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们仿佛是真正的一家人
即使已经过去万年, 如今冬眠能用叙述他人故事般的轻松语气说出来，但殷天知道这些伤害不可能真就此过去。
因为冬眠仍然怕水。
想起前一天只是泡个澡去去毒，冬眠都能在水里晕过去的模样——这伤害简直大得去了。
至少得到做妖时是妖生阴影, 做神时是神生阴影的程度。
“那后来呢？”
大魔物都快不忍心问了。
“你是怎么出来的？”
“后来……”
冬眠眨眨眼, 眸色倒不见凝重, 还冲殷天笑了下。
“后来是师兄跟师尊救了我，他们将我带回了仙山。”
冬眠无法得知自己在海水里泡了多久, 度日如年的体感下，他只觉得泡了得有几百万年。
也很难评价这样的运气到底是好是差。
总之在经历铭心刻骨的绝望后，还是遇上了拯救他的师兄跟师尊。
殷天试图缓解气氛,随口玩笑道：“你还有师门？我以为那座仙山就你一个人呢。”
冬眠坦然接道：“后来是只剩我一个人了。”
“……”
殷天就尬住了。
气氛没能缓和好，还缓和坏了。
冬眠瞥他尴尬的样子，又笑了下。
主动说下去：“那时师尊带着师兄游历四方,正好路过我在的那片海域。”
“师尊闻到了妖怪的气息，起初并不打算救我……”
“是师兄非救不可，师尊又向来拿他没办法,只好勉为其难将我救上来了。”
那时已经在海底泡了太久, 冬眠早对获救不存任何希望。
发现是被仙人救上岸时，第一反应都是他们要将自己大卸八块了。
挺好的。
比起泡在每分每秒都是煎熬的海底，魂飞魄散也算是种解脱了。
冬眠完全放弃抵抗,就等着真正死去,结果没想到他们不仅救了自己,还将他带回仙山，给了他容身之所,又教他修炼仙术。
“开始我很惶恐，因为师尊不太喜欢我……但真将我带回仙山后，师尊并没因为我是妖怪而区别对待。”
“说起来, 这也是多亏了师兄……”
原本救他就是顺手做件好事，其余的没想多关。
但真救上岸后，意外发现冬眠的模样跟他有几分相像——而师兄还真有个人类时期就早早离世的龙凤胎妹妹。
缘分便是如此难以预测的东西。
多问几句，师兄又可怜上了他的遭遇，这才执意将他带回仙山。
师尊虽对他的妖怪身份略有微词，可相处之后认可了他的品性。
更因他跟师兄几分相像的容貌，反而多了些额外照顾。
强大的师尊，温柔的师兄。
那段时间冬眠真被他们养得很好。
桃源仙境灵力充沛，冬眠在仙山专心修炼仙术，偶尔去人间玩乐。
度过了整个生命中最幸福快乐，也是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
听着冬眠似乎开启了人生新篇章，大魔物没忍住：“没想过去之前的人类村落复仇吗？”
冬眠无奈：“那时我比日日大不了几岁，还真想不到这些。”
“而且仙山跟人间的时间流速不同，我在仙山生活了几年，人间早就改朝换代好几轮了。”
最重要的是，日子平稳幸福之后，冬眠很自然地放下了这些。
泡在海底最绝望的时候，他是对这些村民有过强烈的憎恨跟怨念。
可想起他们曾对自己的善意照顾，也全是真实存在的，冬眠同样不能忘记，不能否认。
“那再后来呢？”殷天直接问道，“后来又怎么了，你的师兄师尊哪去了？”
冬眠沉沉叹了声气：“后来……师兄堕魔了。”
“……”
冬眠至今未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让善良体贴的师兄选择堕魔。
但他仍清晰记得仙山那日的惨烈景象。
魔气所过之处，屠尽一切生灵，寸草不生，荒芜萧瑟。
而他被师兄强大的魔气镇压，遍体鳞伤，动弹不得，什么反抗帮助都做不到，只是眼睁睁地看着。
“师尊心软，无法对师兄狠下杀手……起初只想将师兄封印起来，等日后再寻找恢复办法。”
“但是来不及了。”
“师兄堕魔的速度太快，自身灵力又过分强大，根本没法封印……最后师尊还是亲手击碎了师兄元神。”
