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已是深夜, 但广场上依旧人来人往,大家都沉浸在这愉悦的节日氛围中。
宋沅听顾景迟说出的这句话时,两只眼睛清澄澄的, 很单纯, 像个小孩子一样。
顾景迟:“……”
他仔细看着宋沅,忽然发现宋沅的脸有着不太正常的红, 他回想了一下刚刚触碰到宋沅时掌心感受到的体温,心忽然沉了一下。
“你是不是……”
不舒服。这三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宋沅就被路人撞了一下。
他没能站稳, 直直地往地上倒去, 双手朝下扶着石砖地板才能稳住。
顾景迟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他蹲了下来, 把宋沅抱在怀里。
“等等,不用……”
无法挣脱顾景迟的动作, 宋沅下意识握紧双拳。
这个举动有些不太对劲, 像是在藏什么东西一样,顾景迟强势地将自己的五指嵌入到宋沅的掌心中。宋沅使出全部力气去挡他, 去躲他, 然而根本抵挡不住顾景迟的进犯。
顾景迟打开宋沅紧握的拳头, 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
顾景迟这才发现了自己有些冲动了, 他很快压下了情绪, 眼睛里出现了一种类似抱歉的表情。
“抱歉, 我刚刚是不是太凶了。”
宋沅有些不好意思,他其实有点被吓到了,于是仰起头,很负气地说他,“非常凶。”
“下次不会了。”顾景迟立刻做出保证, 然后继续说,“我以为你受伤了。”
宋沅反应过来,原来是因为这个。顾景迟原来是在关心他,但是这个人毫无做这种事的经验,所以会下意识流露出掌控欲。
“……我、我没有。”宋沅低下头,两只漂亮的眼睛落在摊开来的时候手掌上,坦诚地说道:“我的手很脏,如果打开手,你的衣服会被我蹭脏的。”
宋沅想起那满墙柜子的酒精湿巾,再看了一眼顾景迟衣袖上被蹭出的白花印子,有些心虚。
“没关系。”顾景迟很温柔地把自己的手贴在他的掌心上。
“真的吗?”宋沅很意外,他知道这属于强迫症的一种,应该很不好受。
“不要勉强自己。”
“没有,你很干净。”
忽然被夸,宋沅脸红心跳。这又不是一句情话,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句,但却撩得宋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才几天没见,顾景迟哪来的时间去进修这些东西。
怕宋沅不信,顾景迟很温柔地和他十指紧扣。
“不和你牵手,才是一件很勉强的事情。”
宋沅脸上的温度攀得更高了。
角色完全对调。
以前这些台词,都是由他来说的,一想到顾景迟很可能也产生了和自己一样的感觉,他就觉得不好意思。
他乖顺地把脸埋在顾景迟的怀里,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体温过高,可能会让顾景迟不舒服,又很明事理地拉开了距离。
顾景迟没让他离开,他把宋沅扣在怀里,一只手扣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牢牢地抱住了他的大腿,将他抱了起来。
骤然失重,宋沅意识到了什么,整个身体都僵直了,“顾景迟,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这里那么多人……
这个姿势对宋沅来说有些羞耻,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顾景迟这样抱他,让他实在不好意思。
最终,顾景迟还是不忍心看宋沅社死,但他又不想宋沅太累,于是半蹲在宋沅面前,“上来。”
宋沅摇头,“真不用这样。”
顾景迟说:“房子在另一个区,离这还有段距离,你的体力肯定不够,我背你。”
宋沅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我已经是成年人了,又不是小孩子,感冒发烧又不是什么大事,我经常这样,躺个几天就没事了。”
但顾景迟像是没听到一样,很温柔地哄着他,“宝宝,上来吧。”
宋沅最终妥协,他的双臂慢慢地绕上顾景迟的后颈,整个人很僵硬地靠了上去。
宋沅怕自己会压到顾景迟,所以不敢压得太下。
他和顾景迟之间,甚至还能加塞一个黑萨。
顾景迟站了起来,故意掂了一下他。
“啊!——”
宋沅被吓得赶紧搂住顾景迟的脖子,整个人乖顺地贴在顾景迟身上。
顾景迟的眼睛在宋沅看不到的地方染上了笑意。
宋沅很不好意思地开口,“不好意思,我可能会有点重。”
“还好。”顾景迟说,“你很瘦,怎么抱都不费力。”
烟花是十一点钟结束的。
但莱农河的爱神活动才刚开始。
河边搭起了帐篷,好看的灯泡串在帐篷顶上。宋沅很快认出来了,这是爱神舞会,镇上的年轻人将会在这里载歌载舞直到天亮。
身材健硕的年轻男子们已经换上了爱神舞会的服装,是那种有点镂空的条纹舞服,宋沅觉得那些衣服在设计上有点巧思,直起腰板想看仔细点。
顾景迟忽然攫住了宋沅的小腿,往他小腿肉上捏了一下。
“哈哈哈哈你干嘛呢?”
