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姜怀荣步子迈的很快,几步便走到人群中间,招呼大家可以寻位就坐,晚餐即将开始。
他于虚空中和樊卉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虽然天天互怼,但是极为默契,一个眼神就能理解彼此的用意,下一刻,樊卉卉领着许珏坐到了距离酒柜最近的一张餐桌上。
姜怀荣在另一边招呼两个相熟的同学把丁奇文引到了另一张餐桌,随后不急不忙地坐到了许珏旁边,厚着脸皮跟人搭话。
廖以辰在餐厅外的回廊上站了一会儿,朝手机里回了几条消息。
回廊下绕着一条低浅的水渠,被灯带照亮的粼粼水波倒映着庭院光景,偶有人影逛过,是被侍应生带着从不远处平台走向电梯间的客人。
廖以辰的目光落在那道身穿黑色西服的身影上,心里升起奇异的熟悉感。
他微眯起眼,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才慢慢收回了视线,转身从侧门走进了餐厅。
空间转换,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许珏被樊卉卉和姜怀荣两大魔头夹在中间的可怜样,活像只误入狼窝的兔子。
看样子应该是姜怀荣作要给许珏倒酒,樊卉卉恶趣味地在一旁看戏。
廖以辰见许珏护着自己杯子皱着一张脸和姜怀荣对峙,越来越觉得把人带来是自己做的一个错误决定。
许珏和许琛长得像,但表情要生动活泼得多,廖以辰不忍心看顶着那样一张脸的人难受太久,于是走到座位后,抬手拍了拍姜怀荣的背。
姜怀荣回头见来人是他,看懂示意,“啧”了一声挪屁股坐到隔壁。
廖以辰落座,桌上的人又朝他打了一圈招呼,这才开始用餐。
讨厌的人被隔开,许珏松了一口气,但看起来依旧不太高兴,饭吃了一半,大家都开始端起酒杯窜桌敬酒,许珏不止一次地四下张望,然后又失落地低下头。
廖以辰注意到他的动作,问:“怎么了?”
许珏用筷子戳着自己碗里的一块糖醋鱼,偏头和廖以辰对视一眼,终于开口问:“你认不认识乐莹啊?”
廖以辰讶然一顿,瞥了眼另一边正和人胡扯的樊卉卉,回问许珏:“你一直想见的人是乐莹?”
“是啊。”许珏说,“我找了一圈也没看见她,我见群里不是有人说往年的同学聚会她会参加的吗,今年是不来了吗?”
廖以辰搁下筷子,轻轻笑了下,“那也说不准。”
许珏听了这话重燃希望,终于放过了那块几乎要捣碎了的鱼肉,“那我再等等。”
“廖少!”
一道声音突然破开周遭和谐的嘈杂,带着让人不适的语调,自身后传来。
周围顷刻间安静了下来,廖以辰没有回头,脸上的表情却冷了下去。
丁奇文脸上挂着笑,手里端着酒杯,已经走到了桌前,自顾自挤进廖以辰和许珏座位的中间,“廖少,我想来给你敬杯酒,可是他们都不让,拦着我。”他直起身抬臂朝四下里一摊,酒杯易手,又再次向廖以辰俯下身来,一副虚以委蛇的恭敬,“我说,廖少宽宏大量,自然不会因为一点过往小事和我计较,你说是不是啊,廖少。”
同学聚会,大家一般不会这样称呼他,丁奇文这么叫,显得阴阳怪气。
廖以辰目前为止也只喝了一点葡萄酒,还是在姜怀荣极力推荐强行给倒上的。他听着丁奇文的话,指尖捏着杯脚,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对方。
桌上的气氛尴尬至极,逛到隔壁桌的姜怀荣见情况不对,扒开人群往这边赶。
丁奇文见讨不到好,忽然把目光转向了许珏。
“廖少不愿意赏脸的话,你带来的这位,应该能代劳吧?生面孔啊,也是附中的?”
他从刚开始就将一只手搭在许珏座位的椅背上,这会儿姿势转换得十分自然,身体微俯,一下子就把许珏罩在自己的投影里,眼睛直溜溜地盯人,像只不怀好意的动物。
许珏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另一侧躲了躲。
“众人都拦你,还是没拦住,该说你是莽撞还是愚蠢?”廖以辰突然开口,声音冷淡。
丁奇文转回视线,只见廖以辰往后靠到了椅背上,姿态放松,明明居于低位,但看向他的眼神却是与生俱来的倨傲,让人不由地心惊。
那话语里的讥讽让丁奇文后知后觉地感到耻辱,侧颊的肌肉扯了扯,还未发作,一个力道忽然揽过他的脖颈。那力道说是揽,不如说是勒,一下子就把他扯得后退一步,彻底退出了能与廖以辰保持对视的范围。
“丁少兴致这么好,怎么不来找我啊。”姜怀荣人高马大地往丁奇文肩头上一压,“一会儿咱们接着去七楼,红的白的,任你挑。”
他一边说一边借着酒劲儿把人带走,许珏缓缓坐正身体,仍心有余悸,看着姜怀荣和那个眼神可怕的人渐渐走远,第一次对那只卷毛猪生出了一丝感谢的心理,并决定一会儿他要是想和自己道歉,就勉为其难地听一听,不像先前打算的那样转身就走了。
这一点小插曲很快被揭过去,晚宴结束,大家纷纷转移战场。
会所七楼和下面几层的风格都不太一样,用樊卉卉的话说,就是终于能看出是“姜二卷会光临的地方”了。
姜怀荣推开一个包间门,里面的空间已经能媲美一个小型Club,蓝紫色光线从天花板流泻到墙壁,有舞池有吧台,甚至还有DJ台和完整的音响设备,一个充满金属质感的音浪空间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樊卉卉眼前一亮,立马跨上台去摆弄那些设备,几个音符立刻在房间里响了起来,她兴奋地朝姜怀荣吹了声口哨,“这音效不错啊。”
“你随便玩。”姜怀荣一副阔少爷姿态,在舞池中间转了一圈,指了指尾部吧台的位置,许珏回身望去,吧台里一个身穿紫色衬衫加黑色小马甲的调酒师向他们微微躬身。
“今年咱们没有没成年的人了吧?”姜怀荣笑着问了一句,“想喝什么就和凯文说,大家尽兴!”
