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冬眠就知道不是好事。
殷天这么问,无非一种意思,是要他来决定模式——杀得快或慢,麻烦或简单。
要想知道心脏的下落, 必须留下部分小魔物, 不能一口气全部杀掉。
但这些密密麻麻的小肉团就跟无数苍蝇一样烦人。
还需要分辨哪些是可以留下的, 哪些是不能留的。
要让一个人徒手应对这么多苍蝇,人类也会觉得很烦。
可心脏下落的诱惑太大了。
不除掉心脏, 杀再多小魔物碎片都没用,这些碎片强大之后,还会继续分裂成无数碎片, 无穷无尽,仿佛真正的永动机。
虽然要这么选择了,会增加留在这里的未知时长,可还是那句话——
【来都来了! 】
冬眠狠狠心,很快做出了选择。
【心脏的位置要紧,这是我们的首要任务, 一切以它为先! 】
得到冬眠一致的回答, 殷天便也更加坚定。
殷天:【好】
殷天:【你继续净化,对准邪气强的那些,邪气越强的部分, 说明小魔物渗透还少, 含量也少】
冬眠:【好, 我知道了! 】
殷天再度变化了形态,从威风凛凛的庞然大物变成了一只普通野兽的大小。
接着腾空而起,对无数小肉团进行撕咬拆散,一边清除,一边阻止它们再度混淆相融。
这些东西不难杀, 就是很烦。
冬眠感觉自己已经射出了无数箭,手臂都发酸了,但小肉团的数量似乎一点不见变少,这里一大片,那里还是一大片。
是不是还在继续分裂啊?
怎么无穷无尽,跟会繁衍一样?
只要分裂的速度够快,净化就追不上它们?
数量实在过分庞大,熔岩攻击也全程没有停下,一个没注意,部分碎片就抓住机会,快速融合到一起,变幻成了一条粗壮藤条,对着冬眠狠狠甩来。
操。
竟然还会学习模仿对手的技能?
面对殷天是同样的野兽,面对自己就是藤蔓了,这小魔物未免也太聪明了点?
但冬眠不是殷天,不会有欣赏得意的父爱滤镜,只有被惹怒的不悦。
杀不尽就算了。
再模仿他试试呢?
冬眠双眸里迸发出浓烈的杀意,手中的箭矢都比平常粗了两倍。
对着小魔物幻化的藤蔓一击射去。
嗖——
撕裂空气,也割裂了藤蔓中心,将那一块区域瞬间全部净化。
嘭啪——
碎片炸裂时,发出了好像气球爆炸般的声响,小肉团尽数变成飘飘洒洒的绿色粉末。
散落下来,眼前周身就像浮起了一层绿色的雾气,逐渐越来越浓,让视线都开始变得朦胧。
什么情况?
小魔物真被他炸成粉末了?
这些东西有毒吗?
应该会有毒吧?
冬眠赶紧转身,第一反应是提醒陆凝跟陆承霄捂紧口鼻,闭上眼睛,千万不要将这些东西吸进体内。
可绿色雾气很快彻底阻断了他的视线,周围变得什么都看不清,到处只剩大团大团的浓重绿雾。
冬眠想开口喊人,不料自己先吸进一口,粉末如尘埃,呛得他咳嗽连连。
……不对。
哪里不对。
一下变得好安静。
什么都看不清,也什么都听不到了。
殷天呢?
刚才还能听到他在战斗的声音,怎么一下连他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
可刚这么想完,耳朵就听到了一阵从远处传来的水流声。
起先好像还远,隐隐约约,不能听清,等到声音渐渐加重时,脚底也感受到了水流的潮湿跟凉意。
……这里怎么可能会有水? !
是幻象!
殷天说过这些小东西最擅长用幻术,看来自己是中招了!
冬眠很快反应过来,看破了自己的处境——可又有什么用呢?
