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这就是我全部的故事。”
不管哪种形态,冬日哭起来就是可爱。
令人心疼的同时,又让人想更过分地欺负,巴不得他再哭大声点。
怎么就栽小家伙身上了?
他们一个魔物一个仙官, 哪个不是法力强大?
结果任由小饕餮隐瞒,在他们眼皮底下大摇大摆生活了这么久。
最后连暴露身份的方式都如此离谱。
居然堂而皇之就加入了他们的心声对话。
但又是种相当不可思议的新奇体验。
小家伙的泪水颗颗圆润饱满, 晶莹剔透跟珍珠似的。
就是迅速被眼周的毛发吸走,殷天想擦都擦不了。
殷天稍稍靠近了一些:“爸爸哪里是坏蛋了?”
冬日哇哇大哭:“爸爸吓我,抓我尾巴……我的背好痛,好痛好痛……”
前面两个算不上什么,但听到小家伙说背痛,殷天是真心虚。
罪魁祸首就是他。
“好了好了,不哭了。”
“都是爸爸不好,不该吓唬你,也不该拉你尾巴的。”
耐心等冬日哭完,情绪逐渐冷静下来,他们重新坐回餐桌前, 开始细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怎么想都还是很魔幻。
他们以为孩子是人类, 孩子也以为他们是人类。
双方都坚定地相信这点,更坚定地隐瞒真实身份。
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事。
哭完后,冬日恢复了人形。
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时不时还要抽两声气,但手里嘴里都有了安慰的食物。
大吃一顿就是让他恢复心情的最好方式。
“……除了爸爸, 还有人知道你是小饕餮吗?”
餐桌上的食物比刚才更多了两倍,大人的赔罪方式也很简单粗暴。
冬眠一边给小家伙擦擦嘴角, 一边询问具体情况。
心里觉得可能性不大。
他跟殷天都被蒙在鼓里这么久,谁还能跑到他们面前去吗?
但出于保险起见,还是问问最稳妥。
然后就问出了意外情况。
小家伙啃着殷天刚买来的整个酱香饼,老实回答:“……哥哥知道哦!”
冬眠:“……”
殷天:“……”
把这只小龙崽给忘了。
不过很在情理之中。
他们都不是人类幼崽,冬日还在裴家借住了半个月,会愿意交代身份也很正常。
冬眠问:“……哥哥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冬日又啃了一口超大酥肉饼:“很久很久哦!我在医院,见到哥哥,哥哥就知道啦!”
“…………”
医院?
那不就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吗?
嗯? ?啊? ?
所以小龙崽一开始就发现了? ?
这样的真相还是令家长有些轻微破防。
因为小龙崽也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那这段时间以来,小龙崽是怎么看待他们两个的?
该不会在默默等着看他们的笑话吧?
冬眠绝望地闭了闭双眼,尝试安慰自己——不至于,应该不至于。
小龙崽看上去是心眼挺多的,但再多也只是个孩子啊。
他们不该将一个小孩想成这样。
冬眠问:“那除了哥哥呢?还有别人知道吗?”
再来总没有了吧?
再有就真过分了吧?
事实还真很过分。
小家伙吸着牛奶:“……还有,还有白叔叔,裴叔叔,在他们家,他们知道哦!嘿嘿!”
“……”
“……”
嘿什么嘿。
这是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事吗,小家伙还嘿嘿笑起来。
说不清的挫败感顶上冬眠跟殷天的心头。
好家伙,原来别人一家三口都知道了,只有他们被蒙在鼓里。
这下能放心地确认了。
何止小龙崽在看他们笑话,估计他们全家都在看好戏。
“……除了他们呢,还有吗?”
再有自=杀。
冬日摇摇头:“……没有啦。”
性命算是勉强保住。
冬眠跟殷天对视一眼,三秒后,同步重重叹气。
不管怎样,这件事都证明了他们对孩子缺乏关心。
只是奇怪。
冬日身上并没任何气息,从暴露身份到现在都是,从外表看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幼崽。
他是怎么做到的?
最先怀疑是被小魔物附身了。
可稍加细想后,又能立刻排除。
殷天就在身旁,请问小魔物是来自寻死路吗?
