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最后一段晴日
左筝然这次做得很温柔。
他们十指紧扣,接了很多个吻。婚戒深深刻入皮肤,在彼此的指间留下许久都无法消弭的印痕。
废弃仓库那晚像是过去了很久,又似乎就在昨天。
左筝然重新感受到林闻璟对他的依恋,但在高廟迭起的瞬间,他紧紧把林闻璟按在怀里,却仍然觉得难以触及他的心。
结束后,他和林闻璟汗氵聿氵聿地贴在一起。
未平复的心跳在胸腔中咚咚作响,他感受到了林闻璟的,林闻璟此刻应该也感受到了他的。
他们做过数次像惩罚,像对抗,像折磨一样的爱,这样温和宁静的事后温存时光,左筝然竟然产生一种第一次拥有的错觉。
他清晰地知道不是。但努力回想,却完全想不起林闻璟上一次这样抱着他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因为想不起,他开始觉得眼前的林闻璟不够真实,好像睡一觉醒来,他就会变成那个在废弃仓库里用一种恨不得让他去死的眼神看着他的陌生面孔。
爱上林闻璟是一件十分不幸的事。
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从他睁眼看到林闻璟的一瞬间就开始产生,直到和他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抱着他进入睡眠后,才会短暂地消失。
人们为“爱”下了很多定义,浪漫的,现实的,左筝然认为那些林林总总的对“爱”的解释都不够全面,爱应该是很多情绪的集合体。
担忧,恐惧,愤怒,焦虑,这些负面情绪让左筝然这颗冷静智慧的大脑因为爱上林闻璟变得不再完美。
是以他对封尧说过的话产生了质疑——爱并不会让人感到幸福。
“左筝然,我想喝水。”
左筝然嗯了一声,立即下床去倒了一杯温水。倒了水还不够,还要送到他的嘴边,等他小口小口喝完了,再温声问一句:“还要吗?”
看吧。
爱有什么好,把他变得不像自己。
林闻璟深深地伤害了他的心,他根本不想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但不知是什么控制了他的身体,让他下意识地就想这样去说,这样去做。
“不要了,你来抱抱我吧。”
林闻璟抬眼看向他,茶色的眼眸里有一汪水,把他的心泡软了,就像林闻璟吃早餐时丢进牛奶里的彩色谷物圈一样软。
左筝然再次抱住他,身体表面的汗水已经蒸发,他感到轻微的寒冷,但林闻璟又将体温分享给他。
只是从林闻璟身上获得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左筝然就想推翻自己先前的想法。
眼前的幸福时刻真实存在,尽管这其中可能有一些虚假成分。
抱了很久,林闻璟看上去快要睡着。左筝然先去放了热水,然后抱着林闻璟把他放进浴缸里。
看着林闻璟身体上的逐渐愈合的各种伤痕,左筝然才清晰感知到时间的逝去。
陈洲度嗨娄
但蓝港的冬天还没有结束。
下周会有一场强降雪,这几天会是暴风雪来临之前的最后一段晴日。
左筝然将洗发水揉搓出丰盈的泡沫涂抹在林闻璟的头发上,问:“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林闻璟扶住浴缸壁,半睁着眼睛看着他,“没有。”
“仓库里还有一整箱。”左筝然说,“足够用到我们回枫城。”
林闻璟莫名地开始胡言乱语:“几个月的时间根本用不完吧。我只有一颗脑袋,一个身体,除非我一天洗很多遍。不过我白天也没有事做,可以一天洗很多遍澡。”
“没有要求你一天洗很多遍澡,只是在说不要再做这样无谓的事。”
林闻璟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说:“不会了,你不要不高兴。”
