声时,霍仲山低沉的嗓音忽然在头顶响起,“这次就算了,下次吧。”
方时勉抬头,刚好看见秦柳富有深意的笑容,然后摊开手做出十分遗憾的表情,“好吧,那就等回云锦之后再慢慢聊吧。”
“走吧。”霍仲山很自然地握住方时勉手腕,“慢点,不要着急。”
方时勉担心霍仲山觉得他麻烦,嘴上还是憋不住说:“我想和你坐一个车。”
霍仲山看了他一眼,眉目间多了些柔软,像是很没有办法地笑了一下,“好,我知道了。”
黑色劳斯莱斯停在住院部侧门,霍仲山亲自给方时勉打开车门,手掌护在少年头上,非常耐心绅士。
背对着男人上车的时候,方时勉能感觉被靠近,被沉默地凝视,他甚至都能感受到霍仲山的温度以及他身上的熏香。
那视线带着灼热的温度,他以为霍仲山会从后面抱住他,但是没有,他退了回去,不声不响地注视着方时勉慢慢调整好姿势坐好,然后利落地关上门。
“砰。”
方时勉坐在宽敞的位置上,听自己的心跳逐渐平稳,有些稚嫩的情感还未破土就遭遇干涸迅速沉寂下去。
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太复杂,方时勉绝大部分时候都处于一种茫然状态,他不懂得,也不明白。
凭着小兽般的直觉生存在光怪陆离的法则里,懵懵懂懂给自己弄了一身伤痕,却也因为迟钝被套上一层保护罩,让他得以继续生存。
回到云锦,方时勉住到了上次那个套房,保镖三餐都会送上门,他只需要乖乖吃药,听话养伤。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存在,方时勉虽然行动还不是很方便,但也具备了基本的自理能力,只有他一个人的空间,让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原本出租屋里的东西也原封不动的收拾了过来。
这两天方时勉偶尔和徐龙聊天,赵佑还有几个月高考,手机估计是上交了,没发过消息。
霍崇肖倒是时不时会发消息,但是可能他也不知道聊什么,发的消息都是什么早安晚安一类,很没营养,方时勉觉得有点像两个机器人在对话。
其中消息发的最多的其实是祝泽,他每天都发,反复问方时勉在哪里,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徐龙说祝泽甚至去监控室找过他。
祝泽发消息说方国鸿被学校劝退了,离职那天腿还摔断了,他直言是霍仲山派人去做的,叫方时勉离霍家人远些。
方时勉没有回过祝泽的信息,只是拉黑拒接了祝泽的所有来电。
第三天早上方时勉想要出门,但是被一楼大门口的保镖拒绝,原因是医生说他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养。
他只好回到那间卧室,卧室连接着一个大阳台,面对着楼栋背后的独立小花园。
这个阳台的独立性很强,不会出现隔壁房间能看到他在做什么的情况。
方时勉轻车熟路的爬上护栏,双手撑在两侧,安静坐在上面。
听风吹过树林,看阳光落在土地里,飘在树叶上。
少年身形单薄,白皙修长的双腿轻轻晃动,望向远处的面容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眉眼平和,是一种非常温和的淡漠感,与世无争,无欲无求,风撩起他的衣角,光斑落到他身上,像是下一秒就会消散。
身后传来由远及近,沉稳平和的脚步声。
方时勉转头看,看到霍仲山停在卧室与阳台的交界处,一张脸沉默在背光的阴影里,收敛着气息,光线模糊,看不清男人的面部表情。
“下来。”
声音很沉,是不带任何商量的语气。
方时勉微微发怔,转过头去闷了几秒,不太愿意,却还是慢慢从护栏上跳下来,平稳落到阳台上。
霍仲山这时才走上前靠近他,阴影里的那张脸被阳台的光线照射,表情很淡,眉眼间带着冷凛与肃然。
“这很危险,时勉。”
这句话霍仲山说得很慢,他上前,握住方时勉的手臂,半强硬地将他带回卧室。
“为什么不爱惜自己。”霍仲山坐到床边,将方时勉拉到他身前,微微抬眸,凝视着有些迟钝的少年,一字一顿地开口,“你应该对生命有所敬畏,对吗?”
