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沈雪枫眼睁睁看着他将那杯酒夺过去饮下。
李聍之见姬焐喝酒毫不犹豫,心中一喜,热络地与他攀谈起来,他心想,太子殿下并非如传言一般不易靠近,今日肯赏光来他府上,已然是最大的惊喜。
沈雪枫坐在一旁听二人闲话。
至多也不过是李聍之与一帮学子们聊得畅然,江宿柳话少,荆屹仍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似乎都对时下年轻人最爱聊的话题不太感兴趣。
聊着聊着,不知是谁提起那日游街的事,便听有人插嘴道:“聍之那日在榜下没少被那帮商会的名门望族纠缠吧?听说不少大家等着收聍之为贵婿呢。”
李聍之轻笑:“并未有传言那么夸张。”
“不知聍之考不考虑为自己谋一门婚事?”
李聍之蹙眉,闻言陷入了沉思。
这时江宿柳放下筷子道:“聍之年纪尚轻,初入朝堂还需历练,婚事可暂时放一放。”
他这么一说完,李聍之顿时应承:“老师言之有理,晚辈一定以政事为重。”
沈雪枫听到老师这个称呼,眼皮跳了跳,身侧的姬焐已经代他问出口:“李公子何时成了宰相的学生,孤怎么不知?”
江宿柳解释:“是臣与聍之颇为投缘,所以才收了他做学生,还望殿下勿怪。”
沈雪枫的视线在李聍之和江宿柳两人的脸上来回转移,陷入沉思。
姬焐偏过头:“你在想什么?”
沈雪枫:“没什么……”
他在想李聍之在原本的剧情线中到底有什么作用,可是怎么想都想不起这号人物。
江宿柳此人在设置中虽是反派,但却很爱惜人才,遇到相中了眼的属下直接收为己用也不是没有可能,说不定他在杏园宴上与李聍之走得很近,就是在培养自己的接班人。
可是李聍之对他的热忱不像是假的,难不成他是什么重要角色?
姬焐道:“那你一直盯着李聍之做什么?”
沈雪枫顿了顿,还是如实答:“也没有盯着他,只是有一些问题想弄清楚,想问问……齐逾舟。”
姬焐僵了一瞬。
沈雪枫伸手在桌底下拽住他的衣衫一角,解释道:“你别误会,齐逾舟那里可能有一些很重要的信息,以后说不定会帮到我们的。”
就是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这几日齐逾舟总是暗中给沈雪枫递消息,说的也都是一堆无关紧要的事:不是饶州的漕运翻了船,就是幽州的茶叶被暴雨浸泡,十车废了九车。
如果能见到齐逾舟本人,沈雪枫倒是想问问与李聍之有关的事,自从他喝了净苍配的药,再不做与姬长燃相关的梦,能回忆起来的细节也少之又少。
正想着,一名小侍跑入园中,急急忙忙地附耳说了些什么,李聍之摆手,示意他下去。
很快,小园尽头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嗓音。
“未能及时赴宴,望李大人莫怪,新官上任,我自然应该为李大人庆贺一番。”
荆屹率先见到来人,他抱臂瞟了一眼,站起来道:“大殿下。”
沈雪枫回头,只见姬长燃挟着他那一柄万年不变的摺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妙龄女子与无数宫婢。
再细看,那躲在他身后的妙龄女子分明就是姬灵。
兄妹到访,饭桌上的互相看不顺眼的仇人顿时多了起来,李聍之毫无所觉,上前热络地迎着几人入座。
“听闻大殿下近日忙着商会的事情,无法亲自到场也是人之常情,今夜突然到访,小臣不胜荣幸。”
李聍之转身道:“快,给两位殿下再添碗筷。”
姬长燃说了声谢谢,随后抖开扇子掩住唇咳了两声,瞧上去一副大病未愈的样子。
他看了眼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到过自己身上的沈雪枫,又转向姬焐道:“算起来,我与太子也有半月未见了。”
“嗯,”姬焐应了一声,端起一杯酒递到姬长燃眼前,“既是许久未见,那大皇兄可别不给孤这个面子。”
“咳!”姬长燃又咳了一会儿,摺扇降下,露出那副病容,“太子莫怪,为兄近日身体不适,实在是饮不了。”
姬焐将酒杯放下:“孤知道了,皇兄入座便是。”
“……”姬长燃压下心中的不悦,捏紧手中的扇骨。
另一边,姬灵默不作声地走到李聍之的位置坐下来,嘱咐身后的宫婢道:“本公主就坐这里。”
左边是江宿柳,右边是荆屹。
宫婢不敢有异,忙招呼下人道:“快给公主换一副新的碗筷。”
桌上其余人则不约而同看向李聍之。
“咳咳,”姬长燃晃晃摺扇,“灵儿,不得无礼,你怎能占李大人的位置。”
姬灵不悦地撇了撇嘴,随后对李聍之歉然一笑:“状元郎,能不能让一让灵儿,灵儿实在很想坐在这里,别的地方都不想去。”
李聍之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愣了一下,这才笑着说:“公主开心便可,小臣坐旁的地方也是一样的。”
“谢谢李大人。”姬灵道谢。
下人还没来打理桌面,江宿柳忽地出声道:“公主,今日是为李大人准备的烧尾宴,聍之是主角,公主坐主位似乎有些不妥。”
“他都没说什么,你数落本公主有何用,”姬灵勾唇,“本公主才不听。”
说着,她就开始撤起李聍之的碗筷来。
姬灵刚捉住一只碗,这时另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寻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她捏碎。
“啊!”姬灵痛呼,只见久不出声的荆屹斜眼睨着她。
“公主一介女流,不宜与这么多男子同席,更不宜喧宾夺主。”
“你是谁?”姬灵怒道,动手去甩却怎么都甩不开,她说,“怎么如此无礼?”