身体莫名变得很沉重。
他根本抬不起手上的弓箭,也迈不动自己的步伐,任由脚底的水流变得汹涌,几秒内升到了膝盖的位置。
当水流升到胸口位置时,冬眠连脚步都稳不住了,只能顺着水流的巨大冲击力,任凭自己被这么冲走。
哗啦哗啦——
水流的声音越来越响,剧烈刺激着他的耳膜,仿佛是有成千上万吨的重量拍下。
可恶啊!
这是什么幻术!到底该怎么解开!
冬眠努力保持大脑意识的清醒,尝试运行灵力破除幻境。
可身体沉重异常,水位也越来越高,仅几秒后,水没过了他的鼻子眼睛,盖住了他整个脑袋。
好在灵力起了些微弱的效果,起码保住了氧气,没让冬眠在幻境中淹没失氧。
是直击他内心最恐惧过往的幻术吧。
如殷天所说,确实不算多厉害的招式,在没有恐惧的人面前,这招都不值一提。
可对他来说,沉浸无边海底的那一年,心情便同永远照不进阳光的海底,被彻底的黑暗吞没。
他如此。
殷天也是如此。
屠尽族人的那一夜,他不过是个刚拥有健康的人类小孩。
他还好吗……
该不会也中招了吧……
但很快,冬眠也没多余心思为殷天担忧了。
他被水流裹挟着无法动弹,只能随波逐流,不断往后退去。
哗啦哗啦哗啦——
大概是处于虚假的幻境,即便已经被淹没,但还是能清晰听到水流的声响。
可随着声响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冬眠还是有些慌了起来。
接下去还有什么?
把他淹在水里难道还不够吗?
哗——
直到被冲着剧烈下坠,水像石头一样砸在身上,砸得他睁不开眼,满脑混沌胡乱,冬眠才知道,原来还有个落差巨大的水下瀑布等着招呼他。
轰轰轰——
瀑布在轰鸣,下坠了简直像有几千米,冬眠内心的惶恐无助被不断激发。
最终水流还是冲破他微弱灵力的保护屏障,吞没他的呼吸,灌进他的身体,将他击垮。
啪——
他沉入黑暗的海底,阳光永远无法照透的深处,被刺骨的寒冷裹挟,被缺氧的窒息捏住命脉。
好冷。
好痛苦。
穿越万年的光阴,即便落入虚假的幻术,可当年的痛苦跟绝望依旧深刻,每个毛孔细胞都还记得。
好没出息。
他能不能有点出息,都知道是幻觉了,怎么还会害怕,还想不出办法。
他早不是当年天真白痴的小树妖了。
这么多年神仙都白做了吗? !
他到底还害怕什么? !
可恐惧就是恐惧。
无论他是树妖还是神仙,都不能改变被大海吞噬时的强烈恐惧。
窒息的难受不断加重。
本就沉重的四肢躯体愈发无力,意识似乎也开始变得涣散,无法再持续集中。
难道真要被这样的幻术击垮?
难道他真的永远无法跨越这段恐惧吗?
不行啊……
不行不行!
好不容易跟师兄师尊重逢,终于有了再跟他们接近的机会,怎么能就此止步?
而且冬日还在等着他们回去。
他们一声不吭地消失,小家伙肯定很着急。
他早已不是无牵无挂的孑然一身。
他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
回想起这些,冬眠的意志又焕发了些抵抗的坚定。
但周围只有无穷无尽的漆黑冷冰,压根找不到解开幻术的破绽。
可恶可恶!
为什么他撑住了清醒的意识,没有放弃抵抗,却还是不能冲破幻术!
直到另一股猛烈的高温灼热从身后袭来,瞬时击碎包裹着他的漆黑寒冷,汹涌的火光冲天。
冬眠直接看懵了。
这也是幻术的一部分吗?
还是……
殷天来救他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冬眠情绪得到极大好转,心情也随之振奋激动起来。
这个大魔物!
