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直到现在, 方时勉依旧对徐龙那天在披萨点告诉他的讯息深信不疑。
他确实亲眼看见那些车辆因为超速失控发生剧烈碰撞,甚至直接飞向对向车道,耳边刺耳的引擎轰鸣和刹车声犹在, 方时勉甚至能回忆起那阵把他差点吹离路线的劲风。
只不过话在说出口时,方时勉就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人生都是一团乱麻,居然还敢口出狂言去教训一个权势地位均在自己之上的人,也是嫌自己日子过得太安逸了。
方时勉垂头装死。
霍仲山在瞬间的错愕过后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个玩笑。
高大成熟的男人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 他淡然一笑, 轻微点头,维护孩子的自尊,“好, 听你的,这项活动不会再出现在我的日程。”
方时勉抬头看他, 表情惊讶,抓着单人椅扶手的手慢慢松开, 在后脑勺上摸了一下, 很不好意思地回答, “我不懂这些,我的话你可以不用管。”
少年背靠着明媚阳光,室内柔和地光线将男孩脸上的青涩懵懂明晃晃地照映出来, 那身挂着工牌的物业制服无端给这漂亮少年添上几抹禁欲气息,比起他那晚的白西装又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小楼外风景如画的院子里又传来阵阵鸟类的悠扬鸣叫。
“那件衣服我可以拿走吗?”方时勉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题,视线便一直有意无意地徘徊在那件衣服附近, 警察给的羽绒服他已经还回去了,他正愁还要花钱去重新购买厚衣服……
“当然。”病床上的男人似乎又笑了笑,“那本来就是你的。”
方时勉看起来松了口气。
霍仲山想起那段延山公路的监控视频里, 狂风裹挟熊熊燃起的烈焰,在漫天尘灰里,身形单薄的少年坐在他身边,惊慌无助地按压着伤口,近乎绝望的看向监控求助的画面。
滚烫的热泪像是要将人的心烫穿。
那几段监控他在夜深人静时反复看了很多遍,从总结疏忽分析问题,到最后目光总是为那个哭泣的少年长久停留。
霍仲山看着方时勉低垂的眼眸和轻微颤动的眼睫,放轻声音问他,“为什么救我?”
这哪里还需要问为什么,方时勉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要不就拿那十二万当作挡箭牌?但直觉告诉他还是换一个听上去美好一点的答案。
“可能当时觉得,你这样的人要是死了……会很可惜。”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方时勉的真心话。
他知道这样大的集团企业会缴纳数额庞大的税收,会为许多人提供赖以生存的工作岗位,每年也会捐出许多钱用作慈善,更别说恒世旗下那些医疗产品还有公益性的。
霍仲山又或者说恒世掌权人的存在对于这个国家,对于普通百姓的存在是有益处的。
方时勉低着头把手指捏过去捏过来,大概是觉得说这种话可能不太礼貌,于是又道:“我们不是见过吗,我当时认出了你,要是就这样跑了,往后可能良心都不安了。”
这也是实话。
方时勉抬起头,对霍仲山露出一个很笨拙的笑容。
明明可以居功自傲,就算是大摇大摆对他颐指气使,霍仲山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甚至十分愿意去满足他的一切需求。
可是这孩子又偏偏以这种态度来面对他。
实在是……
霍仲山眸光渐深,心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些少年时代的久远记忆缓慢浮现,如同流沙之下的植物根茎,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方时勉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坐立难安,于是左顾右盼低声说:“霍先生,其实我现在应该在上班……”
并且已经知道你非常健康了…至少看起来是健康的。
方时勉其实还是想亲口问一声霍仲山的恢复情况,但他知道霍仲山的健康状态应该是需要保密的事情,他从当时办公室里明柯微不可见的那一秒迟疑里敏感地探听到了危险讯号。
“不急。”霍仲山眼睛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那天也受了伤,恢复得如何?”