方时勉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危险,他慢慢摇头,目光有些警惕。
男人身形高大,即使是坐着,气魄也丝毫不落下风,方时勉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
霍仲山却在这时松开对他的禁锢,冷静地开口:“我可以管你吗?”
明明是个问句,却让人颇感压力。
“如果你拒绝,我会离开,并且不再干涉你的任何行为。”
方时勉眼眶不自主的微微泛红,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狠狠瞪了霍仲山一眼,转头就要走,却一把被拉回去。
男人眉目低沉,“回答问题。”
少年低下头,两滴泪水挂在眼角摇摇欲坠,喉咙无论如何的也发不出声音。
片刻后,霍仲山伸手把人抱在怀里,他感觉到少年急促的呼吸与肩膀上的一小块湿润。
他确实心软了。
方时勉觉得霍仲山无理取闹,刚平复好情绪想起身就被男人不轻不重的按住脊背,他起不来,不得不双手环抱住霍仲山保持平衡。
问题还没问出口,清脆的砰砰声响起,臀上传来一阵剧烈疼痛。
泪水毫无征兆的滚落下来,方时勉懵了一瞬,后知后觉地挣扎起来,“好痛,你干什么!”
男人的禁锢纹丝不动,只是问,“下次还去爬护栏吗?”
方时勉哽了一下,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警告,“想清楚再说话。”
这句话如同清醒药剂,把方时勉已经逐渐模糊迟钝的感官唤醒一部分。
识时务者为俊杰。
方时勉最清楚怎样让自己少挨打了。
“我不去爬了,我没有想怎么样……那上面很宽,我看过的,不会掉下去。”方时勉慢慢说:“不爬栏杆了,真的。”
霍仲山松开方时勉,凝神看他几秒,命令道:“浴室里有把浴刷,拿过来。”
这时候拿这种工具,其目的不言而喻。
方时勉本能察觉到危险,他哽咽着擦掉眼泪,一边往后退一边摇头,“不,不要,我不去。”
霍仲山起身,往浴室的方向走去,还没走到一半,方时勉就跑过来,跑到他面前拦住路,从正面抱住他,神色慌张,“霍哥,我知道错了,我不做危险的事情,不要……不要这样,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良久,方时勉只听到一声很低很轻的叹息,男人重新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背等他平静下来。
“没有想用那个罚你。”男人的语气里装满了无可奈何。
方时勉不信,因为刚才霍仲山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
只是他确实误会了,因为霍仲山真的没打算用那个揍他。
巴掌拍两下长长记性,叫他那浴刷是想往自己手臂上抽几下,让小东西看看威力,震慑住方时勉,但没想到光是听到就把孩子吓成这样。
没办法再继续下去,方时勉太脆弱了。
霍仲山其实下手揍的那几下也完全没用力,怀里的人抖成那样,再是强大冷硬的心脏也无法忍受。
原本是下不了手的,但方时勉身体已经有了自毁倾向,不断脱离安全区域就成为了刺激大脑的手段,甚至连他自己本人都没有察觉那是危险的,是不应该做的。
最棘手的是,方时勉有些排斥心理医生,不是讳疾忌医,而是这孩子压根不觉得自己心理出现问题了,住院期间霍仲山安排的两个医生都没取得什么效果。
那就他来当坏人,用恐惧来唤醒他对死亡的界限。
可是不忍心。
太宝贵的东西是不容有一丁点闪失的。
霍仲山问:“真的不敢了?”
方时勉心头一紧,哭得可怜,“我保证,我以后会注意,真的。”
“再爬栏杆怎么办?”
再爬……就再保证?
