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宋沅愣在原地, 卡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什么差不差的,我从来没有拿你跟任何人比较过。”宋沅说完之后,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
“不对, 我为什么要拿你跟别人比较啊?”
比较是不好的事情, 任何人在宋沅这里都是独一无二的……不过,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顾景迟怎么逮着这个话题就开涮, 在今天之前,他根本不认识什么约书亚!
本以为,这会是一句安慰话。
可没想到, 下一秒, 顾景迟忽然笑了一下,再看向宋沅的时候, 脸上的神色更冷了。
“所以说,我连被你拿来跟别人比较的资格都没有吗?”
???
宋沅很想告诉顾景迟, 让他别再脑补了。可他的手腕被紧紧握住, 整个人被囹圄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这不符合他的预期, 他以为顾景迟会在误会解除之后放开他的。
可他没想到, 顾景迟更生气了。
“我, 我……”
宋沅知道这个时候他应该说点什么, 但他脑子很乱, 思绪全无, 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说起。
他有些急,皮又薄,一张小脸很快便烧烫起来,像一只被加上火烤的兔子。
顾景迟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宋沅,看了将近两分钟, 把他的一切慌乱与无措尽收眼底。
最后,审判官给了兔子最后一击,“我查了那天的监控。”
!
火烤的兔子两腿一瞪,闭上双眼,看上去像是归西了。
哪一天的监控,不言而喻!
宋沅心乱如麻,心底的问题一个又一个地抛了出来。
顾景迟已经知道了吗?
知道自己是在知晓求婚事宜时才决定离开的。
他会怎么看待自己?
他会觉得自己脑子不正常吗?
想要牵手的是自己,想要贴贴的是自己,想要拥抱的也是自己,极尽表现喜欢,毫无保留地释放热情,结果却在求婚前夕逃走。
宋沅觉得,自己在顾景迟那里应该信誉全无了,他甚至觉得,现在自己全身上下已经打满了精神分裂的标签。
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契约无赖,爱情骗子……
宋沅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宋沅觉得,顾景迟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宋沅自觉坐上审判台,静候发落,他甚至连我有罪的说辞都准备好了。
就在他以为精神审判要开始时,顾景迟忽然开了口:“你觉得,我是一时兴起吗?”
宋沅不由一怔,很意外地看着顾景迟。
——他没想到顾景迟会这样说。
审判的第一步,难道不应该列一下他的“罪状”吗?
很显然,审判官没有这样做,他不仅把刀锋收了回去,指向自己,还很不敬业地松开了禁锢宋沅的手,拉开了距离。
像放过了自己一样。
宋沅有些迷茫地看着顾景迟。
拉开距离以后,顾景迟也冷静了下来。
他忽然有些厌恶自己,厌恶心底那些因为宋沅而催生的复杂情绪。
他觉得很不理智,很蠢。
“我……”
顾景迟抬起眼睛,注视着宋沅。
就在他以为宋沅要向他走进的时候,空气里传来呼唤宋沅的声音。
“宋沅——你去哪儿了?”
他离开得太久,同学们有些担心,一群人正在走廊上搜寻宋沅的去向。
宋沅那颗刚刚落地的心又被高高抛起,在有人靠近露台的时候,他下意识往顾景迟身后躲了一下。
顾景迟的语气更冷了,“让别人知道我和你待在一起,就这么拿不出手吗?”
宋沅连忙解释,“不是的!”
他只是习惯了在心神不宁的时候逃避问题而已。
他以前一直是这样的。
但再多的解释,此刻也显得有些无力了。
顾景迟像是一位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的审讯者,点头过后,转身离去。
宋沅没有立刻跟出去,过了两秒,他听到顾景迟正在跟他划清界限的声音。
“顾先生,你有看到宋沅同学吗?”
“没有,我没看到他。”
“那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
“他居然不跟你报备。”
“我也很少跟他报备。”
旁人也许只觉得这是几句很平常的话,但只有宋沅知道,这是划清界限的意思。
没有人比他更能领会这话里蕴藏的含义。
因为他以前跟顾景迟说过,要求顾景迟必须跟他报备,实时定位,过去顾景迟账单全收,可现在他不要了。
很难形容宋沅现在的心情。
有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有被划清界限后的迷茫,但更多的感觉是一抽一抽的疼痛。
他其实不想看到顾景迟这样的,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像平时一样去安抚顾景迟。
……明明他最擅长对朋友做这种事情了。
宋沅听着走廊上不断远去的脚步音,茫然地环顾四周。
茫然的视线最终聚焦在墙角,他发现那里居然种着一盆洋桔梗。
巧合的是,之前他在顾景迟家打翻的那盆,就是这个颜色的。
洋桔梗的种子还是他在江边夜摊上开盲盒开来的,拿到种子那天,他兴冲冲地拉着顾景迟,说要一起种下甜蜜的结晶。
他记得顾景迟在看到种子的时候,一反常态地拒绝了他。
顾景迟很少拒绝宋沅,几乎可以说是予求予给,账单全收,可唯独却在这件事上拒绝了他,所以宋沅记得很清楚。
顾景迟说,洋桔梗是赠予离别之人的花,寓意不好,不如扔掉。
可宋沅不肯。
那天下午,宋沅像个小大人一样,宽慰顾景迟,说此离别非彼离别,说不定这离别像他一样,可能只是去别的地方读书了呢,又不是不回来。
他告诉顾景迟距离产生美,又告诉他久别重逢情更浓,最后好像还说了小别胜新婚。
不知道那句话戳中了顾景迟,最后他好像不忍心看宋沅愿望落空,忍着神经发作的洁癖,跟宋沅一起种了花。
“等开花了,叫管家剪下来,制成干花。”
宋沅问他为什么。
顾景迟有一套自成逻辑的体系,“干花改变了花的性质,你也不会是真正意义上的离别之人。”
宋沅觉得他太正经,好老派的理科思维。
“你要是怕我离开的话,你别送就好了。”
“嗯。”
……
不知道为什么,宋沅会想起这个小插曲。
江城那束离别之花枯萎了。
可他却在异国雪乡里收到了。
*
宋沅回到包厢里的时候,众人在谈论明天参观T大的事情。
商怡中途插播了一条重磅消息。
“明天的行程里,加塞了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众人连忙问是哪儿。
“柏景大厦。”
宋沅在旁边惯性点头附和,却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猛得抬起脑袋。
这不就是……
“这不就是柏景总部吗?!”众人异口同声,“哪个柏景,顾先生的柏景吗?”