方时勉把手掌摊开给霍仲山看,擦伤的地方早就结痂,有些地方能看出是新肉,与其他地方比起来要粉嫩些,“早就好了,我只是擦伤,不严重。”
正说着,方时勉抬眼看到霍仲山平静听他讲话的样子,又觉得压力倍增,慢慢缩回手,脸上只有想尽快溜走这一件事。
少年颇具不安与怨念的神色在霍仲山众多交谈对象里是史无前例的,于是男人饶有兴致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这个问题就像是方时勉小时候在小学图书角看过童话故事,困在宝瓶里的恶魔要实现他人愿望,如果霍仲山是那个恶魔的话,方时勉一定毫不犹豫的说出自己唯一想要满足的愿望。
但霍仲山不是,他的愿望是人类无法满足的,就连说出来都是很可笑的。
于是方时勉闷声道:“你们已经提前给过我报酬了。”
霍仲山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愈发局促的少年。
“您不记得了吗?就是……就是那十二万。”方时勉涨红了脸,索性直接挑明。
“那是上一次的事。”霍仲山神色淡下来一些,转开视线望向窗外万里晴空,意味不明地说:“与这次无关。”
窗外清风浮动树梢,光线也漂浮起来,被枝头的阴影打碎成斑驳形状,碎落下来,铺在那浅色条纹的病床上。
方时勉被霍仲山轻描淡写地语气噎住,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作答。
“现在想不出来没关系,有答案了再告诉我好吗?”霍仲山的嗓音低沉,又带了些循循善诱的意味,听起来十分温和。
一个可以储存的愿望。
方时勉立刻就点点头答应下来,脑袋里想起那天霍仲山苍白冰凉地模样,想说点什么,又压制下去,他警告自己少说话才是正确的。
接着又是一阵安静。
“去吧,外面有人会将你带回工作岗位。”霍仲山收回目光,重新撩起身侧的电脑查看刚才没看完的文件,神情似乎也在机械屏幕的冷光下重新变得冷淡。
方时勉站起来,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您……恢复的还好吧。”趁着霍仲山还没回答,又低声补充一句,“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可以再签一份保密协议。”
霍仲山手上的动作稍顿,眼中的情绪有一瞬间的变化,指尖无意识在电脑上轻轻敲击,语调平稳,“恢复得很好,没什么大碍。”
他身上最严重的其实就是两处枪伤,但幸运的是都没有打重要害,抢救也及时,安和的医疗团队对这类伤势得心应手,再加上霍仲山一直保持健身运动,身体素质好,恢复速度也很乐观。
“那就好,呃,霍先生好好休息,我就先走了。”方时勉一双手无处安放,想要插在兜里却又一下没找准位置,尴尬地满脸通红。
霍仲山点了下头,似乎并没有发现少年人的窘迫,又继续看文件,不再多言。
病房里又恢复了寂静,方时勉很小心地走出去,开门时也尽量不发出声音。
门外果然如霍仲山所说的那样,有两个高大的便衣保镖在安静等候。
直到重新出了这栋小楼,方时勉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就一家分院的住院中心,这造景也是极精巧的,院子中间这股只用作装饰的溪流竟是引的活水,旁边的亭台楼阁更是不必说,雕梁画栋精致巧妙,有好些图案方时勉都没见过。
方时勉想到云锦六栋走廊的地毯,那个命名为献祭的图案正对那间屋子,毕竟是与杀戮有关联,很多人都觉得这种图案不详,连装饰都很少会采用这种,霍仲山他们是不知道还是刻意为之?