左筝然眉毛皱起,林闻璟很快注意到,用湿淋淋的手指抚平他的眉头。
浴液水流进他的眼睛里,有点刺痛,泪腺分泌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不要乱动。”
“哦。”
林闻璟把手缩回去,乖乖把脑袋放在浴缸边,等着左筝然为他冲洗头发。
左筝然取下花洒,突然朝洗漱台上看了一眼,一把剪刀摆在漱口杯的旁边,在灯下闪烁着锋利的光芒。
等帮林闻璟洗过澡,他把剪刀拿了出去,又仔细检查过房间,收走一个指甲刀,一枚打火机,还有一柄不知什么时候被林闻璟藏进抽屉里的不锈钢水果叉。
返回卧室,他看见林闻璟再次蜷缩在被子里。似乎床的另一侧没有人,会让他失去所有的安全感。
左筝然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拿起手机走到外间的阳台上打了个电话出去。
打完这通电话,他又订了闹钟,掀开被子上床,照旧把林闻璟抱在怀里。
感受到他的拥抱,林闻璟舒缓了四肢,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的身上,挪了挪脑袋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说:“好希望天不要亮起来。”
几秒钟后,又不情不愿地和他说了“晚安”。
林闻璟好像是一株正在枯萎的小草,左筝然觉得应该带他出门晒一晒太阳。
距离闹钟响起还有3个小时,左筝然不想睡,但确实已经到了该睡觉的时间。
他捋着林闻璟后脑上的头发,闭上眼,开始思考一些能够让身体产生睡意的事。
对徐岳的调查陷入短暂的停滞,李兰图把徐氏背后的关系网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能找到底子单薄的徐氏能得到这样高级别项目的原因。
也许就像徐岳所说,真的只是运气。
派去丛西的人也没有消息传来,一切都很不顺利。
左筝然笃定自己需要的那把钥匙藏在林闻璟的过去或是为林闻璟提供帮助的那只老鼠身上,可这两条线目前均无实质性的进展。
他还需要一点时间。
在脑中过了一遍有没有什么被他遗忘的细节,左筝然感到了些许的困倦,但只是稍微闭了会儿眼睛,就听到闹钟响起的声音。
林闻璟动了动身体,“好吵。”
左筝然先去洗漱,洗漱后他用一条毯子裹住林闻璟把他带去一楼的衣帽间。
林闻璟在进入衣帽间时,清醒了一点,问他为什么来这里。
“带你去看日出。”
林闻璟睁开了眼睛,很惊讶地看着他。在得到他的肯定后,立刻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在衣柜里挑挑拣拣,把自己裹成一只圆滚滚的球,还戴上一顶尖尖的毛线帽。
“我们快走吧!”
左筝然套上羽绒服,牵着他走向车库。
没有交代司机这趟临时的出行,左筝然在车库里挑选了一辆宽敞的SUV,自己开车带着林闻璟朝鸣水湾而去。
大灯刺破浓稠无边的黑暗与雾气,到达鸣水湾码头时,天还没有亮起来。
一排游艇整整齐齐地停靠在码头,只有一艘亮着灯。左筝然把林闻璟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指着天边说:“大概还有四十分钟就能看到日出了。”
上了游艇,林闻璟不愿意待在温暖的沙龙区,觉得视野不够开阔没办法看到全景,执意要到甲板上去。
海上风很大,游艇在风中轻微摇晃。左筝然跟着林闻璟来到甲板上,拿了一双从望溪带来的手套给他戴上,和他肩并着肩,安静等待着太阳的升起。
游艇停在距离码头十几公里的位置,整座城市变得模糊而渺小。
风将林闻璟的额发吹乱,左筝然侧过脸,在微弱的天光下,看见他明亮的眼睛。
灰蓝色的空气在围绕着他们,左筝然做了一个深呼吸,觉得胸腔有点痛,疑心是清晨的气温太低,刺激到了他的肺部。
他问林闻璟:“冷吗?”