不过方时勉不敢说,他擦着泪,“真的不会了……”
“好了,不哭了。”
霍仲山轻轻叹气,头一次体会到这种手足无措 ,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复杂情绪,他抱着方时勉,“是我不好,不要伤心……我太担心了,时勉。”
方时勉这会儿其实已经从恐惧的情绪里挣脱出来了,他把眼泪擦在霍仲山价格昂贵的高定西装上,抬起眼睛观察了几秒才顺着男人的话问,“担心什么?”
“担心你的安危,担心……”霍仲山话没说完,像是想起什么,眼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痛楚与后怕。
方时勉默然,心中像是被什么触动,推开霍仲山,自己站到一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以后会小心,不,不用担心我。”
霍仲山看着他,“还痛吗?”
就几下巴掌哪里会痛到哪里去,方时勉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摇摇头,表情有点尴尬。
霍仲山揉了揉少年的脑袋,神情柔和许多,也没再多说什么。
第二天,方时勉的房间门在非用餐时间被敲响,他以为是霍仲山,结果开门去看,居然是秦柳。
方时勉有点没反应过来。
“很惊讶吗?我以为你知道呢。”秦柳把手里的拼图放到客厅的地毯上,他伸手朝隔壁指了一下,“我住你旁边哦。”
方时勉才知道自己居然一直还有个邻居。
秦柳似乎非常自来熟,他盘起腿直接坐到那地毯上,把那盒拼图摆出来,对着方时勉笑了一下,发出邀请,“可以帮我一起拼吗?我弟弟买的,可他只喜欢成品,我一个人拼起来太无聊了。”
方时勉虽然有一点紧张,但还是坐到秦柳对面,看他撕开拼图盒子外层的塑料封装,然后把里面的拼图一股脑的倒出来,拿出图纸递给方时勉,凑到他身边问,“你觉得这个难不难?”
这图案对方时勉来说确实不算复杂,或者说,任何图案类的东西,对于方时勉来说都是特殊有趣味性的,大脑并不会生成复杂或者不复杂的选项。
“应该可以。”方时勉还是选择了一个比较谨慎的回答。
秦柳表现得非常愉悦,带着方时勉拼了几块边角之后就开始坐在一旁刷手机。
方时勉则表现得很投入,因为这种益智类玩具他大概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玩过,那种完全不会留下记忆年龄。
很多觉得很困难,过不下去的时间里,他自己擦掉眼泪,会盯着客厅置物架上那些积木拼图,试图想起一点温馨的幼年记忆来支撑自己度过痛苦。
一天时间,除了吃饭上厕所,方时勉都在忙活拼图,最开始他很慢,因为犹豫。
拼图有许多干扰项,在没有线条的地方,就需要看颜色,一些大块面相近的颜色非常难以区分,像是天空,云朵,草地。
寻常人可能会把颜色差不多的先拼,边拼边试错,但方时勉不敢,他在那些犹豫的地方,来来回回的反复纠结,无论如何也不敢先拼上去试,只是在边上比划。
忽然一只手把方时勉紧紧握住的几块天蓝色拼图抽走,随手拿出一块摁上去。
颜色对不上,是错的,那块颜色要深一点,没有过渡,很生硬,是错的。
方时勉觉得自己胸口开始发闷,呼吸也很不顺畅。
可是秦柳却一直都没有下一步动作,方时勉忍不住抬头看他。
秦柳懒洋洋地卧在毯子上,手里把玩着那几块拼图,盯着方时勉的反应,慢慢笑起来,“拼错了吗?”
方时勉被秦柳轻松愉悦的态度软化,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一点。
秦柳似乎懒得动弹,于是看着方时勉,“你可以帮我摘下来吗?”