重新进入云锦大门时,方时勉和门口站岗的秩序打了声招呼,却意外看到坐在保安室里看手机的杨经理。
杨经理也看到了方时勉,收了手机走出来,跟着方时勉走了一截路,两人一直没说话,方时勉是觉得奇怪不知道怎么开口,而杨经理只是问题太多,一时之间不知道先问哪个比较合适。
“时勉啊,”杨经理忽然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稚嫩的监控员,颇为艰难地开口,“叔想问你点事儿,但又不知道合不合适。”
方时勉被杨经理那声肉麻的时勉搞得浑身不自在,“经理,您还是叫我小方吧。”
杨经理咳了一声,有点尴尬,问他,“你给杨叔一句准话,你到底是哪家少爷?我们心里有底才好过安生日子嘛,叔这工作来得不容易,你也体谅体谅。”
“我不是什么少爷。”方时勉低头戳弄脚下的小石子,“祝泽先生以前和我家做过邻居,那会比较熟悉,现在也生疏了,都是那天之后才开始联系的,经理不用想太多……我也,没什么文化,也能熬夜,现在考了证就想留在这里好好干。”
“哦哦,这样啊,你干得很好,我们都是很看好你的。你不主动提出要走,没人会叫你走的,放心。”
杨经理虽然还有点半信半疑,但话倒是不假,他们物业的基层岗位人员流动性很大,监控室空气不流通,又要通宵熬夜,出了问题还要背锅,经常都是刚刚上手就离职跑路,干满半年都能算是老员工范畴,从来没有公司主动劝退一说。
方时勉点点头,他其实很怕杨经理觉得他时常请假,是个干不长久的员工,此时也把心放回肚子里,高高兴兴下楼回监控室了。
徐龙这会正准备点外卖,看见方时勉回来冷哼一声,没好气儿地放下手机,“你这厕所一上就是一上午,我在这下面无聊得要发霉了。”
方时勉看了眼时间,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坐到操作台旁边,“下午你只管去后面睡觉,前面我一个人解决。”
徐龙扬起嘴角,得意洋洋,“算你小子识相。”又打开手机,有点纠结,“吃什么,食堂还是外卖?”
“今天星期三,食堂要炒苦瓜,我想去吃面。”方时勉坐在操作台上查看今天的软件信息。
方时勉最讨厌的食物里,苦瓜绝对是位居首位,无论是多喜欢的食材,只要和苦瓜沾边,在方时勉眼里立刻就与毒药无异。
而非常恰巧的是,星期三,云锦小区外面的一家连锁面店会打折,方时勉爱吃的那几种经典款面都是五折优惠,几块钱就能吃到,很划算。
“那面也就你吃不腻。”徐龙见方时勉已经决定好,自己点了外卖,恶狠狠警告,“我吃汉堡,你上去吃面吧,这次要是又消失半天,你小子就要完蛋了。”
于是接到指令的方时勉又爬楼梯回到地面上,那家连锁面店在小区大门旁边,方时勉又需要从小区大门出去,因为不久前才说了话,他不好意思再和秩序打招呼,自己慢慢溜达过去。
余光里好像瞄到一个熟悉的车,不过方时勉并没有留意,目标明确直奔面店。
结果还没到门口就被人拦下来。
方时勉被迫停下脚步,抬头一看。
深色风衣,风度翩翩,英俊温和的面容,以及略显疲倦的眼神。
竟然好一段时间没看见的祝泽。
“祝哥,你怎么过来了。”方时勉有点惊讶。
祝泽站定看着他,脸色不是很好,一时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虑着什么。
两人外形都比较出众,站在那样显眼的位置,方时勉看着周围人频频投来的目光,再看保安亭里同事们嬉笑着探出的头,只能尴尬地问,“祝哥……你想吃面吗?”
工作日正门这里人流不算多,但也对面花坛上也零零散散坐了些出来晒太阳的老年人,也朝他们这边直勾勾地看。
方时勉稀里糊涂地把祝泽带进面店,他们刚坐下隔壁就来了一桌客人。
祝泽的状态不是特别好。
看着男人眼下的青黑,方时勉还是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头问:“祝哥,你是不是很久没休息了?”
祝泽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方时勉,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
担心祝泽不习惯这种人来人往地喧闹用餐环境,方时勉立刻说:“如果你不想吃面可以去隔壁那家私房菜,我有同事去吃过,他们说味道还不错。”
“不用。”祝泽扫了码随便点了首页推荐的两碗面,他放下手机,看了眼服务员先上的热汤,神情难辨地淡声开口,“听人说你今天上午去了恒世?”
方时勉一怔,倏然想起祝泽在恒世上班,可能上午看到他也说不定,于是点点头,含糊道:“嗯……去处理点事。”
祝泽盯着他,语气有些冷,“你在恒世能有什么事?”