就算小魔物生出了思考的智慧,之前那段时间故意躲在最危险的地方,可昨天殷天刚给小家伙来了那么一下,当时并没发现小魔物的存在感。
就算小魔物坚强有毅力,是那时强行忍住了痛苦,但到昨天晚上也该连夜跑路了。
总得来说,小魔物不可能有这种智慧,更不可能这么能忍。
而最关键最重要的原因,如果小魔物真附身了冬日,那只会毫不客气吸食他的灵力。
请看看小家伙逐渐圆润肥美的身形——这像吗?嗯?这有可能吗?
所以应该是冬日体质特殊,天生没有灵力痕迹。
很跌宕起伏的一个早上。
知道小家伙的真实身份后,家长不可能再限制他吃多少。
冬眠心里也愧疚。
之前竟限制一只小饕餮的食量,多少是有点歹毒了。
这么久以来,他们将小家伙喂饱过几次呢?该不会一次都没有吧?
太惨了。
还好现在得知真相不算晚,还好他们没将小家伙养死。
在得知爸爸的真实身份后,冬日的情绪浮动也很大,但他拥有安抚自己无敌方法——敞开了肚子尽情吃。
虽然以前也没收起过肚子,但在家真是头一次想吃多少零食有多少。
为了给他赔礼道歉,殷天还带他去了趟零食店,买了整整三大袋零食。
幼崽的情绪来去如风。
主要也因为没大人那么多心事压力,记性还不好,心里只想着吃吃喝喝睡睡。
所以情绪起伏过去后,反而最快接受现实,恢复平常,无忧无虑地边看动画片边吃零食。
吃光一大袋零食后,嘴巴嚼累了,人也嚼困了,脑袋一歪,直接在沙发上睡过去。
唯一的变化,大概是潜意识里放下了要保密身份的紧张,这会儿浑身放松,不知不觉现出原形。
肚皮翻上,四脚朝天。
睡得非常香。
对大人而言,冬日的身份也只是个意外小插曲。
不会改变他们的主要任务,更不会打乱他们之后的行动节奏。
“两家店下午就重新营业了,招聘启事也贴出去了,目前人手够用,问题不大。”
离开半个月多,店就关了半个多月。
冬眠的小餐馆跑了两个员工,不过没什么关系,本来生意就没多好,只要厨师没跑,一个员工也够了。
殷天亲自去看了看,确定自己的面包店生意冷清很多后,心满意足地回来了。
“小家伙睡着了?”
轻手轻脚在冬日旁边坐下,看到小家伙袒露着粉嫩又柔软的小肚皮,殷天满脑子的作死念头。
“这会儿真安静啊,一点不像个大喇叭了。”
冬眠也笑起来。
谁说不是呢。
早上又哭又闹的时候,他真怕邻居误会他们在虐=待小孩。
“是啊,看着这么小一只,嗓门真是大到离谱……”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好像还是惊到了冬日。
小家伙突然扭了扭身体,把四脚朝天的睡姿翻正了。
殷天跟冬眠立马住嘴。
谁都没敢接着说话,恨不得连呼吸都凝固。
好在冬日没完全清醒,睡眼惺忪地只睁开一条缝隙,吧咂吧咂嘴巴,然后一点点挪动身体,贴到了殷天身旁。
毛茸茸的后背贴到殷天大腿,小家伙舒适地伸直了四肢,闭上眼睛,很快重新入睡。
黏人。
还是硬黏。
但真可爱啊。
实在叫人难以抵抗。
冬日的身体很热,兽形又是毛茸茸的,温度不断传递给殷天。
这种活生生的可爱简直能把大魔物的黑心都融化。
反正偷亲都已经被看到了。
干脆正大光明地抱起来亲吧。
冬眠抬眼便看到大魔物一脸荡漾的表情,忍不住啧啧啧起来。
“收收你的眼神吧……只是贴着你睡觉而已,至于这么得意吗?”
没能得到冬日的贴贴,仙官大人说话带着明显酸味。
还以为殷天又会跟他斗嘴。
结果大魔物突然说:“我出生在一个人类部落。”
冬眠愣了两秒,反应过来殷天是在继续早上未结束的话题。
“……嗯?然后呢?”