方时勉立刻就把那块错位的拼图拿下来,乖乖递给秦柳。
“把这个拼上去试试。”秦柳随便丢出手里另一块蓝色拼图。
一块小小的蓝色拼图烫得方时勉几乎握不住,他想拿给秦柳自己拼,但秦柳完全不理他,只是头也不抬地盯着那块空缺。
方时勉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按上去。
又错了。
方时勉身体变得僵硬,他攥紧拳头,又松开,立刻就要去把那块位置错误的拼图扣走,可是手忽然被秦柳按住。
他犯错了,但没有修正。
“是错的。”方时勉双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秦柳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温和地看着方时勉,语气非常冷静,“我知道,是错的。”
“要拿掉,是错的。”方时勉开始无意识重复,“放错了,不对。”
秦柳轻轻捏着方时勉的手,有规律地按揉,看向他的目光柔和又坚定。
一些混沌的理智从外界带来的触感被拉扯回现实世界。
“拼图放错了不正常吗?”秦柳很轻松地笑起来,缓慢松开方时勉的手,“就像你说的,放错了,拿掉就可以。”
方时勉没有了阻碍,很顺利摘掉那块错误的拼图,他拿在手里,愣愣地看着秦柳。
秦柳把手摊开,“这里一共有七块差不多的拼图,我们已经成功排除掉两块,离正确答案越来越近了。”他看着方时勉,“错误是可以更正的,错误只是过程,不是结果。”
“时勉,你可以帮我找找正确答案吗?”
方时勉接过那五块拼图,低着头看了很久,终于拿起其中一块,慢慢放上去。
又错了。
方时勉心里一紧,手还没伸出去,就听见秦柳很愉快地说:“宝贝真厉害,又成功排除一个错误选项,奖励你晚上陪我一起看电影。”
紧张的情绪一下子就松缓下来,方时勉懵懂地抬起头,“奖励?”
做错了还有奖励吗。
“对啊,”秦柳笑意盈盈,“再排除一个错误选项还有其他奖励。”
方时勉放慢速度扣掉那个拼图放在身边,认真从手里又选了一个放上去。
这次对了。
漂亮的蓝色天空面积扩大了一点。
方时勉抬头去看秦柳,只见他笑着从地毯上坐起来,伸手把方时勉揽到怀里狠狠抱了一下,“真聪明啊,那么快就找到正确答案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开始在慢慢发生改变,只是方时勉还来不及细想就看到秦柳站起来,拿着手机伸了个懒腰,“继续拼着不许偷懒,我去那边影音室看看晚上有没有人预约使用。”
“这里可以就可以看电影吗?”方时勉问。
秦柳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长:“何止,这栋楼什么都不缺。”
当最后一块拼图被方时勉以非常神圣严肃的神情放下去时,房间门再次被敲响。
方时勉小跑过去开门,秦柳手里提着零食饮料,“走吧,看电影。”
二层的走廊还是很黑,只有方时勉和秦柳的房间没有关门,所以透出灯光,他抱着两瓶大饮料问,“霍哥也住这里吗?”
霍仲山从送他到云锦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方时勉问过一次送餐的保镖,那人告诉他霍仲山的行程是保密的,他们只听从安排,不能探听雇主任何信息。
方时勉有时候会点出手机上霍仲山的微信页面发愣,想发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霍仲山住处很多,应该不经常来这边。”
秦柳带着方时勉绕开楼层中间的屏风,和值守的保镖打过招呼之后就往另一边走,“而且他也不住二层,云锦一二层都是给客人使用的,他住顶楼上呢,一般是见不到这尊神的。”
方时勉低低地“哦”了一声,眼睛又开始盯着走廊的地毯看。
这一边是上次来送U盘的时候到过的地方,这边的地毯应该都是有图案的,屏风后面的休息住宿区域就是纯色地毯,没有花纹。
可惜还是很黑,走廊上光线微弱的壁灯根本照不清晰,反而让那些线条模糊朦胧,更加激起方时勉的探索欲/望。
影音室的门被打开,里面的灯自动亮起来。
翠绿色的藤蔓紧紧缠绕在破碎的山羊头骨上,淡黄色的花朵图案在羊骨漆黑的眼眶里盛放,妖冶美丽。
噬秽。
是那个小国子民在家里有孩子降生时在家中悬挂的,守岁驱邪,他们信奉神灵,也信奉自然的力量,他们希望生命轮回可以得到大自然的祝福,吞噬掉前世的肮脏,迎接彻底的新生。
“快进来,傻站着干什么。”
影音室很大,里面是一个巨大的下沉空间,屏幕与天花融为一体仿佛没有边界,竟比外面的电影院还气派。
秦柳坐在暗处的控制台上选片子,他看着方时勉,“快来看看,想看什么类型的,有没有感兴趣的?”