“一点小事……”方时勉不想如实相告,也不想说假话去糊弄祝泽,他从旁边的取筷机里拿了筷子递给祝泽,“祝哥,这家的面很好吃。”
面对方时勉小心翼翼地讨好,祝泽的脸色却逐渐阴沉下去,他没有去接递到面前的筷子,只说:“我知道,你在霍峻办公室待了一段时间。”
“……他有点事问我。”方时勉把筷子放到祝泽的汤碗上。
祝泽笑了一下,也没说自己信没信。
面好了,服务员端过来,两碗都是一样牛肉面,方时勉看祝泽一直没动静,就把自己这碗的香菜全部挑掉,弄干净之后换到祝泽面前,“祝哥试试吧,好吃的,不过你要是下次再点这个可以直接拿一份不要香…”
“你们什么时候有联系的?”祝泽打断方时勉,他这句话问得很慢,语气里有股狠劲。
方时勉其实不太明白祝泽为什么要执着这个问题,虽然他现在很饿,但是好言好语地笑脸相迎对祝泽毫无用处,他把筷子放下,“我与那位霍先生没有联系,和任何人都没什么联系,你问这些没有意义。”
祝泽盯着方时勉看了一会,将信将疑,“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霍峻的办公室。”
方时勉有点生气,低着头不看人,“我没有义务向你汇报。”
他知道霍峻的那种爱好,祝泽显然也是知情者,他这副高高在上已经定罪的神态,一而再再而三地逼问,就算再迟钝也明白祝泽在疑心什么,方时勉更多的不是生气,而是伤心与屈辱。
其实他原本也根本不想去认识什么霍家李家,包括祝泽他都不太想有交集,是祝泽把他搅进这权势的浑水里,如今反而要指责他去胡乱结交。
他喜欢的是按部就班的监控室生活,可事情发展从来不会如他的愿。
祝泽没想到方时勉有朝一日会用这种话来违逆他,在他的印象里,方时勉最大的武器就是沉默和哭泣。
方时勉看着面都要凉了,于是也不管祝泽吃不吃,自己重新拿起筷子开始挑面。
“小勉长大了。”
祝泽确实被愤怒冲昏头脑,现在冷静下来后知后觉意识到刚才的行为可能有点伤人,“哥哥是相信小勉的,只是太着急了。”
方时勉吃着面,对祝泽的态度转变波动不是很大,语气罕见的带了几分冷漠,“这没什么。”
“小勉。”祝泽对方时勉这种态度弄得有些不安,“你是我最在乎的人,哥哥只是怕你误入歧途……”
方时勉两口吃完,把面碗轻轻推到一侧,“祝哥,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吃好了就不陪你了,今天耽误了一上午,下午不能再请假了。”
祝泽似乎不想让方时勉在话没说清楚的时候离开,于是忽然对方时勉伸出手,方时勉躲开的时候余光里隔壁桌的客人忽然站起来,几秒后安静地结账出去了。
“祝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方时勉声音很低,和以往似乎没什么不同,“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并不想去做什么改变。”
少年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说出这番话也并没有斩钉截铁地去承诺或是表达什么。
祝泽却听懂了,看着方时勉离去的背影,死死压制着那些见不得光的恶劣想法,心底隐隐作痛,连日以来的通宵达旦的疲倦似乎在这瞬间一齐涌了上来。
小区的道路很寂静,冬天的阳光并没有什么温度,照的人心底发寒。
方时勉其实也没第一时间回监控室,他心里还是惦记着那只怀孕的白猫,给徐龙打过招呼之后就在小区里转悠,直到碰见那个喂猫的老奶奶,她带着方时勉走到二栋背面的空调外机下面。
“可能是昨天晚上生咧,生了四个嘛,有个遭那娃儿些拿去弄死了,她就挪窝了。”老奶□□发花白,往回走时嘴里念,“等这小猫满月,我就拿这大猫去绝育了。”
方时勉把她送回原处继续晒太阳,自己又钻进那灌木里,蹲下去果然看见空调外机下面的白猫和三只小猫,白猫没什么精神地样子,懒懒地给眼睛都没睁开地小猫舔毛。
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之后,方时勉把猫粮全部倒在白猫面前,喃喃道:“别伤心,我去网上给你买罐头,买三文鱼口味的,很好吃应该。”
说着就立刻去网上下了单。
又看了一会儿,方时勉才慢悠悠站起来,只是蹲久了脚麻,缓了口气才拍拍手从灌木里走出来。
回监控室时徐龙正打游戏,瞧见方时勉进门就自觉去后头睡觉。