师兄魂飞魄散。
“师尊因此身负重伤……但他觉得师兄堕魔是他教导无方，所以师兄魂飞魄散后，师尊跟着自剜内丹，没几天也仙逝了……”
师尊将内丹跟仙山都留给了当时还小小的他。
“你吃了？”
“……起初是不想吃的。”
起初冬眠只想保管好师尊的内丹。
可随着师尊跟师兄的离去，周围无数妖物开始蠢蠢欲动，盯上了仙山，也盯上了冬眠手中的内丹。
单凭冬眠的力量实在太过弱小，为了保护仙山不落入妖魔鬼怪之手，他只好吞了师尊的内丹，继承了师尊庞大的灵力。
而后成仙，又继承了师尊的仙号。
而后独自修复仙山，孤单地守护了上万年。
曾经在他眼里，师尊跟师兄都是无比强大的存在，后来又发现，原来他们那样渺小。
他们消逝，他的世界轰然倾塌，遍地废墟。
可放置整个天界，他们的消逝仅是落了两粒沙。
他切身体会上万年的孤独，所以很清楚失去挚亲的痛苦。
所以先前面对被小魔物附身的男孩时，才会生出多余的恻隐之心。
一条生命是很微不足道的渺小。
但对另一个人来，可能就是全世界的倾塌。
殷天听完，同时想到了这些。
换作是他，估计早就黑化了几百遍——结果冬眠愣是没有黑化，这真是很了不起，果然天生做神仙的命。
殷天憋出一句很不像话的安慰。
“可惜师兄跟师尊都灰飞烟灭了，否则一定会夸你干得很好。”
冬眠无语地瞪他一眼：“你会不会说话？”
“这是很认真的话。”殷天道，“比起内丹仙山，你更像他们留下的遗物。”
“知道你已平安长大，如今一身仙气正直，必然会很欣慰。”
“……”
冬眠眼波轻颤。
能将这些事说出来，证明他早就看开了。
可在听到殷天这两句话时，内心还是产生了某种奇怪的触动。
酸酸涩涩的。
竟有点想要落泪。
冬眠快速眨眼，避开殷天的视线，随口扯了个别的话题：“……好了，我说了这么多，接下来轮到你了。”
“轮到我什么？”
“轮到你说说过去了。”
冬眠道：“……譬如魔物诞生时是怎么样的？你又是怎么修炼成大魔物的？”
殷天笑了：“我不知道。”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我是真不知道。”殷天道，“我出生的时候还是人类，父母亲生的。”
“……啊？！啊啊？！”
冬眠当场大惊，反应可比刚才的殷天还夸张多了。
“——等等等等？！你说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也不能怪他。
在他眼里，殷天怎么看都是天生魔物的恶劣形象。
结果殷天说他是人类？ ！
他竟然是人类？ ！
冬眠不敢置信：“——你开玩笑的吧？！你是不是在故意耍我？！”
“你小点声，别把日日吵醒了。”
“……”
冬眠扔出去的回旋镖，最后砸到了自己的脑壳上。
“怎么，我就不能是人吗？”殷天笑着，“小神仙，你物种歧视真有点严重。”
冬眠还是不能相信：“那你怎么会变成——”
如今这样的大魔物？
比起神仙堕魔，怎么看都是人类入魔更不可思议。
殷天双手撑到脑袋后，慢悠悠地开口：“早忘了，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不信，你肯定还记得。”
冬眠不肯善罢甘休，这实在太离奇了，他必须知道来龙去脉。
“不准吊我胃口……你都说出来了，怎么能说到一半就没了？”
“你真想知道？”
“废话。”
殷天脸上的笑容欠扁又讨骂：“那好吧，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
想不想占冬眠便宜不好说，但想转移话题是肯定的。
冬眠才不会上当。
自己不可能为了这点事情做到这种地步，而且他也不信殷天会遵守承诺。
“你别给我来这招，你最好主动交代。”
殷天欠扁程度升级：“我凭什么跟你交代？我只跟我老婆交代这些，你是我老婆吗？”
“……”