一群人刚才多多少少都喝了点酒,见了这架势都兴奋躁动起来。
“听点什么?”樊卉卉的声音随着话筒传遍。
一个男生高举手臂大喊,“Veni Vidi Vici!”
经典的打碟曲。
樊卉卉应声而动,劲爆的音符下一秒就炸满听觉,房间的光瞬间暗下来,环墙的三面大屏上出现动感的几何画面,全屋光线也开始随着音乐节奏性地跳跃,众人都分散舞动起来。
许珏没见过这场面,有些羞怯又有些好奇,跃跃欲试的模样。
廖以辰在旁边看出他的意思,俯身嘱咐道:“我去吧台卡座那边,玩累了想回去就叫我。”
“嗯。”许珏听清了话,有些不好意思麻烦人,有顾忌刚才在餐厅发生的事,开口道:“你要是想离开就先走吧,我一会儿自己打车回去。”
“没事。”廖以辰道,“答应了许琛哥要把你安全送回家。”
许珏觉得廖以辰在提起自己哥哥的时候语气有些莫名的亲密,但没来得及多想,眼前的男生就走开了。
廖以辰并没有径直走向吧台,而是先找到姜怀荣,让他帮忙盯着点人。
“知道了。”姜怀荣答应着,眼神在忽明忽暗的舞池里寻到了许珏的身影。
许珏正举着手一下一下地跟着音乐蹦跶,动作不是很大,额前头发跟着颤,跟只四肢力量还不是很足的小兔子似的,一边蹦还一边转圈,脸上笑得贼欢乐。
姜怀荣看得有些愣神,连廖以辰和他说话都忘了应。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姜怀荣突然回过神来,面对着廖以辰审视寻味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脸上似乎是挂了笑,一点点收回嘴角,正色道,“放心,我让人在楼梯口和电梯口守着呢,丁奇文到现在都没上来,不知道溜达到哪里去了,没准是下不来台,已经自个儿走了。”
廖以辰突然想起晚宴开始前自己在餐厅外看见的那个背影,还是有些担心,“有情况通知我。”
“嗯。”姜怀荣应声,和廖以辰一对视,空气又有些怪异起来。
“啧,怎么了?干嘛这么看我?”
廖以辰摇了摇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意味深长地拍了下姜怀荣的肩,默默走开了。
吧台脱离了舞池耀彩流光的环境,光线是稳定的暖调。
有几个人在这边点了酒,坐在沙发里聊天,廖以辰向凯文要了一杯Godmother。
手机里没有最新的消息,廖以辰算了算时间,点开一个聊天框,打字发送。
-【到哪了?】
隔了几秒,大提琴的头像跳了一下,冒出新消息。
-【出租车上,大概半小时到。】
廖以辰笑着瞥了眼DJ台上挥手扭动、嗨翻了天的樊卉卉,抬起飘着橙皮扭花的古典酒杯喝了口酒,把楼层和房号给对面发了过去。
一杯酒的时间,劲曲已经换了好几首,廖以辰见姜怀荣终于挪到了许珏身边搭上话,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没再那么水火不容,于是放心一些,起身走出了房间。
门一关,再大的动静也瞬间消失,耳朵终于清净一些。
廖以辰一个人走到观景台,夜风清冽干净。
这个会所建筑很是有趣,有些仿造邮轮的设计,上层小下层大,三楼、五楼和廖以辰此刻所处的顶层七楼都有一块凸出的半圆形观景台,能把楼下由灯光、水渠、石板以及无数奇石异草构成的新中式图景尽收眼底。
廖以辰觉得这画面不错,一时兴起拍了张照片,给许琛发了过去。
分享欲这东西似乎是和许琛关系亲近之后,才忽然在他的意识里生长出来,每一次都能得到高效的回应。
这次也一样,许琛的回信来得很快。
-【很漂亮。】
-【已经吃完饭了吗?】
廖以辰看完了那两行字,脸上挂上了笑,没忍住就给许琛拨过去一个电话,亲口回答道:“吃完了,你呢?”
“刚吃了意面。”许琛那边有隐隐的水声,话音有些远,“怎么回事,上课不好好听也就算了,聚会也开小差吗?”
廖以辰失笑,“许老师好严厉啊。”
“不好玩吗?”许琛认真问。
“没有。”廖以辰顿了顿,“想你。”
“……”
太精简又太直白的情话,隔着这分开还不到两小时的时间,黏糊肉麻得有些过分。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楼下的观景台有谈话声随着风缓缓飘上来,廖以辰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有些清晰。
“那就早点回来。”
出乎意料的回答在耳畔响起,似有实质,顺着听觉神经流入心田。
许琛语气赧然急切,说完最后一句就率先挂断了电话。
廖以辰愣了楞,心里的暖意一点点退了下来。
视线往下,五楼凸出的露台上,交谈声已戛然而止。
一个西服笔挺的男人抬头和他对上视线,微笑地朝他举了举自己手里的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