方时勉把徐龙吃的外卖收拾了,把垃圾拿出去扔了,从大铁柜里拿出最后一个黑色垃圾袋套上。
“龙哥,垃圾袋没有了。”
“昂,一会儿你碰见保洁阿姨的时候说两句好听的就给你了。”徐龙游戏正激烈,随口敷衍。
之前都是马凉去找保洁部的阿姨要垃圾袋,当时还没有方时勉,监控室这几个大老爷们就他嘴甜会哄人,只不过前些日子马凉大嘴巴,把阿姨给他讲的八卦拿去和保安们说,导致两位领班爆发激烈争吵,马凉现在两方都不太受待见。
方时勉觉得不是难事,因为对他而言同事年龄都比较大,大家都和他相处的很好,那几位负责这块片区的保洁阿姨他都是熟悉的。
没过一会,方时勉正好看到监控里有阿姨正在监控室外面的车库打扫,于是推门出去。
徐龙听见动静乐呵呵地从单人床上爬起来,准备看热闹。
摆马凉所赐,保洁部现在第一讨厌的就是八卦中心监控室这几个人。
结果方时勉当真拎了十来把垃圾袋进来,看见徐龙还捧着那一手拿不完的袋子傻笑呢。
“妈的,脸能当饭吃。”徐龙对这看脸的世界很失望,直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觉睡到下班。
隔天上班的时候方时勉和马凉就被通知下个月中旬要去另一个刚接房的项目借调两天。
徐龙有点不乐意,但这次是高层那边直接选派的名单,方时勉的名字都在工作群里露过面了,不好再改动,不过这才马凉也在,两个人好结伴,徐龙倒是不担心方时勉被人欺负。
这个刚接房的新项目是恒世集团旗下的地产公司明恒近期比较大的动作,虽然地址比较偏远,但是位于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和第二人们医院搬迁点位之间,北边临山的位置还有一所正在修建的大型康养医院。
最重要的是,听说安和也会在这里建造分院,虽然没有完全定下来,听说也是八九不离十的事,在大型医院附近的房子,不管是从居住还是投资角度来看,都不差。
而负责这个小区的物业其实也是明恒旗下的物业公司,只是现在恒世对启合注资,资方不过要调几个人去用用,这边高层几乎是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十二月份白班要交的表变多了,这一年积压的信息也被要求立刻处理,徐龙做起来很快,方时勉就坐在旁边看,偶尔会帮徐龙用计算器加一下,或者在群里催一下完成情况,做些协助工作。
这些天又是接连降温,骑车上下班都很冷,徐龙宁可冻死也不愿意给摩托上安装挡风的东西,方时勉坐在后面还好,手能揣兜里,徐龙每次下车一双手都冻得通红,好一会儿都没知觉。
方时勉在视频软件购买了一副看起来质量很不错的防风手套,可惜徐龙收下了却不用,说是太厚了影响他捏刹车,于是方时勉经过千挑万选,又斥巨资买了一副可以露出手指的手套,第二天徐龙就用了。
要去项目支援的前一天马凉休假,徐龙专门给马凉打了十来分钟电话,叫他不准一个人溜了把活全给方时勉干。
隔天一早,方时勉和马凉打完卡就和秩序部的同事一起坐上公司的车去支援,马凉昨天是休假,今天倒也还有点精神,一路上就和方时勉东拉西扯聊公司里那些八卦。
等到了地方,因为制服是不同的,他们这批派遣人员就都是去干后勤打杂的活计,给业主按按电梯,检查红地毯,搬点东西……
方时勉和马凉倒是得了个轻松活,他俩干老本行。
因为监控室是不用见人的,工作内容也相差不大,况且着新楼接房第一天也不会有业主的装修水电问题,只需要看着电梯监控有没有正常运行,如果发生困人事件能第一时间接到电梯紧急通话。
方时勉和马凉接受简单交接之后就闲下来,这里比云锦还闲,只有一个问题,就是监控室没有接网,地下室的流量基本上也用不了,没信号。
而且这里因为是新装修的,空气又不流通,有很重的甲醛味,这也是原本守在这里的监控员不愿意待在这下面的原因。
马凉手机玩不了就去找床来睡,结果恒世管的比启合严,监控室是不允许放床的,马凉头都大了,在监控室又蹦又跳发了一通疯。
不过没一会马凉就找到了消遣,他开始和方时勉吹牛,方时勉是个非常合格的听众,听得很入神,每个细节都记得,有时候问得马凉接不上话。
“知道爷这名怎么来的么?神仙给我爸妈托梦呢,说我是马家的神仙转世,以后要当官的命!我们整个村都知道,小时候我走到哪里都他们都对我好,等我当官就挨个给他们发钱。”
方时勉立即投去羡慕的眼光,“整个村,所有人都对你很好吗?”
