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镇魂记
云不知终是应下龙华, 在召灵大典结束后,两人在灵石镇再见。
之后两人便分头行事,云不知回去戏班, 龙华则继续四处找阿咬。
他目送云不知远去,不赞同地摇头, 云大哥也太逞强了, 眼看着连路都走不稳的样子, 竟然不留在宗内好好休养,偏要跑出来。
何掌门可能发现了端倪,他不得不离开?
这种借口……
龙华扯了扯唇角,怎么可能呢?云大哥在宗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何掌门从哪儿去发现端倪?要说是师父发现了什么还有可能。
一定是云大哥不想拖累他们,以前他们在的时候不好说,于是等他们一离开, 他便也立即离开了。
也是巧, 能在藏灵宗遇见他。
否则往后怕是再难相见了。
此时, “镇魂记”的第二幕要开始了。
半空中的蜃景, 衍化出血色黄昏、疮痍大地之景。
第一幕戏是魔物肆虐人间, 人间拼死一搏,却仍无能为力。
魔物乃天道诞生的不详之物。
于是第二幕戏,便是王朝上下以己身为祭,不入轮回,妄图镇压天道。
龙华顿住脚步,抬头望去。
只见万千王朝的幸存者汇聚于一起, 由滴水化作滚滚洪流,许下宏愿:祭我万万子民,以往生镇之, 怨气不散,天地不变。
那信念坚定到几乎偏执,悲怆之声撼动人心。
旦夕之间,万千性命灰飞烟灭,将方圆之地化作死地,怨气弥散,以此镇压一方天地,用玉石俱焚的方式,使天道衍化的魔物再也无法在王朝的土地上横行肆虐。
场面宏大且悲壮。
回过神来时,龙华抬手摸了摸眼角,竟发现隐有湿意。
“葬天记”“镇魂记”……
这些上古传闻,是真实发生过的,又或仅仅是故事编排?
他备受震撼,不愿相信眼前的故事是虚构编撰出来的。
但若是真实的历史,这般壮阔浩瀚的过往,为何在如今的修行界不曾有详细的记载与传承?唯有如小儿故事般的传闻流传下来?
“是不是在想,这个王朝是否真实存在?献祭己身镇压天地此事,是否真的发生过?”一个声音在他不远处传来,低沉感慨。
龙华偏头,见着一身披斗篷之人。
“虽未见正经记载,但我相信历史长河中,定然曾有这么一些人,曾有这么一些事。恨不能生于那个时代,同甘苦、共患难。”斗篷人掀开斗篷,朝他笑笑,“小兄弟也是这般想的吧?”
他向龙华拱了拱手:“在下飞仙宗落明河,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龙华有一瞬的窒息。
落明河?
落明河!
不就是云不知的情、呸,徒弟吗?陷害了云不知的那个徒弟?
“灵世宗,龙华。”他听见自己镇定的声音,“落道友,久仰久仰。”
心里疯狂庆幸,幸好云大哥已经走了,不然这场面可就好看了。
他又忍不住好奇打量落明河的模样。
高挑俊朗,风度翩翩,朝他看来的眼眸深邃睿智,带着显而易见的善意。
不能怪他以貌取人。
龙华想,但就这么看来,对方不像是会欺师灭祖之辈?
他都忍不住想替对方开脱了,想着云不知与落明河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落明河正是之前路过的斗篷人。
本已走远,但因第二幕戏开演,不知不觉又转了回来,才又遇见了龙华。
被“镇魂记”激荡得心潮澎湃,忍不住与龙华搭了个话,意在分享观后感,就见对方神色平静,也没因他的身份而改变什么。
再回想起方才无意间听到的对话,他有感于龙华的重情重义,不由心生结交之意。
“龙华?莫非是国主於长生新收的弟子?”他问。
龙华一边感叹师父知名度之高,一边点头应是。
“多少人想拜於长老为师而不得。”落明河欣赏地看龙华,“龙师弟定然是格外优秀,才能打动得了他吧。”
要开始商业互吹吗?
龙华熟练地拱手:“不及飞仙宗当代第一人的道子落师兄。”
提及此,落明河却黯淡了神色,无奈道:“道子又如何?连替自己的师父自证清白也不能。”
龙华挑眉,嗯?
什么意思?
“你的师父……云不知?”他压低了声音,犹疑问,“他不是?”
落明河叹息一声:“我若说他不可能盗宝叛宗,你可相信?”