关键时刻还真是被他装到了!
烈火滔天,将周围的黑暗潮湿穿透烧退,就是温度太高了些,冬眠觉得自己像被放进了高压锅里,水跟火焰在高压下化成腾腾蒸汽,快把他也蒸熟了。
好在沉重的四肢终于能动。
冬眠赶紧重新架起弓箭,凝聚灵力成箭,对着正前方射出。
虽然灵力还未完全恢复,但已经足够他破解幻术。
蒸腾的热气散去,火光消失,黑暗褪去,视线从浓重的绿雾中恢复。
他回到了殷天的宫殿。
“咳咳——咳咳咳——呼,咳咳——”
浑身虚脱无力,大口大口呼吸新鲜氧气,冬眠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嗅到空气里弥漫着厚重难闻的酸臭味时,才抬头起身。
竟真是被火焰燃烧过的惨样,还有好些地方尚未熄灭。
周围不少小魔物碎片的尸体,体积本就不大的肉块,炸裂成几丝几缕的都有,落在地上,墙壁上,恶臭难闻,血迹斑驳。
原本密密麻麻漂浮在宫殿上方,现在一个都没了。
冬眠不敢至今地站起身,才发现整个宫殿都是小魔物破裂的碎片尸体。
血迹沾满了整座宫殿的墙壁地面,仿佛经历过一场恐怖的屠杀,满地尸碎狼藉。
……怎么会这样?
冬眠赶紧先查看陆凝跟陆承霄的情况。
他们都昏了过去,但还在保护罩内,不像有中幻术,情况还好。
冬眠又去寻找殷天的下落。
能将小魔物一口气屠尽,还将宫殿搞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只可能是他。
“……殷天!殷天!你在哪里!”
冬眠往前跑出好几十米,这才在一根巨型宫柱后边发现他。
此时殷天已经恢复人形,是背对着冬眠。
而他周围的地上,小魔物的碎片更是层层叠叠,血淌出了一条流动的轨迹,腥臭腐蚀的酸味最重。
“……殷、殷天?”
气氛很不对。
直觉告诉冬眠绝对不对劲——难道他还在幻术中没出来,只是幻术开启第二阶段了?
可看到殷天,冬眠本能地没有任何怀疑,心里早就将他划到了能够信任这一栏。
“……是你,杀了所有小魔物吗?”
心有些惴惴不安,可冬眠还是开口问了。
“……你不是说,要活捉一些,让它去找心脏吗?”
殷天的背影稳固不动。
“……殷天,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过分沉默的氛围透出诡异,冬眠纠结自己是该上前还是后退时,殷天终于有了动静。
他转过身。
可竖瞳里只剩残忍的杀意,一片猩红。
衣服裤子溅满血迹,脸上也淌着血滴。
手上捏着一块尚能蠕动,但看上去已经奄奄一息的小魔物碎片。
而指尖还有血在往下滴,连指甲缝里都透出小魔物的邪气。
“……”
殷天并没有回应他,只是一脸不耐,眼神残暴地看着他。
接着将手里的小魔物随便一扔,改朝着他走去。
“……”
冬眠立刻后退了两步。
殷天看他的眼神,怎么都像失去了理智。
很恐怖,很陌生。
这不是人类会有的眼神。
更像是在魔性操控下,暴露了野兽本能的眼神。
难道殷天也中幻术了?
而且还陷在幻术中,没有清醒过来吗?
那救他的火——
冬眠一顿,想起那几乎要将他蒸熟的灼热,他不得不认清,原来那不是殷天想救他,而是在幻术下的殷天杀红了眼,屠尽小魔物时歪打正着救了他。
也亏他始终保持着清醒的理智,最后那一箭破除了幻术。
否则是真被会殷天烧熟。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殷天还陷在幻术中的话,那他大概也能猜到殷天最恐惧的场景是什么。
“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如果能听到的话,你赶紧醒醒,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一切都不是真的,全部都是假的!”