“父亲是当时的部落首领,母亲也是部落数一数二的勇士。”
“还有一个能徒手猎兽的哥哥,跟一个能百步穿杨的姐姐。”
听着就是战斗力很强的一家人。
难怪殷天能成长为这么厉害的大魔物,原来天生就从身体素质上压制了别人。
“但我从出生开始,身体一直很差。”
冬眠:。
判断失误。
还好刚才没说多余的话。
“用现在的话说,大概就是先天性心脏病,外加哮喘,还很容易对灰尘过敏……一不留神吸进了什么东西,就会全身起荨麻疹。”
冬眠难以相信地眨了眨眼。
这也太惨了吧?
放现代都不是那么好养活,他以前是怎么活下来的?
“从有记忆开始,我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帐篷里。每次部落迁徙,对我来说都是一场生死考验的灾难。”
“当时的医疗水平也可想,部落的医生更像神棍,总往我身上涂各种污染物。”
“但我居然也没被治死,坚强地活到了八岁。”
“那年部落祭祀,召唤出了神明降临,而我是唯一能跟神明沟通的人。”
从来都是累赘负担的他,头一回成为了众人瞩目尊敬的存在。
“神明说,只要我永远忠诚于他,愿意献出自己的躯体跟灵魂,就让我恢复健康,成为同家人一样的勇士。”
这对一个天生缺陷,尚还年幼的孩子而言,根本就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冬眠没忍住:“……这换谁都会答应啊。”
殷天笑了笑:“所以我也答应了。”
他以自己的躯体跟灵魂为证,献上对神明的忠诚。
按照约定,神明也重新赐予了他健康强魄的身体。
整个部落见证了这场奇迹。
所有人都看到他恢复健康,能跑能跳,重获新生。
冬眠道:“这神明倒还算守信……可是他要你的躯体灵魂做什么?”
事情看上去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但要真是如此,殷天又怎么会变成大魔物呢?
“是啊,那时我也不明白,他要我的躯体灵魂做什么。”
可陷在重获新生的喜悦中时,人是无法注意到这点危险的。
所有人都忙着为他庆祝。
父亲跟母亲最是欢喜,亲手他打造了一把长矛作为武器。
“快来试试,看趁不趁手。”
“会不会太重?”
“你是我们的太阳与苍穹,将来一定也会成为最英勇的战士。”
哥哥终于能教他决斗的招式跟技巧。
“以后有谁再敢嘲笑你,就这么揍回去。”
“往死里打,别让对方活命。”
姐姐也亲手为他缝制了一件棕黄色的兽皮衣服。
“这还是我上次赢来的战利品呢,送给你吧。”
“山里风大,你还是穿暖和点,别着凉了。”
……
可惜姐姐没能缝完那件衣服。
而那片棕黄色的兽皮,最后浸透了姐姐殷红的鲜血。
他亲眼看着姐姐倒下,双手无力地垂落在兽皮上,咽下最后一口气前,瞪大眼睛看向自己的胸口——
将她身体贯穿的武器,正是父亲与母亲一起为他打造的长矛。
凶手就是他。
原来神明只是一出虚假的谎言。
部落的祭祀弄巧成拙,召唤出了沉睡的魔物。
而向魔物献上躯体跟灵魂的殷天,成为了被魔物操控玩弄的傀儡。
那一晚。
他始终保持着理智上的清醒,却无法挣脱魔物的控制。
在极度的悔恨与绝望之下,用长矛屠尽了整个部落。
也是那一晚。
他在极度的不甘跟憎恨之下,又用长矛被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漫长光阴流逝过几个万年,他又沉睡过几个千年呢?