荆屹:“我是谁很重要吗?还是公主认清自己是谁比较重要。”
“你——”姬灵转头就看姬长燃,“皇兄!”
姬长燃说:“灵儿,这是陇右的小郡爷,你应该唤哥哥的,不得无礼。”
郡爷怎么了,品阶依旧比她这个公主稍低一阶,姬灵拽了拽手腕:“那你给我松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荆屹当即松开,恍然道:“说的也对,要是让在座的误会我们两个就不好了,届时缠着我为公主负责,那才是真的倒霉。”
“你!!”姬灵腾地一下站起来,“你这人讲话好生无礼。”
语毕,她气冲冲地站了起来,指着江宿柳另一边的座位道:“那我坐这里,总之不要和他挨着。”
几人目瞪口呆,半晌,姬焐道:“李大人请入座吧,诸位接着用饭。”
后半程,饭桌上竟显得异常安静。
姬长燃特意来一遭,本就打的是不让这场宴席好过的意思,他见姬焐一语不发,便觉自己今日带姬灵来是个正确的选择。
酒过三巡,下人凑到姬焐身边说了什么,他半途离席而去,只剩沈雪枫一人。
那个齐逾舟说的果然不错,看来今日是来对了。
姬焐走后,沈雪枫感觉头有些发昏,趁着李聍之几人闲聊时,他藉故去后院醒酒,提前离开了酒席。
李聍之的院子颇小,走不到几步便到了头。
身后忽地有人抵上来,捞起沈雪枫的小臂道:“你醉了,我扶你。”
声音听上去和姬焐有几分相似。
沈雪枫反应慢半拍,头脑却是清醒的,他伸手推搡道:“不必了,多谢好意。”
那人一把拉住他探过来的另一只手,三两步将少年抵在一旁的假山上,又问:“沈公子瞧上去好似不大高兴,难不成你和姬焐吵架了?”
沈雪枫定睛一看,是姬长燃。
他啧了一声,偏过头:“和你有关系吗?”
姬长燃定定地瞧了他一会儿,忽然摇头笑起来,松开沈雪枫道:“你果然喝醉了,以前见面时你不喜欢我,尚且还能忍着,现在醉了,胆子倒是大了起来,竟然敢与我这么说话。”
“别用这种语气,我们不熟。”
“那你想用什么语气?”姬长燃挑眉,“我真想知道,姬焐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药,让你对我有如此大的成见?”
沈雪枫冷冷地看着他,转身欲走。
“别走。”姬长燃捞着他,重新将人掳回来,不知牵动到哪处伤口,他皱眉抽气,脸色又白了几分。
“你和他有矛盾,我猜的没错吧?”他说,“并且,你们之间的矛盾与我有关。”
“……”沈雪枫抬头,迎着月光,杏眸中略有一丝波动,“跟你没关系。少自作多情。”
“你想骗我,但姬焐骗不了我,”姬长燃幽幽地道,“若非如此,他何至于那夜来我府上将我的侍宠毁了?劳三弟所赐,我这一身要将养的病也是他的手笔。”
沈雪枫心里一惊。
这件事他确实不知情……姬焐曾经擅闯过姬长燃的皇子府吗?
为什么?