但一边说着,冬眠的脚步也一边快速往后退着。
再看殷天的反应,绝对没听到他说了什么,仍被魔性操控着。
“……你醒醒!现在没有谁能操控你了!你赶紧清醒过来!”
后退的速度不及殷天前进的速度。
失去理智的殷天没有手下留情,对着冬眠就是一爪。
“……啊!”
冬眠没想过他真会动手,一时疏于防备,手臂上立刻多了几道血痕,泛出刺骨的疼,脚步也因此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这个王八蛋!
混蛋!
小魔物没伤到他,幻术也没把他怎么样,结果竟是在殷天手上受了伤?
没搞错吧!
这狗东西带毒的啊!
很毒很毒的啊!
不会又要在池子里泡几个小时吧?
冬眠咬牙切齿,算了,现在不计较,等殷天恢复后,自己绝对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冬眠没有起身,迅速召唤出弓箭准备反击,可殷天又不靠近了,对着空气嗅了嗅后,转头朝着另一边走去。
冬眠一愣,在看清殷天过去的方向有陆凝跟陆承霄后,赶紧射出一箭阻止。
殷天没有躲避,箭矢整根从他的手臂穿过,直接破出一个血洞。
冬眠站起来,架上第二箭:“……你最好赶紧清醒过来,否则我只能这么对你了。”
被魔物操控的人类男孩,被迫屠尽了部落里的所有生命。
如果殷天真在幻术中回到了这一晚,他肯定不会放过陆凝跟陆承霄。
但冬眠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哪怕要跟殷天同归于尽,哪怕只有他死在这里,他也一定要保护陆凝跟陆承霄。
冬眠指尖轻颤,心情是很沉重的。
他不明白情况怎么会变成这样,转眼就成了他跟殷天的互相残杀。
可眼前的殷天始终没有恢复理智,冬眠的第二箭还没射出,被激怒的殷天飞速蹿到他面前,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力道之大,如果冬眠是人类,脖子大概已经断了好几回。
好在冬眠还能用灵力进行反抗,只是被殷天的力量压制着,这种感觉也不好受。
“……你快醒醒!你可以,清醒过来的!”冬眠费力地说着,“你已经,不是那个小孩子了!难道你……还想再输一次吗!”
其实冬眠可以射出第二箭,只是看到殷天手臂上的血窟窿,很难再下这个手。
“……你刚才,不是放过我了吗?如果你真的屈服了,你应该杀掉我啊?”
“……你也意识到是幻术了,对不对?那就不要放弃,你快点,醒过来!”
扔掉手里的弓箭,冬眠放弃了跟殷天的互相残杀。
但抬起手臂,用尽此时所有力量,汇成强而有力的一巴掌,狠狠冲着殷天脸上扇去。
啪——
清脆响亮。
“赶紧给我醒过来!”
“日日还在等我们回去!”
这一巴掌下去,殷天的脸被打歪,手臂的力道放松,眼神也恢复了几丝清澈。
冬眠赶紧呼吸喘气。
可放松还没一秒,双臂又被殷天捏住,铺天盖地的杀意袭来,冬眠被殷天庞大的魔气震住,再下一秒,人就被砸在冰凉的地上,脑袋砸得生疼。
这个混蛋——
冬眠咬紧后槽牙,抬腿猛踹还掐住自己双臂,压在身上的殷天。
“你这狗东西……等你清醒了,你看我揍不揍你!”
“我一定把你——”
啪嗒。
一滴液体落在冬眠脸上,带着轻微的温热。
冬眠抬眼向上望,竟是殷天眼里流出的泪水。
猩红恐怖的竖瞳眸中,殷红的血混着泪,啪嗒啪嗒往下落。
殷天掐着他手臂的双手很用力,指甲嵌进了肉里 ,带去皮开肉绽的刺痛。
可他也看到殷天紧紧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出血,一边落下眼泪,却用力强撑的模样。
所以那么用力地掐着他,是真想掐死他……还是在跟魔性的欲念做斗争,已经是在控制自己了呢?