不愧是大魔物，只用三句话就轻松改变原本沉重的氛围。
现在冬眠不沉重了。
他很轻快，更想轻快地跳起来暴揍殷天一顿。
心里想着，手上就有了动作。
“你别动别动……你伤口还没好，别搞这些大动作，老实坐好。”
但没几分钟，两人也闹腾不下去了。
因为冬日醒了。
很难说是不是他们一惊一乍的声响太大，真这样吵醒了冬日。
还是冬眠离开后，小家伙失去安全感，自然而然地醒来。
总之这颗小汤圆还没滚到跟前，大喇叭先嘀嗒嘀嗒穿透耳膜。
“——爸爸！”
两人一惊，这下都老实了。
房子空间不大，内部构造一目了然，冬日走出房间，很快锁定在客厅的两人的。
“哼！真是的！”
一边抱怨着就一边跑过来了。
“你们、你们在干嘛呀！留下我，我一个人了，哼！哼哼！”
看上去很可爱，但冬日是真的在生气。
睡着睡着突然醒来，迷迷糊糊中，发现房间内一片昏暗，还没天亮。
这时要能触碰到大人，冬日是能继续睡下去的。
可他在床上滚了一圈，都没滚到大人身旁。
发现床上只有他一个人，很难不惊慌失措，一个小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脑袋火速清醒。
殷天跟冬眠才回来一天，他的安全感还没稳定，发生这种情况，怎么能再睡下去？
拖鞋都来不及穿，直接咚咚哐哐地跑出房间。
生气加委屈。
万一爸爸又偷偷消失不见了呢！
那他怎么办呀！
走到大人身边，冬日瞪着眼噘着嘴，看上去很不高兴。
满脸写着：快点哄我，现在立刻马上好好地哄我，否则我就要闹了。
但正好打断冬眠的盘问，殷天抱起小家伙，放到了两人中间坐好。
“爸爸肚子饿了，所以起来吃东西。”
冬日眨眨眼，倒没怀疑这个借口，只是不满：“那你们，怎么，怎么没叫我呀！”
起来不叫他就算了，吃东西竟然也不带他，那就过分了。
简直是岂有此理。
“因为你还在睡觉啊。”
殷天轻笑，小家伙理所当然的语气未免可爱过了头。
“爸爸叫过你了，但是你睡得很熟，你没有醒。”
“……”
原来是这样吗。
冬眠信以为真，安静了几秒后，语气好了很多。
“……那你下次，要把我叫醒哦！”
“我要陪着爸爸的……不可以，丢下我哦！”
“好，下次爸爸一定叫醒你。”
冬日眨着眼，视线在空荡荡的茶几上转了一圈，可上面除了被殷天夺下的酒瓶外，其他什么都没有。
冬日皱起自己的眉头：“……那你们，在吃什么呀！”
东西呢？怎么一样都没有？
难道已经背着他偷偷吃完了？
“因为爸爸还在想该吃什么，还没决定好呢。”
白天没表现好，回来后殷天做足准备，此刻花样借口张嘴就来。
“日日呢，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那算殷天问对人了。
不仅转移了冬日的注意力，还让他的心情一秒变好。
小家伙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是还没决定啊。
对于食物，冬日的考虑不需要太久，很快给出回答：“……我，我想吃面面哦！”
回想起了跟白叙言吃过的螺蛳粉。
那时他就想好了要让爸爸尝尝，现在终于能实现。
可惜殷天跟冬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面，家里剩下的只有方便面。
“好，那我们就来煮面吧。”
殷天揉揉小家伙脑袋，很自觉站起身，对冬眠道：“你跟日日坐着吧，我去煮就行，方便面很快的。”
看小家伙已经满脸期待，冬眠也不好泼他冷水，只能答应：“……好吧，但是少煮点，日日等会儿还要睡觉的，吃太多不好。”
“知道了。”
殷天到厨房一阵搜罗，发现家里就剩两包红烧牛肉面，想着也不多，便一起煮了。
怕营养不平衡，又加了点剩肉跟一大把青菜。
但青菜太多，肉太少，看上去还是有点营养失衡的样子。
于是殷天又翻了翻冰箱，发现还有三个鸡蛋，想着这鸡蛋个头也不大，就全部打了进去。