方时勉有点紧张,“我来选吗?”
秦柳笑,昏暗灯光下男人的面容显出某种带有暗示的蛊惑性,“都说了是奖励,当然是由你选择。”
他站起来,高大的身躯缓慢踱步到方时勉背后,将他推到控制台前,低声笑,“只要是上传到网络上的影片这里都有,无论什么类型。”
温热的气息忽然靠近耳边,带着浓浓的笑意,语速极慢,“任君挑选。”
几分钟后。
方时勉选好自己想看的影片,秦柳已经在宽大的座椅上半躺着喝饮料了。
当哥斯拉出现在大屏幕上时,方时勉感觉周边的温度一下子就降了几度。
他其实看见这个大屏幕时脑袋里就已经开始幻想出哥斯拉和金刚激烈的打斗场景了。
这部电影放映时他在读高中,身边的同学们那段时间总是讨论这个,也会拿这个电影里面的事情来开玩笑,方时勉没看过,却也悄悄通过同学们的只言片语有过幻想。
很厉害的怪兽,被保护的,拯救世界的孩子。
方时勉喝着饮料,看得十分认真忘我,看到精彩剧情时还会立刻从松软的座位里坐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激动。
一旁的男人则是用大部分时间,隐匿在黑暗之中安静注视着眼睛亮晶晶的漂亮少年。
影片结束。
方时勉意犹未尽,跟着秦柳往外走时还有点恋恋不舍,他问,“秦柳,你弟弟还有其他拼图要拼吗?”
秦柳转头看了方时勉一眼,“没大没小,叫秦哥。”
方时勉:“秦哥,明天还拼拼图吗?”
“不拼。”
“哦,好吧。”
晚上睡觉的时候,方时勉梦里也和金刚成为朋友,并且和他一起找了一晚上哥斯拉的踪迹。
早上方时勉吃完早餐就去洗澡,从浴室出来时看见秦柳又坐在地毯上玩手机,方时勉意识到什么,立刻去换好衣服出来,满眼期待地喊了声“秦哥”。
秦柳看他滴水的脑袋,手微微动了下,却还是只抬了抬下巴,“吹干头发再出来。”
方时勉二话不说就回卧室吹头。
很老实,非常听话。
秦柳很满意。
等方时勉重新坐回地毯上时,面前多一盒特殊积木模型,没有任何商标,很精致,看起来像是私人订制版。
“今天拼我的。”秦柳对方时勉微微一笑,把零件全倒出来,拿出最底层一本厚厚的图纸,翻给方时勉看,“这堆零件每一个都刻有数字编号,你要根据图纸上指定的编号零件,拼到指定部位上,可以做到吗?”
方时勉觉得有点麻烦,但还是点点头。
秦柳和昨天一样,带着方时勉拼了几个基础零件就在旁边干自己的事了。
方时勉在秦柳的注意力从模型上离开后其实就已经有点陷入焦虑,他看着那些毫无规律的数字,反复核对反复寻找。
他嘴里不停的重复下一个零件的数字,却又会在找寻几秒之后不相信自己嘴里说得那串数字,又去翻看,机械地重复这种无用的过程。
当方时勉再次回头看说明书时,秦柳忽然把书抽走,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是对的,你的数字没有错。”
方时勉却垂下头,“我记不清了,忘记了。”
正当秦柳还打算继续说什么,没闭合的房间门被黑衣保镖推开,霍仲山身着正装走进来,看了一眼地毯上的方时勉,很顺手地在他头上摸了一下,“玩积木?”