宋沅怕痒,整个人贴在顾景迟身上,笑里也带着热气,顾景迟的耳朵又湿又痒。
顾景迟没有回应他,只是手上的力度更大了。
宋沅笑得浑身都在抖,他不安分地甩开他的手,等他缓过来的时候,那几个穿着好看衣服的年轻人已经走远了。
“都怪你,你我都没看清衣服上的细节。”
顾景迟没有反驳,“嗯,怪我。”
*
顾景迟的房子离广场确实有段距离,但也不是很远。
宋沅觉得自己完全可以下来走。
但一晚上的情绪起伏耗尽了宋沅的体力。
在顾景迟的背上一路晃回他家里,宋沅的感知逐渐模糊。
直到顾景迟把他放在床上的时候,他才清醒过来。
顾景迟拿出毯子给他盖上,又拿过自己的水壶给宋沅倒水,他把温度计拿了出来,在空气中甩了甩后,然后递给宋沅。
趁着宋沅量温度这个间隙,他去打了一盆热水,一盆不够,又打了一盆冷水。
看着他忙来忙去的样子,宋沅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没事的,水土不服而已,躺个两三天就好了。”
顾景迟拿热毛巾给他擦手,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沅支支吾吾,“……几天前。”
顾景迟点点头,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一样,“嗯,出国前。”
宋沅:“……”
宋沅没办法否认,点了点头。
“辛苦吗?”顾景迟问他。
宋沅没想到他会问这一句,眉开眼笑地笑道:“还好啦。”
可顾景迟却忽然牵住了他的手,那么爱干净的他直接坐在地上,眼神温柔地看着他。
宋沅鼻子一酸,在心底嘲笑自己,什么时候泪点变得这么低了。
“我小时候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宋沅很犹豫,他害怕破窗效应,他并不擅长说自己的事情。
但如果倾诉对象是顾景迟,好像也没关系。
“有一次我发烧了,很难受,可还是被拉去参加文艺汇演了,因为院长非要我站在第一排。”
顾景迟摸了摸他的头。
“其实我那个时候很难受的,我就哭了,院长一开始还会哄我的,说结束了立刻带我回去睡觉,可是结束后没人带我,我不认识路,就一直哭,院长觉得我很丢人,把我一个人留在礼堂罚站,天黑了也没带我回去。”
说着说着,宋沅眼角掉了几滴眼泪。
他有些尴尬,因为他觉得自己并不伤心,这只是生病伴发的生理性泪水而已。
他侧过头,不想让眼泪掉在顾景迟的枕头上。
虽然顾景迟不说,但宋沅觉得作为伴侣,自己有义务照顾一下他的小洁癖。
但顾景迟却直接用上手帮他擦了,“那个时候你多大?”
“六岁?七岁?我忘记了,但是肯定不是八岁。”宋沅吸了吸鼻子,“从那之后,我就再也不想告诉别人我生病了,其实自己知道就好,小病是死不了的。”
顾景迟撕开一片降热贴,贴在宋沅头上,“生病又不是你的错,没有人不会生病。”
宋沅看着顾景迟,心跳一下重过一下,雷鸣带着骨膜,同频振动,像驱散邪祟的鼓楼钟声,把积压在宋沅心头十几年的晦暗驱散了。
眼皮越来越重,宋沅觉得自己快睡着了。
意识到顾景迟好像要离开了,他忽然对顾景迟伸出手,“不一起睡吗?”
顾景迟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我还没洗澡。”
宋沅有些急了,直接抓住他的手,很小声地对他说,“都这么晚了,洗什么洗啊!”
*
第二天,宋沅睡到中午十二点才醒来。
顾景迟给所有家政放了假,让他们去参加爱神节的活动。
“活动?什么活动?”
顾景迟向他简单解释了一下,“当地居民通常会在河边支起摊位,售卖一些手工自制的小物品。”
顾景迟家的家阵大多是办了工作签的国人,时间一到就可以回国探亲,顾景迟觉得他们应该会喜欢这些东西,于是直接放了假,让他们去买点小手办。
“顾景迟,我也想去!”