“不过,我虽然恨他,但是绝不会恨屋及乌,”姬长燃指尖抚上少年光洁的下颌,暧昧地说,“你要是想通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姬焐那种出身卑贱的人,没有资格让你伤心,我本以为他会对你一直那么好,可惜时日一久,他还是原形毕露了,可惜。”
沈雪枫说:“我就算跟他一拍两散,也和你没有关系。”
姬长燃不怒反笑:“真的吗?”
他啪地一下打开扇子,挡住两人的脸,悄悄附在沈雪枫耳边道:“你脑袋里想的是什么,我一清一楚,你利用姬焐也是利用,利用我也是利用,为何不挑一个听话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雪枫神色略有慌张,这副样子被姬长燃看在眼里,心中是说不出的愉悦。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会保守你的秘密,因为你我之间的缘分远不止于此,”姬长燃轻飘飘地说,“至于姬焐,我可以当他是个例外,再过不久,你会亲眼见到他从那个位置摔下去,被我踩在脚底。”
他这番话说得十分笃定,沈雪枫听了,眉毛皱得更深:“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姬长燃收起身子,挺直背脊,舒朗地哂笑起来,虽脸色苍白,却神采奕奕:“自然是得了可以扭转乾坤的宝,能将姬焐从我这里抢走的一点点夺回来。”
沈雪枫:“……”
“我今日专门为了你前来,可不是要给你一个下马威的,”姬长燃拍拍他的脸,爱惜地蹭了蹭,“我喜欢你,你应该知道。”
沈雪枫不适地偏过头:“我不喜欢你,难道你不知道?”
姬长燃并未被他的直白拒绝而惹怒,反倒自顾自说:“雪枫,只要你愿意来我麾下,府中所有的侍妾脔丨宠我都会处理得一干一净,符辛辛亦是如此,只要你想的,我都能做到。”
“断不会像姬焐口头说一套,背地里做一套,总是让你伤心。”
沈雪枫陷入忖度。
姬长燃循循善诱,一手轻轻揽过沈雪枫有些单薄的背脊,微俯下身,两张唇快要贴在一起,他刚要吻上去,忽地开口嘲讽:“你看,姬焐已经不在乎你了,我们在李聍之府中私会,他却不闻不问,一走了之,你还不明白?”
下一秒,那个吻就要落上来。
沈雪枫伸出手按住他的唇瓣,紧张地望向四周:“不能这样。”
不知是不是饮多了酒的缘故,夜色之下,少年的脸色透出几分绯红,姬长燃看得心神荡漾,眼前的景象与梦中无数次相遇不谋而合,一时间叫他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沈雪枫只说:“一切还是等你做到了再说,休想说几句大话就将我从姬焐这里哄走。”
“好,”姬长燃顺手捂住他的指尖,轻吻几下,“我等你。”
沈雪枫别扭地抽出手来,快步离开,背影有一丝说不出的狼狈。
姬长燃眯起眼睛望着自己的手指,指腹拈了拈,心旷神怡地走远了。
沈雪枫走到一处无人之地,双膝一软跪在湖边的草地上便开始作呕。
吐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他犹豫了一会儿,指尖探入口中作势要去引吐。
身后的草丛传来一阵窸窸簌簌的脚步声,有人蹲在他身旁,伸手在沈雪枫后颈几处穴脉按了按,少年一阵咳嗽,将喉间的东西吐了出来。
“好吃吗?”
荆屹从袖中抽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毫不嫌弃地在沈雪枫吐出来的酒水中将一条活蹦乱跳的蛊虫包起来,拿到沈雪枫面前:“这是你要的东西吧。”
沈雪枫用自己的帕子擦干净了,这才双手接过荆屹手帕:“多谢小郡爷。”
“别谢我,我只是正好看到他给你种蛊罢了。”荆屹挑眉。
沈雪枫没说话,他方才与姬长燃周旋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个东西。
“不过……沈公子你身上一点功夫都没有,怎么能看穿他的意图?”荆屹好奇。
沈雪枫摇头:“有人暗中提醒我,再加上今夜我观察得仔细一些罢了,也幸好小郡爷就在附近,否则这条小虫还不知能不能及时取出来。”
“小郡爷,你识得这条蛊虫吗?”
荆屹望向他掌心,看了半晌才说:“不知道。”
“……哦,”沈雪枫还真以为他能讲出来一两句,闻言只得应了一声,“好吧。”
荆屹说:“不过嘛,我不知道,肯定有人知道,即便他不知道,也能给你查清楚。”
沈雪枫与他对视:“是、是谁?”
荆屹抬手就是一记手刀,将少年击晕,随后扶着他站起,一把扛起来向李府外面走。
“送你去见谁,那就是谁咯。”
沈雪枫后颈一痛,当即失去意识。
等他半睡半醒间,只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那辆马车先是一阵疾驰,随后走走停停。
很快,模糊中有人掐着嗓子道:“怎么回事,沈编修为何昏睡在马车中?若是太子殿下发现你们怠慢了沈编修,还不扒了你们的皮!”