这句话,他对很多人说过。
对飞仙宗的宗主、对诸多与师父交好的长老长辈、对往日拥护他的同辈……
可无一人信他。
要么用“我知你从小被云不知养大,尊他如父,一时接受不了也情有可原”的怜悯眼神看他,要么讽刺他“你身为他的弟子,自是不想担上个如此败类的师父,努力替他开脱,实则是为了摆脱自己的污点罢?”,更有甚者尖锐地怀疑他“天知道你是不是也与云不知蛇鼠一窝,只是他暴露了,你还潜伏在宗门里”……
他为师父辩解,已经辩解得口干舌燥,内心麻木。
可若有机会,比如说此刻,哪怕知是无用,他仍然要说上一句——
师父不会如此。绝不会如此。
他已经料想到了龙华的数种反应。
怜悯的、讽刺的、质疑的。
却没想到,龙华在略一思量后,神色如常道:“你是他弟子,朝夕相处,应最知道他的为人。你若信他,便坚持信到底罢。若他真是被人陷害冤枉,到最后知晓还有你相信他,他凉透的心,大概也能回过一点点的暖来。”
落明河怔了一下,展颜笑开:“龙师弟,今日得你一席话,我被凉透的心,倒也确实回过了一点点暖来。”
他精神一振,原本心灰意冷得都不想在宗门队伍里待下去,干脆在沼原上四下游荡,此时也有了继续面对宗门里怜悯、嘲讽、恶意揣测的力量。
他向龙华作别:“我应该再坚持一些。宗门里总会有几个像龙师弟这般的人。”真相犹如蚌壳内的软肉,他会一点一点地将之撬出来。
龙华目送他往飞仙宗的据点走去,心中也有了决断。
要与云大哥谈一谈了,落明河绝不会是陷害他的那个人。
这是一个一片赤诚之心的男人,一双眼里,全是对污名满身的师父的孺慕与敬重。
不远处。
化身为洛云的云不知,抿紧了薄唇,眸光沉沉。
他因有事忘了与龙华说,特意折返回来,却撞见落明河揭开斗篷,当即就顿住脚步,隐匿了身形。
而后,旁听了二人的对话。
听得他心如刀绞。
明河他…竟如此信我?
如此信我,他在宗门便更不好过了罢?
泼天大的计划,又怎是他一个小辈能查清真相的呢?
何必白费功夫?
待计划完成,宗门自然会还他清白与尊荣。
何苦让明河……
云不知寂寂地垂下眼眸,胸口一阵暖又一阵痛,百感交集,不能自己。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踏出了一步,好像想去将一切与弟子说清。
可一步踏出,另一步却无法跟上。
他不可去。
徒弟的性格如何,他一手将其养大,再清楚不过。
徒弟的心中有浩然之气。
他曾因此感到万分欣慰。
也因此,不能将事关整个修行界的计划透露给他。
胸有浩然之气的弟子,是不会赞同他们的计划的。
他默默转身,离开了此间。
一直以来如修竹般挺拔的背脊,竟不易察觉地,微微佝偻了下去。
龙华没想,只是与落明河见了一面,此人在自己心中便大为改观。
不愧是飞仙宗的道子,清风朗月,气度非凡,令人见之心折。
之后再见云不知,一定要静下心来,与之一起捋一捋“叛宗”当日的前尘后果。
若真能洗清落明河的嫌疑,云不知也会感到欣慰的吧?毕竟,最为信任的弟子,从未背叛过他。
再者,确定落明河是己方的人后,他们便能与落明河里应外合,彻查飞仙宗当日之事了。
他有了主意,心中稍定,这才有闲心继续四处晃荡,心思再次沉浸入方才的剧情当中。
在脑海中从头到尾回顾了一遍,他才蓦地发现,他看得太入迷,甚至都未能辨认长暮是否出场。
嗯?
长暮?
龙华猛地定住脚步,他似乎疏忽了什么?
略一沉吟——
云大哥说他隐姓埋名加入了春花戏班?
可长暮也在春花戏班啊!
虽说他数月来与长暮有来有往,可他始终未忘:长暮极可能是追捕云大哥的那批人。
这两人竟然凑一起去了?
龙华心里一个咯噔,云大哥可千万要隐瞒好身份,别被长暮发现了。
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又给师父传了一道消息。
“师父,能否帮弟子一个小忙?”
他记得师父与陵岚班主是相熟的朋友?
於长生回他:“何事?”