顾景迟摇头,他觉得宋沅应该在家里养病。
但他不忍心看宋沅希望落空,挣扎了两秒,还是同意了。
出门前,他把宋沅裹得严严实实的,宋沅觉得热,他才把拿出来的大衣收了回去。
刚到现场,宋沅就拉着顾景迟的手来到一处摊位前,他指着一对手环,“顾景迟,和我一起带这个。”
情侣手环!
“他可以测量心率,还有实时定位。”宋沅指着上面的标语说,“如果心跳过快,还可能发出警报好实用!”
顾景迟没看出这个手环是什么牌子的,他担心隐私泄露的问题,“你如果喜欢,我可以给你买更好的。”
可在宋沅眼里,没有好不好的,只有合不合眼缘的,“可是我就是喜欢这个,你和我一起戴好不好嘛。”
顾景迟最终还是答应了。
买下来之后,他直接戴在手上。
挺好,和宋沅一样。
这样,不需要介绍,大家都可以看出他们是一对。
宋沅去了另一处摊位前,买了一些别的东西。
顾景迟站在大榕树下看他。
宋沅来到一个很多瓶瓶罐罐的小摊位面前,疑惑地翻译上面的词语。
“什么什么油?”这是个卖油的?
什么油?
吃的油吗?
“老五油老五油……”摊位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白发老爷爷,他拿着药瓶,笑着介绍。
宋沅没有听出了对方的意思,因为他发现这人带点北部的口音,而他听不懂发言。
但是,瓶子上有一张图片。
很直观的使用说明,这个是抹在手上用的。
那应该和跌打酒一样,是外敷药吧。
忽然,他想起顾景迟昨晚背他的时候,手臂一直是承受着重量的。
虽然顾景迟不说,但他还是会未雨绸缪地担心他手臂的劳损问题。
“这个可以放松肌肉吗?”
老爷爷听懂了他的话,“可以可以,非常有效。”
宋沅决定给顾景迟买一瓶。
他觉得自己好贴心。
老爷爷问他,“是不是给你自己买的。”
宋沅没听懂。
老爷爷努力比划。
这回,宋沅看出来了。
“不是,是给我未婚夫买的。”
“原来是这样!”
老爷爷年纪大了,在包装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一瓶药水。
他懊恼地带起手套,一边捡起地上的瓶子,一边向宋沅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
老爷爷很费力地向他比划,但宋沅听不懂,也有点心急。
好在这个时候,老爷爷的儿子出现了,他告诉宋沅:“你先去别的地方逛逛吧,等一下我去箱子里找一瓶新的,给你好好包装。”
宋沅点点头,“没关系的,慢慢来。”
他又去别的摊位逛了,这次,他停在一个卖衣服的摊位前。
负责搭建平台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穿着一条花绿色的碎花裙,笑起来很和善。老太太正在苦恼如何搭配衣服,这时,宋沅忽然帮她拿来一条领带,披在立裁的肩膀上,一瞬间,整个画面都变亮了。
老奶奶非常惊喜,拉着宋沅讲了好久的话。
没过一会,就有一群大学生围了过来。
这群中学生刚一进场就弄出了不小的动静,他们围着宋沅,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看上去,好像是某个艺术学院的学生,缠着宋沅讨论问题。
宋沅真是好看,不管从那个角度看过去,顾景迟都这么觉得。
路边,老爷爷的儿子被拦在最外边。
他想找宋沅,可是宋沅太受欢迎了,一群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学生围着,他根本进不去。
“老大,你看那是什么?”
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他在树下看见了一位同样长相出众的东方男士。
他有预感,这人一定和那个漂亮少年有关系。
“你看他手上带着什么?”
和漂亮少年一模一样的手环。
“就是他了,没错!”
小贩来到顾景迟面前。
“先生你好,请问你和那位漂亮少年是什么关系?”
顾景迟垂下眼睛看了他一眼。
“我是他的丈夫。”
小贩眉开眼笑,“那这个给你。”
顾景迟没有接过来,淡漠疏离地看着他。
小贩说,“这是你丈夫刚刚为你买的,他说,你可能需要。”
顾景迟打开牛皮纸袋的包装,看清了上面的字。
“润滑……”
顾景迟没继续往下念了。
他把东西塞回袋子里,但因为阅读速度过快,当他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刻,他的手环忽然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