最后不失所望，仅用两包泡面煮出了满满一大锅。
冬眠看到殷天端着锅子过来，简直两眼一黑，恨不得就用这个锅拍死殷天。
先前还会避着孩子用脑内交流，现在也是越来越放开，张口就能骂了：“不是让你少煮点吗，你怎么煮了这么多？”
看着这么一大锅，脸皮厚如殷天都有些心虚：“不多，真的不多，其实就两包面。”
冬日暂时跟殷天统一战线，忙道：“……不多哦，真的不多哦！没关系哦，我来吃光光！”
“……”
“你看，日日都说不多了。”
“……”
“嘿嘿……真的不多哦！”
“……”
看在冬日的面子上，冬眠将剩余吐槽忍了回去。
算了。
煮都煮好了，孩子看上去也很开心。
那还能怎么办呢？
只能认命了。
冬眠就是纳闷，之前上医院检查时，得出的结论分明是小家伙应该少吃点。
看他现在的模样——
在裴家这段时间必然没少吃，肯定还比之前吃更多。
可怎么看都很健康，气色精神全比之前好了，抱起来的手感更是从轻飘飘的棉花糖升级成沉甸甸的实心汤圆。
所以到底该不该少吃啊？
之前养孩子的方式真正确吗？
冬眠还在思考，殷天已经将锅子放到茶几上，冬日也快速在小矮凳上坐好，乖乖等着开吃。
“哇，香香哦——”
在白天只是平平无奇好吃的泡面，到了夜晚就会美味翻倍，光卖相就变得特别勾人。
冬日先嗅了嗅味道，又看了看面条的模样。
虽然感觉跟白叔叔煮出来的不太一样，但同样很香，令人食欲大开就对了。
可能是因为煮的人不一样，所以面条才不一样吧？
冬日这么想着，并觉得很有道理。
先舀了勺汤呼呼喝上一口。
有点辣，对味了。
白叔叔煮的面面也是有点辣。
肯定是因为换人煮了，所以才不一样。
冬日成功将自己说服。
“……爸爸，我不要这个了，我吃面面，要筷子哦！”
在裴家被投喂了太多食物，有些用勺子叉子吃起来并不方便，于是小家伙硬生生学会了用筷子吃饭，并在不断实践中运用地越来越熟练。
闻言，冬眠跟殷天都很震惊。
他们俩教了那么久都没教会，去裴家住半个月就会了？
嗯？
请问裴家是有教育孩子的超能力吗？
“……宝宝会用筷子了？”冬眠凑到一边，“是叔叔教你的吗？”
“嗯呐。”冬日点点头，“用筷子，很方便哦！”
“……”
最不该说筷子方便的人就这么水灵灵地说了出来。
起初使用筷子时别提有多灾难。
小家伙的每根手指都有独立想法，拒绝互相配合，十几秒内能掉一百次。
殷天都不信邪：“真的吗，那爸爸去给你拿筷子？”
“好哦！”
小家伙点头应好，还真放下了小叉子，乖乖等着殷天去拿筷子。
儿童餐具是成套买的，之前的筷子都还放着，殷天随便拿了一双出来给小家伙。
见证历史的时刻真就这么到来。
他们亲眼看着小家伙拿好筷子，稳稳当当夹起了面条。
呼噜呼噜，吸溜吸溜。
使用起来相当熟练，估计平时没少吃面。
虽然泡面并非冬日心里想的那种面面，但是跟爸爸一起吃的话，什么面面都很好吃。
冬日心满意足，晃晃脑袋，又晃晃脚丫。
随后看了看冬眠，再看看殷天，确定爸爸都在身边，安全感也满满。
“……爸爸一起吃吧！面面好吃哦！”
这一时刻，他们仿佛是真正的一家人。
望着小家伙甜甜的笑颜，冬眠感觉整颗心被暖意泡发。
心底残缺过无数岁月的空白，因为小家伙的到来，竟正开始一点点地填满。
难道是察觉到了他的情感变化，生怕过往无法善终的悲剧重演，所以潜意识的担忧入梦，才让他做了那样可怕的噩梦吗？
冬眠无法确定这场梦境的含义。
此刻他能确定的，是他不想放弃这个小家伙了。
他不会再给冬日寻找领养家庭。
等到这场任务结束，他要带冬日回仙山。
到时他会告诉冬日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会带着冬日修炼仙术。
他想要这个小家伙，长长久久地陪伴在自己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