方时勉看着几天未见的霍仲山,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微妙的情绪,却又迅速消散,他小声说:“我拼不好……”
秦柳手里拿着两块积木把玩,他微微挑眉看向已经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满脸兴致盎然的玩味。
霍仲山看向秦柳的视线则是带有警告意味,他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沙发上的木质扶手,慵懒地靠坐在上面,云淡风轻道:“我过来坐会儿,你们玩,不用管我。”
秦柳莞尔一笑,看向方时勉,语气愈发温柔,“他说不管他。你继续拼,我帮你看着,如果错了我就告诉你,拼错了都算在我头上。”
方时勉的目光在积木和霍仲山之间反复游移,最后被秦柳很不客气地揪了下耳朵,“拼完好看电影,不要管其他无关的人。”
大脑捕捉到某个关键词,方时勉的视线最后成功定格在手里的积木上,他被秦柳只允许看一次编号,所以注意力高度集中,生怕记岔了。
可能是因为知道自己说错了编号秦柳也会提醒他,所以找零件的时候就没有那么不安和焦虑。
只要秦柳没说话,他就是对的。
他是对的。
其实细心观察的话,方时勉对数字是敏感的,四位数到七位数之间的无规律数字,一整个上午,那么多积木,方时勉一个都没有出错。
中午送餐食是厨师亲自过来送的,客厅旁的餐桌上摆的非常丰盛,照顾到了每个人的口味,不过因为方时勉的营养需求,他的那份是用醒目的蓝色餐盘单独放置的。
厨师和保镖出去之后,霍仲山简单收拾了一下茶几上的几分文件和纸质资料,不紧不慢地走向地毯旁边。
秦柳也稍微规整了下散落的到处都是的积木零件,刚起身想把方时勉拉起来,就被霍仲山抢了先。
方时勉被提起来的时候大脑还沉浸在积木的数字里,知道坐上餐桌,他才回过神来,对面坐着霍仲山,旁边是秦柳。
方时勉端起自己的专属蓝色盘子就想跑,霍仲山眼皮都没抬,声音十分平静。
“去哪?”
方时勉正襟危坐,表情有点不安,“霍哥,我可以去茶几上吃吗?”
虽然知道这是一个很不礼貌的要求,但方时勉在正式的餐桌上无法正常进食。
不是因为霍仲山和秦柳之间的奇怪氛围,而是他对家庭环境里的餐桌、书房这些地方产生过巨大的阴影,因为这些地方往往就是他痛苦和磨难的开始……
他不想对他人倾述自己的痛苦和惨烈,更不想成为人群里格格不入的异类,他极力隐藏那些心理上的伤口,不想看到他人同情悲悯的目光。
在他人生的前十八年,他实在看得够多。
方时勉看起来很紧张,无意识地咬着嘴唇。
不太对,这不像是小孩子耍脾气任性。
霍仲山意识到什么,视线迅速与秦柳相对,秦柳皱着眉,微不可见地朝霍仲山点了下头。
“去吧,认真吃。”霍仲山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柔和许多。
方时勉如蒙大赦,端着碗去茶几边盘腿坐着,没有开电视或者玩手机,确实在很认真地吃饭。
秦柳和霍仲山几乎是同步放下手中的餐具,秦柳轻声道:“特定环境引发的严重心理阴影,与这个场景内发生的创伤事件、长期压力、负面记忆有关。”
“可以使用渐进暴//露疗法,或是行为认知疗法,但是针对他目前的心理状况,我不建议现在就采取措施。”
霍仲山看见方时勉吃饱了端着餐盘小心翼翼往这边走,平静道:“按你的节奏来。”
两位达成共识。
方时勉放下盘子,刚想回去继续拼积木,却一眼看见餐桌上两个大男人几乎没动的食物,疑惑地慢慢坐回去,“你们为什么不认真吃饭?”
霍仲山和秦柳表情顿时僵住,无言对视一眼之后,各自沉默地拿起餐具开始进食。
果然刚才没认真吃。
还教训他呢。
不省心。
方时勉莫名察觉自己身负重任,慢慢挺直腰板。
连带着这餐桌好像也没那么恐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