冬眠费力地抬起手臂。
但这回没再给他一巴掌了,而是用发抖的手指,轻轻拭去殷天脸上的血泪。
“好了……别哭了,我不怪你了。”
“不怕不怕,没事了,你已经长大了……”
“快点清醒过来,日日还在等我们回家……”
……
黑夜。
永远不会再亮起的黑夜。
月亮也在流血。
照向地面所以像有血淌过的湿漉。
周围尽是睁着眼睛,好像死不瞑目的尸体。
低头身上是被血浸透的衣服。
整个手掌,连同指甲缝里,都是厚重恶心的血腥味。
屠杀部落那一夜。
殷天站在原地。
他居然又回到了这一夜。
他变成一头只知杀戮的野兽,嗅着追寻空气里生存者的气息,一旦发现便尽数咬死。
他厌恶,恐惧,甚至憎恨这样的自己,可在魔物操控下,他无法改变,无法反抗,只能任着残忍的魔性,将自己的人性一点点侵略吞噬。
可当他屠尽所有生物,再次将武器对准自己的胸口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殷天。
好陌生的两个字。
这是他的名字吗?
他什么时候改叫这个名字了?
难道是还有谁没死吗?
他闭上眼睛,痛苦将整个人笼罩——拜托了,别再叫他了,他不想找到对方,不想再杀人了。
可对方很倔强,似乎抱着一定要让他回应的决心,一遍又一遍地喊着。
殷天。殷天。
别叫了。
真的别叫了。
他痛苦地抱住脑袋,不想回应,不想被叫醒。
直到浓厚恶臭的血腥味中,突然飘过一阵木质的清香。
是陌生又熟悉的味道。
他好像在哪里闻过,却实在想不起来。
但香气净化了周围令他感到恐惧的血腥臭味,他便不自觉被这股味道吸引,开始迈动步伐,疑惑地循着来源走去。
这是谁的味道。
他为什么会记得这个味道。
好像是个很重要的谁?
可他身边,还会有很重要的谁吗?
这么想着,莫名又变得有些期待,脚步从迟疑困惑逐渐变得轻快。
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光线从黑夜过渡到了白天,太阳似乎从天空坠落,落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照得他满头大汗,睁不开眼。
于是他下意识伸手遮挡,闭了闭眼。
再睁开——
旋转般的头晕目眩,视线混沌不明。
他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身体似乎要对半劈裂。
没看清自己身在哪里,所处何方,又是什么样的姿势。
只知道双手掌根在发软,已经支撑不住目前的力道。
下意识松懈,整个人往下倒去。
“呜噫——”
地板传出奇怪的声音。
但他没落在冰凉的地板,而是落在一片温暖的柔软上。
殷天的意识渐渐清晰归拢。
他是倒在冬眠身上?
这什么情况,发生什么事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冬眠竟也没有将他推开。
他感受到有双手臂环住了自己的脑袋,随后冬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好了好了,没事了,不怕不怕……”
居然像哄冬日一样哄着他。
好温暖,好安定。
大脑内漂浮着无数黑白雪花点,暂时减退思考的能力。
可身体会朝着安心的来源自动贴近。
贴了好一会儿,混沌的大脑终于找回神志,开始追溯发生过什么。
他中了幻术。
幻境假象里映照出了他内心最恐惧的东西。
于是他回到了屠杀部落的那晚,又成了记忆的提线傀儡,不分幻境现实,成了只知杀戮的野兽。
是冬眠将他救了出来。
在幻境中闻到的那阵香气,带着木质的清新,原来是冬眠血液的味道。
可也是他伤到了冬眠,才会让冬眠流下这么多血。
或许是刚从过分悲惨的回忆里抽身,又罕见地感受到了冬眠的柔和对待,殷天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动摇软弱,只想就这样贴在冬眠身上,再多感受他的温暖。
于是压着冬眠不肯起来,还伸手抱住了他。
胸腔上下起伏,换出口气。
可这让时刻戒备的冬眠瞬间察觉到了异样。
捏着自己的手松了,气场变了,竟还拥抱自己了——你小子差不多就行了?