林闻璟没有回答他冷不冷,只是说:“左筝然,同样都是太阳,为什么我会觉得蓝港的阳光总是不够温暖呢?”说完,他又自顾自解释道:“也许是这里的冬天太长了。”
蓝港的气候确实不够好。
冬天和夏天太长,春秋加在一起也只有短短的两个月时间。不如枫城,四季如春,无论什么时候都有花开,更适合养一株很容易就会枯萎的小草。
但林闻璟对蓝港的负面评价并不单单来自于气候,左筝然想趁此机会说点什么,又觉得这样的时刻过分美好,不太愿意破坏它。
“那你一定会喜欢枫城。”左筝然笃定地说。
遥远的海平线上开始出现深一层浅一层的金,紧接着太阳出现,将周边的海水染上璀璨的色彩。
林闻璟一直看着远处,等太阳完整升起,他说:“好漂亮好震撼,这是我第一次看日出。”他严谨地纠正了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是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日出。”
左筝然因为他的这句话莫名伤感。
只是一个人人都能看的日出而已,他竟然会发出这样的感叹,便临时决定将今天的行程填满,带他去做一些普通人会做,很轻易能得到快乐的事。
左筝然把早餐安排在了游艇上,厨师为他们煎了香肠和虾,主食是炼乳三明治。
林闻璟吃了很少一点就说饱了,左筝然看到他露出衣袖的腕骨,忽然意识到他最近瘦了很多。
但芮姨从来没和他说起林闻璟的食量有什么变化,他疑心林闻璟偷偷将没吃完的食物倒进了马桶。
“再吃一点。”左筝然强硬地说。
语气偏重,他看见林闻璟握着叉子的手抖了抖,而后带着一点讨好的语气说:“好的好的,你别生气。”
左筝然没有生气,林闻璟为什么再次这样过度地,错误地解读他。
“我没有生气。”左筝然说,“吃得多,身体才会健康,只是想让你健康一点。”
林闻璟点了点头,沉默着继续吃饭。一根芦笋,他要花费一两分钟才能嚼碎咽下去。
林闻璟从前不是这样,他很珍惜食物,而珍惜食物这样的习惯并不像性格一样,有必要装出来去迷惑人心。
说起性格。
左筝然问:“你最近很乖,和前段时间的那个你完全不一样,又在准备做什么坏事?”
林闻璟艰难吞咽下一块面包,过了一会儿才问:“我可以说真话吗?”
“当然。”
“做那个‘林闻璟’会受到惩罚,现在这样就不会。而且昨晚我发现了,你会对这样的‘林闻璟’很温柔。”林闻璟小心翼翼看他一眼,“你生气了吗?”
左筝然这次是真的在生气,但生的不是林闻璟的气。
他听到林闻璟说这样的话,立刻感到后悔,但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时间在单向行走,不会给他回头的机会。
左筝然把他对林闻璟“诡计多端”的评价抛之脑后,觉得自己做了错事。
为了验证这一点,他先说了“没有生气”,在看到林闻璟明显松了一口气之后,他接着说,“你可以做你自己。”
左筝然虽然这样说,但也觉得这句话太过单薄,毫无信服力。反倒林闻璟说的会受到惩罚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事实。
“你说要我做自己。可是最近我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我了,好像这么多年习惯用这样的面目示人,脾气很差的‘林闻璟’才是假的,哎,我不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林闻璟叉起一块小土豆,“我可以不吃这个吗?”
“不想吃就不吃。”
林闻璟放下叉子,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在等待着左筝然的下一个问题。
左筝然问:“你爱我吗?”
林闻璟很快回答道:“爱啊,很爱你,我不会离开的。”紧接着用一双充满爱意的眼睛看着他,“真的,我没有骗人。”
左筝然一直都想让林闻璟承认这一点,可林闻璟现在说了“爱”,他却发觉自己根本不想听。
他独自消化了一会儿眼前的事实,然后问:“现在可以和我说说那天发生了什么吗?你和曾见山。”
林闻璟这次沉默的时间稍久,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他害死了我唯一的好朋友,我要杀了他。啊是这样的,我不是故意要那样对你,你能很快找到那间仓库,我第一反应就是你故意放了走曾见山。这个我好像说过了……”林闻璟脸上出现一点苦恼的神情,“而且我也不相信你说喜欢我,但现在我相信了。你可以继续关着我,我愿意的。”
左筝然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丢下一句“你休息一会儿吧”就匆匆离开了餐厅。
走到飞桥区,左筝然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燃了咬在齿间。
一支烟在风里很快燃尽,他又点了第二支,第三支。
天彻底亮了,远处的城市开始醒来。
左筝然听见脚步声,回头去看,林闻璟站在台阶上,对他说:“我有点困。”
左筝然带他来到负一楼的卧室,房间里很暖和,林闻璟闭上眼睛之前问他:“我们不回去吗?”
“嗯。等会儿带你去别的地方。”
林闻璟又问:“那你今天不上班吗?”