马凉脑袋都要仰到天上去了,“那可不。”
监控室的门忽然被推开,有个穿制服的年轻小哥把脑袋探进来,“监控室是这儿吧。”
方时勉赶紧站起来,“对,就是。”
“哦哦,你们快去吃饭吧,我来这看着,放饭的地方就在大门旁边,你们走过去就找得到。”
马凉这才拿出手机看时间,“我说怎么有点饿,走吧走吧。”说着就拉着方时勉往外走,回头对那个小哥喊了声,“那我们就先走了哈,麻烦咯。”
两人找大门都找了一会,马凉看着大门那里站的保安,刚想上去问就看到那人很不耐烦地往旁边还没装修的门店一指。
果然,不远处一间清水门面里穿着两种物业制服的人都在里边吃着,里面摆了几排塑料凳,有人坐在凳子上面刨盒饭,有人则是把凳当桌,蹲在旁边吃。
门边贴了白底黑字,不允许外带。
“怕我们端出去吃不好看,丢他们脸呢。”马凉看了那字低声吐槽。
方时勉发表自己的意见,“也可能是担心接房的业主看了觉得不好。”
盒饭被白色大塑料袋装着,一叠叠放在入口的桌子上,垒得很高,旁边还有空纸碗和一桶热汤,地上厚厚的灰尘随着来往人的步伐漂浮起来,在汤的热气里盘旋,屋子里面有一股很重的灰尘味。
盒饭两荤两素,方时勉看到有自己喜欢的小炒肉和土豆丝,乐呵呵地对着冻僵的手哈气,眼睛都亮了。
马凉先动手蒯汤,他打了两碗,先端到里面去找凳子,方时勉跟在后面就拿了两盒盒饭,正在找筷子的时候,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管理人员忽然走过来,上下打量方时勉一番,冷声道:“一人只能先拿一份,全吃完才能过来拿两份,不要浪费粮食!”
“我……”方时勉刚准备开口就被严厉地训斥打断。
“你什么你,你这样子吃得完两盒吗?怕是一会儿拿去只挑菜来吃,剩一堆饭来丢吧。”主管语气笃定,表情很凶,带着蔑视。
一屋子吃饭的人都看过来,这里大部分都是明恒物业的人,听见这边的说话声不自觉地就朝门口围了几步。
马凉看见魂都要吓丢了,放了汤就往回跑,把围起来的人一个个用力推开,一猛子钻到方时勉面前,脸色很难看地对着那主管陪笑,大声解释,“我们一起的,我刚拿汤去了,他帮我拿呢。”
方时勉抱着怀里的盒饭点点头。
这时启合这边的人也围上来,大家本就对明恒看不起人的做派感到厌烦,更别说他们大老远跑过来就干点打杂的活计。
亏得启合经理还专门挑长得端正的过来帮忙,多拿一份盒饭都要被说三道四的,更别说拿饭的还是他们这趟年龄最小的一个,恒明这帮子势利眼简直恶心透了。
“小方,要吃就拿,我们都在呢,这么大个公司连多吃口饭都要计较,真有意思。”穿着秩序制服的大哥冷讽。
明恒自然也听不得有人说自己不好的,“哟,你们主子没给你们调/、教明白就送过来丢人现眼呢,也不看看自己多寒酸,跟没吃过饭的饿死鬼那样。”
随着人群里几声脏话叫嚣,眼见着气氛越来越紧张,最开始说方时勉多拿饭的主管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回过头赶紧怒吼一声,“干嘛呢干嘛呢!”