“快,快送沈编修回寝殿。”
“公公,太子正在兴乐坊议事,尚未回宫,沈编修若是直接在寝殿歇下,是否有些不妥……”
“不妥?你要是敢让沈编修睡在别的地方,那才是真的不妥,怠慢了沈家的少爷,殿下拿你是问。”
对话很快便结束了。
沈雪枫睡了一会儿,过了许久才睁开眼睛。
他掀开被子坐起,虽早有预料,然而发现自己真的出现在姬焐的榻上时,心里还是有些混乱。
荆屹打晕了他……然后直接送他来了东宫?
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沈雪枫立刻翻身下床,后脑伤处还有些隐隐作痛,他捂住后颈痛呼了一声,穿着足袜晃晃悠悠走到殿门口。
“太子殿下,您回来了。”
侍从在门外喊。
只是这一声,沈雪枫霎时就如同被施了定身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门边影影绰绰,姬焐站在门口道:“里面有谁?”
“回殿下,沈编修在里面。”
沈雪枫身体紧绷,不自觉地倒退了几步。
“知道了,下去吧。”
门开了。
姬焐踏了进来,步履平稳,脸色如常,唯有双耳是红的,眼神亦有些晦涩。
他看到沈雪枫,两人同时愣了一下,沈雪枫闻到浓郁的酒香,主动上去搀他。
“要喝水吗?”
姬焐看了眼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点点头。
沈雪枫扶着他入座,抬手倒了杯茶,摸了摸,是温的,下人换水换得还算勤。
姬焐静静饮茶,没有说话。
沈雪枫以为他没喝够,接着又给他倒了一杯。
姬焐又乖乖喝完了。
反覆数次,一壶茶水见了底,沈雪枫站起身来欲再叫,姬焐放下杯子:“我不渴。”
沈雪枫:“哦。”
两人挨着坐下,姬焐的目光黏在他的脸上,不说话,不动作,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偶尔眨眨眼。
沈雪枫却觉得有些煎熬,他实在受不了被人一盯就是半个晚上,于是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我先走了。”
姬焐仍坐着,抬头望着他:“你知不知道……现在已过了子时?宫门早已落匙,你出不去。”
沈雪枫说:“那——”
姬焐拉住他的手,抱住少年的腰身,两人一站一坐,紧密贴合,他说:“你可以睡在这里,我睡别的地方,不会影响你。”
沈雪枫一愣。
姬焐继续道:“你还生我的气吗?”
生气?沈雪枫不解:“我,我生你什么气了?”
姬焐沉默。
他想了一会儿,似乎没想出来,于是道:“你没生我的气,那我们为什么会吵架?”
他好像只记得两人吵架了,现在还没和好,却记不起来到底是因为什么导致两人的关系出现了裂痕。
沈雪枫被他这个问题给问懵了,于是伸手在他眼前比了个数字:“姬焐,这是几?”
“这是一。”
“……”沈雪枫闭眼,“你喝醉了。”
原来他刚刚一直在跟酒鬼对话,还给他倒了半晚上的茶水!
沈雪枫叹了口气,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姬焐醉酒的样子,于是藉机捧起他的脸观察了一番。
往常姬焐鲜少与他做如此依赖而不设防的姿势,沈雪枫捧起他的下巴,只看到姬焐那张俊挺的五官卸去往日淩厉阴郁的样子,长睫乖顺地垂着,深邃的眼瞳露出几分茫然,嘴唇也红润润的。
耳朵很烫,摸上去觉得他整个人都在烧。
“为什么今晚喝这么多?”
姬焐头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不知道。”
“那你中途离席后,又是去了哪儿?”
姬焐一五一十地说:“转运使抵都,我要亲自去接。”
沈雪枫:“那你跟他又喝了吗?”
姬焐点头。
“在哪喝的?”
“兴乐坊。”
“兴乐坊,”沈雪枫说,“我知道,就是湖玉楼在的那个坊。”
“没去那里。”姬焐皱眉。
沈雪枫胡乱揉了一把他的发丝:“嗯。”
听到他嗯了一下,姬焐的眼睛微微睁大,他重新又说了一遍:“我没去那里。”
“好,你没去。”
姬焐:“我真的没去。”
沈雪枫失笑:“我也没有说你去啊,你怎么总是解释?”
“我觉得你不信,”姬焐说这句话的时候,透出几分不被理解的失落,“但我真的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