“不上。”
左筝然以为林闻璟要问一问他的工作,但没有,好像是从外到内已经彻底接受他会被继续关在望溪的现实。
左筝然在他额头上亲了亲,“睡吧。”
林闻璟睡觉的时候,左筝然一直在边上陪着,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想。等林闻璟醒来,他才发觉竟然已经过去三个半小时。
游艇早已靠岸,左筝然等林闻璟完全清醒后,带他离开了鸣水湾。
先前听梁随提起市中心新开了一家餐厅,是很正宗的西北菜。他向梁随要来了地址,又提前打电话过去订了位置。
林闻璟果然很喜欢,吃得比早饭稍多。
西北菜口味比较重,不是很合左筝然的胃口,但他也努力吃下了很多,并评价道:“很不错。”又尝试和他聊一些轻松的话题,“很久没吃你做的菜,晚上可以做一点吗?回家之前我们可以去一趟超市。”
林闻璟点了点头,很高兴地回答可以,然后问:“左筝然,你为什么不吃鸡肉呢?好奇怪。”
左筝然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林闻璟聊这些事,其实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但还是给了林闻璟一个理由,“小时候被鸡啄过。”
林闻璟抿着嘴唇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啊。”
这是近期林闻璟和他在一起时露出的第一个真实的笑,左筝然盯着他看了很久,才叫来服务生结账。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左筝然拉下遮光板,视线往副驾驶的位置偏了偏。
林闻璟面朝着窗外,从玻璃的倒影上,左筝然看到一点他绷紧的下颌线。
“怎么了?”左筝然问。
林闻璟回过头,面部表情柔和下来,“没什么,吃多了犯困。”
吃得并不多,比不上他先前饭量的二分之一。
左筝然说:“睡一会儿吧,到了会叫你。”
“我们要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
游乐场。
这是很俗套很一般的约会地点,但那些所谓的高端场所,对林闻璟没有任何吸引力,远远比不上一支游乐场里的棉花糖能够让他开心。
左筝然长腿交叠,看着在一群小孩子中间排队买棉花糖的林闻璟。
他转着脑袋四处看,一副很新奇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林闻璟举着一支云朵形状的棉花糖走了过来,揪下一片塞进左筝然的嘴里。
劣质糖精的味道,甜得几乎黏住他的喉咙。
但因为林闻璟愿意破坏这朵云,把第一口先给他吃,左筝然便说:“很甜啊。”
林闻璟在他旁边坐下,指着不远处在卖甜筒的小车,“我还想吃那个。”
左筝然本应该拒绝他,但这无疑会让林闻璟的好心情打上一点折扣,便说:“好,要什么口味?”
“草莓吧,我喜欢草莓。”
左筝然过去排队,视线一直落在正专心吃棉花糖的林闻璟身上。
让林闻璟感到快乐的方式太过简单。
只是左筝然不知道他现在感受到的快乐是否纯粹,里面有没有掺杂什么未说出口的苦涩。
左筝然买了vip票,免去了排队,非常高效地完成了所有项目的体验,最后一个是摩天轮,他们在到达最高点时看了日落,然后接了吻。
回去的路上,林闻璟很兴奋,数着刚刚在超市都买了什么食材,晚上要做哪几道菜。
说完了,他又小声感慨道:“左筝然我好开心,这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林闻璟应该是真的开心吧。
晒过太阳,用家乡的饭菜,棉花糖和甜筒浇灌过后的林闻璟似乎又变成即将茁长成长的样子。
回到望溪,林闻璟在乔伯的帮助下,精心烹饪了三道菜。
左筝然考虑到他的手伤,劝说他放弃了工序复杂的菠萝肉和荞麦饼。
已经足够好了。左筝然想。
这一天实在太过珍贵,导致左筝然晚上躺在床上时还在回味。
可舌尖尝到的不只是甜。
当他想起林闻璟在游艇上和他说的那番话后,安稳躺在胸腔中的心脏发出了一点哀鸣。
林闻璟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已经很快睡着。
左筝然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很轻地叹了口气。
又是晴天。
左筝然洗漱后走到阳台上,看了会儿在草坪上撒欢的Yori,灌下一大杯冰咖啡。
而后回到卧室,在仍然沉睡的林闻璟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轻手轻脚带上门。
泛着银光的环形锁在卧室的角落里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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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双更!值得一句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