“行了,都是误会,吵吵什么。”主管看了眼在马凉身后低着头的方时勉,凭借多年的直觉立刻抓到人群里的软柿子。
“启合的兄弟们都是好的,今天帮了大忙。这小伙也是,帮人拿了饭连话也不说一句,硬是搞出点动静,以后别来了,明天叫你经理换一个会说话的过来。”
一番话把自己冤枉人的错处撇得干干净净,又把启合其他人夸了,那几个本就不愿意闹事的立刻就消停了,回去凳子上默默吃饭,只有最开始开口那个大哥还想说话,被其他同事按了下去。
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方时勉又是新来没多久的,谁都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栽跟头,何况秩序白班这拨人和监控中心也不算太亲近,只有和徐龙关系铁些,想到这,大家也都尽数安静了。
这趟外派还有一天一百的外勤补助呢。
那主管见目的达成,也就没再多话,回到门边继续和另外一个人说话。
人也尽数散去,只有少部分人还在看方时勉。
马凉原本还陪笑呢,听那主管直接让方时勉别来了,立刻脸色就变了,可骂人的话在嘴里把牙都打碎了也喊不出来,他沮丧的拉住方时勉,表情很是愧疚。
他是真的需要这份工作,不然早翻脸了。
方时勉此刻却已经从恐惧情绪里面走出来,因为听到主管只是叫他明天不要来了,心里反而还有几分轻松,他不喜欢在这种不熟悉的环境工作。
他碰了下马凉垂落手腕,“马哥,汤你端哪去了?好饿,我们吃饭吧。”
马凉选的位置在比较里面靠近墙角,因为拿了汤,两人就都把盒饭和汤放在凳子上吃。
有喜欢吃的东西,方时勉的进食速度会稍微慢一点,他会把爱吃的菜按照一定比例堆到一起放在米饭上,然后一口吃掉,然后才继续制作下一口。
马凉看方时勉吃得认真,忽然凑过去,“小方,你放心,哥以后当官了给你报仇。”
方时勉嘴里还包了饭,听了马凉的话往他身上撞了一下,咽干净之后才说:“哥不用给我报仇,还是当个好官要紧。”
马凉略一思索,悄声说:“那到时候哥给你点私房钱。”他始终觉得没给好兄弟出头很对不住。
方时勉边嚼边摇头,含糊道:“让我明天不来,我高兴呢。”
这边很无聊,没有在云锦监控室有意思,只是得不到外派补贴会比较难过,但他也并不太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门口又是一阵嘈杂,马凉以为又干起来了,正跃跃欲试要浑水摸鱼给那主管下点黑拳。
结果只听那主管和刚才和他说话的几位穿制服的管理微微弯着腰,笑容明媚,夹着声音一句比一句谄媚。
“要找哪位?这里我都是认识的。”
“总经理今天来看了的,只是他们不在这边吃的,在办公室呢,我给您带路吧……”
“对的,今天有启合那边过来支援的……应该都在这了。”
“这里面灰重,您说个名字,我给您找就是。”
马凉观战半天,正冷眼看那主管拍马屁,忽然就有点僵硬,又过了几秒,倏然用胳膊肘戳了一下正吃得认真的方时勉。
“小方、小方不对劲啊,我怎么瞧着他往咱这来了。”
这屋子没装修,自然是没灯的,里面又深,光靠那点自然光线看着也是模糊的,方时勉和马凉又在最里面的角落蹲着,特别是方时勉,埋头吃饭时脑袋都被汤碗挡了一半,整个人都在阴影里。
方时勉完全置身事外,他正好完成自己组装好的最后一大口米饭,脸颊鼓动着,正仔细清扫番茄炒蛋的残余,含糊不清问:“昂?谁来了?”
“不是吧,卧槽,他看着你走过来了卧槽。”马凉看着逐渐靠近的人群,冷汗直流,赶紧去扯方时勉衣袖,“快先别吃了哥!”
方时勉反应不是很大,咽下嘴里的饭菜,慢吞吞地抬起脸。
明柯正好带人走到方时勉面前,他逆光而立,身姿笔挺,对着方时勉点了点头,露出温和亲近的笑容。
“方先生,您在这里啊。”
这样客气的语调……
一旁主管的脸瞬间白的像死人。
所有人都看向这边来。
世界像是经历了宇宙爆炸那般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