龙华闭了闭眼,对着灵讯玉牒,面无表情地道:“能否请陵岚班主尽量减少长暮与洛云间的相处?”
说出这句话时,他就已经猜到师父又会如何想他了。
但无法,拼着自己风评被害,也要避免那两人的冲突。
如他所料,腾云车上的於长生脸越来越黑。
长暮是谁?洛云又是谁?戏班的人?居然还是两个?
徒弟,是我小看你了。
“怎么了?”陵岚见他神色不好,主动问。
於长生冷哼一声:“我家那个三心二意的弟子,请你尽量别把长暮和洛云安排到一起。”
他才不想知道长暮与洛云究竟是谁。
陵岚:“……好吧。”
至此,他完全信了,表面看着落落洒脱的龙华,居然是如此朝三暮四之人。
怪不得长暮会隐瞒身份呢。
心疼长暮美人,对方都这样了,竟还以小狼崽的姿态与对方不离不弃,莫非仍然心存希冀?
蜃族大妖长叹一声,能洞悉人心又如何?洞悉得再多,他也搞不懂人类这些情情爱爱。
龙华看着灵讯玉牒上,师父冷冰冰的一句“下不为例”,松口气的同时,又无奈地摇摇头,往后还需给师父仔细解释一番。
“大哥!”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站这儿做什么呢?”
“道一?”光听声音,龙华就知来人是谁。他转过身,就看见道一大步朝他跑来,灵世宗的蓝白色弟子服穿着少年人身上,衬得对方精神奕奕,像一棵生机勃勃的小树苗。
“大哥,我远远的就看见你了。”道一朝左右望望,“於长老呢?阿咬呢?怎么就你一个?”
“师父见他朋友去了……”龙华顿了顿,语气泛苦,“阿咬也是。”
不知不觉,整个白天都已过去,夜幕悄然降临。
可他还是没有找到阿咬。
道一全然不见他心中的苦楚,兴致勃勃地邀请他:“那正好,大哥你与我们一道吧。灵世宗的据点在那边,我们一起看戏啊。”
龙华四下望望,只觉暮色四合,人头攒动,很难找到阿咬了。
“走吧。”他应下道一,正好许久未见,刚好聚一聚。
於长生是独自带龙华来的。
而灵世宗实际也组织了一支队伍,前来参加召灵大典。
带队的人还是龙华认识的——
“苌止长老。”他走到近前,行礼道,“长岳叔。”
师长岳一见他,就立即靠过来,亲近地揽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龙小子,你的灵田可没荒废,交由宗内最擅长照料田地的弟子负责着。”
龙华抬头看他,笑道:“多谢长岳叔了。”
苌止真人走过来,将师长岳拉开,懒散地倚在师长岳身上,上下打量龙华:“你家狼崽呢?”
龙华:“……和朋友玩去了。”
怎么谁都要问一次?
心塞。
苌止真人半敛了眸子,心道也不知云不知有没有跟上来。
他跟丢了云不知。
也是他大意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小心!谨慎!之人,在隐匿踪迹、狡兔三窟、故布疑阵的手段上,简直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然后就无奈地跟丢了对方。
无奈之余,又生出钦佩,不愧是原飞仙宗的天才小师叔。怪不得能在飞仙宗的追捕下逃脱,还是有些手段的。
龙华坐到灵世宗弟子中间,发现日月与四时也在。
他委婉的询问了两人在执鼎长老手下过得如何,得到两个孩子肯定的答复后,也算稍微放了心。
“师兄,你的小狼呢?”日月也问他。
龙华:“……”默默捂胸口,“玩去了。”
道一则问:“大哥,今夜便是召灵大典了,你想好怎样讨好灵了吗?”
“讨好?”
道一见龙华面上的疑惑不算作假,不由吃惊:“大哥,你来藏灵宗几日,莫非连召灵大典上应该做些什么,都还不知?”
龙华被他问到了。
仔细回想,先是师父卖关子不告诉他,让他自己去发现。
再是几日来,他满心满眼都是阿咬和长暮,将召灵大典抛之脑后,连打听一二也无……
确实是他太不把正事放心上了。
难怪师父近来不怎么给他好脸色看呢。
龙华后知后觉,默默反省。可转念一想,即便是现下,他还是不觉得自己会得不到灵,空手而回。
就,跟采魔晶当时一样,非常的自信有底气。
也不怎么担心在意了。
道一却为他操心上了,小声道:“大哥,藏灵宗召来的灵,虽破碎羸弱,但也有了简单的灵智,有最基本的好恶偏向。到时是灵选人,而非人选灵。所以各门各派都带了弟子来碰运气,说不定就被那只灵看上了呢?”