清醒后第一件事就是顺便占个便宜吗?
“……你清醒了是不是?”
冬眠终于能松口气,浑身跟着松懈下来。
“清醒了就赶紧起来,你快把我压死了!”
何止压死,浑身都是被痛击后的疼痛。
“……”
殷天后知后觉姿势有点糟糕,他压在冬眠身上算什么样子?
当然,如果冬眠没出言表示不悦,他肯定多赖一会儿是一会儿。
可冬眠一开口,内心的软弱一秒被他拍飞,理智神志迅速清醒,恢复平常。
坐起来后,殷天看清了冬眠乱七八糟的模样。
衣服皱得不像话,好几处变得破破烂烂。
手臂上的伤势大概不算轻,但也看不清多严重,只能看到有很多血渗出来,弄脏了大片布料。
脖子上有明显的掐痕,是自己的手指印。
脸也脏兮兮的,上面还有干涸了的血印痕迹。
“抱歉。”
殷天皱眉,除了愧疚,更是被巨大的挫败感笼罩。
他竟然会中这么低级的幻术,还将冬眠伤成这样,是可以自刎谢罪的程度了。
冬眠浑身都痛,但看到殷天肿起来的半边脸颊,心态又平衡了些。
“你清醒了就好……”
现在不是适合算账的时候。
“等等,你弄伤我了,不会把我毒死吧?”
如果还要在池子里泡那么久解毒,那现在得算算了。
“不会,上次你已经泡过,会有抗体。”殷天道,“而且我没有要毒死你的打算,所以注入的毒素不会太多。”
“……那就行。”
暂时饶你不死。
等回去了再算总账。
两人从地上爬起来,视线所及尽是尸块碎片,狼藉遍地。
起初冬眠还觉得味道难闻,现在真是闻久了,都开始接受了。
这样很不行。
冬眠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
殷天静默。
为活捉一块小魔物想尽办法,最后却是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真是将所有脸面丢尽。
殷天叹气:“……找找还有没有活的吧?应该会有?”
冬眠眼眸一亮:“有!刚才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手上那只还剩口气的样子!”
于是两人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一阵翻找后,可算找那块奄奄一息的碎片。
殷天将小魔物的本体部分抽离出来后,本就不大的肉团更小了好几圈。
只有半张对折的纸巾那么大,都装不满殷天半个掌心,看上去很不成气候。
“……这么小的一块,它还能找到心脏的位置吗?”
“能,这跟大小没关系。”
“那就好。”冬眠应了声,“可它看上去快死了的样子……也没关系吗?”
“放心,我会为它注入力量。”
“……”
这是什么经典再放送?
好惨一小魔物。
以前被这么玩弄,现在还要被这么续命。
冬眠忍住了这番话,控制着自己应了声:“……好。”
“不过有件事,我应该现在就告诉你。”
殷天看向冬眠,眸色凝重。
搞得冬眠又紧张起来。
“什么事?”
“关于心脏的事。”
虽然过程是想象中没有的狼狈,可最后结果还是达成了所愿,殷天就没有必要再隐瞒冬眠。
“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
冬眠更紧张了,搞这么严肃,好像是宣布大型失败事件的缓冲前摇。
这叫人怎么准备?
冬眠不想听他卖关子,只想知道具体事情。
“行吧,我做好心理准备了,你说吧。”
殷天零帧起口:“我怀疑小魔物的心脏,一直都藏在日日身上。”
“…………”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