这些早该在岁月间变轻变淡的记忆,实际依然清晰沉重,回想起来令人头皮发紧。
从没杀过任何活物的他,在那晚记住了血液的温度与触感。
喷溅出来跟水一样,但在指尖凝固的触感很黏腻。
让他害怕,不知所措,绝望崩溃到大喊大哭。
他还记得那晚的月亮,也是血红色。
因为血溅在他的睫毛上,看什么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红色朦胧。
更记住了长矛刺穿身体时的痛苦。
真的很痛。
那种将骨骼强行分裂错开的感觉,至今好像在胸膛上隐隐重现。
如果他真一同死去了该多好。
即便是被魔物操控,也无法改变他双手沾满罪孽。
他只想跟家人一起死去。
“可是我没死成。”殷天缓缓说道,“为了操控我,魔物在我体内留下了魔力,人类的皮肉之伤已经杀不死我。”
按照常理,人类死无法承受这种魔力冲击,就算人类的方式杀不死,很快也会被魔力反噬变得四分五裂。
肆意玩弄他的魔物大概也这么以为,又或是故意想留他痛苦而死,所以没注意这点,选择了放置不管。
结果殷天的破烂身体反而抗住了魔力冲击,还借助这点魔力获得重生。
“事实证明,补刀真得很重要。”
殷天自嘲地笑了一下:“虽然等我再睁开眼,已经被同化成了一样的魔物。”
所有人类的病痛折磨消失,拥有远超人类水准的强健体魄。
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身体。
多讽刺。
而且身体接纳吸收这些魔力为殷天所用后,又在他体内凝成了特有的剧毒。
能对任何生物造成毁灭性伤害。
并且无解。
重生后,殷天的生命执念只剩下复仇。
但要向当时实力远超自己的魔物复仇并非易事。
前后又是上千年的光阴,经历了无数日夜,说不清的死里逃生,终于才有了一个鱼死网破的成功。
“其实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当时耗尽一切力量,血几乎流干了,眼睛也瞎了,什么都看不到,想逃也没力气。”
“纯粹就是拖时间拖赢了,拖到毒素在他体内发作,他比我先灰飞烟灭。”
说到这,殷天又笑了下。
“所以永远不要小瞧敌人的本事,搞不好对方就藏了什么致命杀手锏。”
那时殷天以为自己也要死了。
肢体早已破败不堪,遍体鳞伤,连痛苦都感受不到。
最重要是,他亲手解决了魔物,报仇成功,心里最大的执念已经放下。
那么是时候上路了。
至少能带给死去的亲人一个交代。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将眼睛闭上,只知道最后涣散的意识中,他又能看到色彩了。
温暖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湛蓝色的苍穹之下。
看到家人走在他前面。
强壮魁梧的父亲,英勇飒爽的母亲,拖着战利品的哥哥,偶尔停下来等他的姐姐。
可他变回了被病痛缠绕的身体,是孱弱无用的八岁模样。
在后面着急大喊:“阿父——阿父,等等我——”
“阿母——不要走——”
“阿姊——阿姊——”
温暖褪去,他又睁开了双眼。
沉睡八千年而过,沧海桑田变迁,他还是没有死。
因为魔物灰飞烟灭后,残留下的全部灵力魔气被沉睡中的他吸收。
从此,他成了另一个大魔物。
“这就是我全部的故事。”
殷天笑了笑,看上去一派轻松。
“严格来说,我也算个良家魔物,从没杀过无辜的人,后来也只杀了其他几个大魔物。”
“……”
但足够冬眠明白过来了。
他对殷天最深刻的印象,除了火烧天界,就是残暴凶狠。
而这残暴凶狠就传闻在他为提升自身力量,吞噬过数个同级魔物。
如果殷天的故事真实成立——
那么在吞并其他魔物时,他真是为了所谓的实力,还是带着想要自我毁灭的念头呢?
复仇结束,生命不亡。
又有谁会相信,他最初只是想当个健康普通的孩子?
时间过去了太久,久到万物都变得麻木。
后来殷天选择刻意遗忘这些,又刻意放纵魔物本性。
似乎让魔物本性将他覆盖,去成为嗜血的暴君,才能放过自己,释怀过往。
直到来了人间。
这里有个小家伙,冲他喊了声“爸爸”。
就好像一道埋藏在岁月长河中的咒语,瞬间冲破光阴层层叠加的铁链枷锁,带他回到了数万年前的苍穹之下。
被封印的记忆时钟拨开厚重尘埃,终于在几万年后,往前划动了锈迹斑斑的一格。
咔哒——
“阿父,你回来了!”
“阿父好厉害!”
“爸爸加油!”
“这是我爸爸哦,超级厉害吧!”
“阿父,我走不动了……”
“爸爸,我害怕,你抱抱我……”
“阿母,阿父又欺负我!”
“爸爸是坏蛋……”
一句句重叠。
一句句沾着血肉撕扯的痛苦,一句句覆盖拯救的喘息。
那个呼唤着“阿父”保护的孩子,原来早成为了可以保护孩子的“阿父”。
好漫长的一条路。
他退缩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