“事先有准备的,都会携带吸引灵的物件,丹药或是法宝等。”道一问他,“大哥你准备了什么?於长老有没有给你什么好东西?”
龙华:“没有。”
他忽的想起了水灯明说他好闻,还怀疑他带着什么法宝的话。
道一疑惑:“怎么会呢?难道於长老要你也碰运气?”
龙华淡定道:“师父自有考虑罢。”
心里嘀咕,难道师父也知道他身上自带灵很喜欢的气息?
见了鬼了,他可什么都闻不到!
道一懵懵懂懂地点头,又道:“总之,灵选好了主人,若修士本人也愿意接纳灵,便要通过藏灵宗结契。灵辅助修士修炼,修士则反馈灵气,滋养灵成长。”
互利互惠的好事。
龙华点头认可。
“灵变得强壮后,有的选择继续跟随修士,有的则会返回藏灵宗,等待每年一度的召灵大典,踏上轮回路。”道一给龙华传授经验,“所以要与自己的灵处好关系。不然灵说不要你,就不要你了。”
龙华总结,所以在藏灵宗与灵契约,契约里强势的一方是灵,弱势的一方是修士。
但也好理解。
修士的力量远远高于灵,所以需有契约予以一定的束缚。
“还有……”道一还有未尽之言,却抬眼看“镇魂记”的第三幕戏已开场,不由闭上了嘴,还拉了拉龙华的衣袖,“大哥,开始了。”
龙华抬头,望向蜃景。
蜃景中沧海桑田,原先王朝万千百姓献祭生命、镇压天地所在的平原,已化作怨气横生、死气弥漫的贫瘠之地,大地污黑、天空浑浊,荒芜空间内有无尽雷光闪烁,天地不宁。
他们成功镇压了天地,驱逐了魔物,但自身魂魄也破碎四散,唯独执念徘徊于荒野。
千百年后,王朝皇子苏七,在与魔物之战中因故封印至今,在同伴叶九秋的帮助下,终于得以苏醒。
他醒来,见王朝不再,同胞们献祭己身不入轮回,魂魄也消散于平野之上,日夜不得安眠。
他心中大恸,从此停驻于被怨念死气侵染的平原,付诸漫长余生,净化同胞们残留下来的执念。
执念化为灵,他便将灵滋养、成长,而后送灵再入轮回。
龙华讶然。
“镇魂记”的最后,苏七的所作所为,似与藏灵宗的召灵大典有异曲同工之妙?
是春花戏班故意配合召灵大典,量身定做的特别演出?
还是“镇魂记”讲述的故事,与藏灵宗有所渊源?
但他已来不及思考。
眼前梦幻的景象占据了他所有的注意。
——蜃景中,古服玉冠的苏七一步步走过辽阔平原。
他背后有万千魂体萦绕,魂体支离破碎,仿佛被反复摔打后的瓷器碎片,又被一片片拾起,压在他单薄的肩头。
他每踏出一步,背上的魂体碎片便多出一分,脚下的污黑大地便淡化一分。
连他四周的空气,似乎都清朗明澈起来。
平原广阔,却终有尽时。
当他踏遍每一寸土地,最后一步落下时,他身后万千魂体已如山般巍峨,如海般深沉,光芒耀耀,映照得夜空一片雪白。
他第一次回首,望向终于澄净的天地,微微一笑:“去罢。”
那万千魂体,便如皎皎星光、簇簇急雨,往平原遍地撒去。
龙华被宏大浩荡之景震撼,眼底倒映着仿佛星河倾倒般的梦幻之景。
却不曾想,那些星光与急雨,竟径直突破了蜃景的束缚,朝沼原遍地撒下。
其中很大一部分,宛如一束巨大的光束,竟是笔直朝他而来。
耳边依稀听人惊呼:“召灵大典已经开启!”
原是召灵大典的盛景,同“镇魂记”的最后一幕戏,完美重合,仿佛戏中照进现实,令苏七的回首,召来了此界万千的灵。
龙华此时已被无数的灵包裹。
灵本身只有淡淡微光,汇聚得多了,才称得上是明亮。
但龙华如今已经睁不开眼,快被耀眼的光芒闪瞎。
他蓦地回想起水灯明笑称的话——
“会有一大波灵哭着喊着要跟你,倒贴也行的那种。”
他信了,真的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