商怡点头。
众人震惊。
柏景。
一个仅凭商标就能威慑各方势力的存在,现如今,俨然成为评判一个城市是否有资格升咖的存在。
毕竟,在全球范围内,只有各项指标能达到国际大都市水准的地方,才有资格欢迎柏景莅临入驻,哪怕是北美湾区最繁华的几个城市群,也曾被列入过待考核对象的行列。
在国人的心目中,这座常年屹立于异国雪乡的大部头神秘又庄严,是国人骄傲,是国人之光,是神圣且不可忤逆的存在。
而现在,有一群笔下论文像是吃菌子写出来的澄澈大学生居然拿到了参观资格。
……太割裂了。
“我,我……”蒋鸣我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靠,真的假的?!”
其他人纷纷附和。
“我们去柏景干什么呀?”
“我们也要打工吗?补药啊!”
不怪他们有这种想法。
如今,传统产业萎靡,大部分公司都将重心朝新能源、人工智能这些版图倾斜,其他领域的投资更是能砍就砍。
顾先生愿意资助他们这种吞金兽专业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他们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去参观柏景大楼。
不是谁都能获得这个机会的。
毕竟,这是他们国内就明白的一个共识——顾氏张开一条手指缝,漏点什么东西下来,足以盘活一个夕阳专业。
而他们,是一个短期内根本不赚钱的夕阳专业!
这没道理!
很难让人不去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最后,他们得出一个统一结论。
——顾景迟他超爱的。
——顾景迟他超有钱的。
约书亚在得知顾景迟原来是宋沅的未婚夫后,大惊失色,差点像西游记里的沙僧一样,把碗砸在地上。
他汗流浃背。
他终于知道顾先生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那眼神分明是想剥了他的皮!
上帝请宽恕我,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他爱人啊!虽然宋沅很漂亮,但他还没有蠢到挖人墙角。
包厢里又是一阵快活的笑声。
蒋鸣看了一眼宋沅,选择无条件帮他抗伤害,“你们不要这样说,只是订婚而已,未来怎么样还一定呢,别给我们小宋同学这么多压力。”
众人这才收住嘴。
宋沅知道自己在这他们放不开聊天,于是他默默地拿了水杯,去角落接罗汉果茶。
“不愧是亚热带的菜系,连这种东西都有。”
一个师兄逮住宋沅,大谈特谈不同茶水的功效,有尤其是果茶和花茶。
“对了,说到花,你最喜欢什么花?”
宋沅:“……”
如果是以往,他会兴致勃勃地跟师兄讨论花的品种与科学养殖。
但他现在提不起任何兴趣,挤牙膏似的,问一句,半天才说出下半句。
他满脑子想着洋桔梗。
*
时间不是匀速进行的,至少对宋沅来说不是。
参观T大的时候,他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但参观柏景大厦的时候,他却觉得时间像是停住了一样,一整个早上,宋沅都心神不宁。
从洗手间出来以后,宋沅发现自己跟大部队走丢了。
群里有人找他。
【师兄:@宋沅,你去哪儿了,怎么没看到你。】
【宋沅:我去洗手间了。】
但是他现在好像迷路了。
【商怡:洗手间有两个出口,你应该是走到另一个出口了吧。】
宋沅抬头看了一眼指示标。
还真是。
好奇怪的设计,谁家好人的洗手间会有两个出口。
【商怡:站那别动,我现在过来找你。】
跟商怡会和后,宋沅决定乖乖跟着直接走。
还没走出几步,迎面忽然走来一群西装革履打扮的人,他们步履匆匆,神色肃穆。
在他们身后,跟着几个手捧保险箱的研究人员,同样端着脸,全身上下写满严肃。
看上去,像是在运送什么内部机密。
宋沅和商怡很醒目地改变路线,朝另一个过道走去。
走远之后,两个人还小声地为自己在的机智点赞。
只是没想到,这一走,直接走到了顾景迟的办公室里。
宋沅脸都白了,声音不自觉有些颤抖,“你说这是哪?!”
商怡也没想到他们居然进来了,“我、我没想到你居然能解锁啊!”
宋沅也没想到。
三秒前,换道后的他们来到一个走廊尽头。
尽头有一扇门,遮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宋沅下意识把手放在门把上,尝试推了一下。
结果没想到,手刚放上去,空气中就悠悠创来一声。
【验证通过,请进——】
进来之后就出不去了!
什么破门,居然是单向解锁。
宋沅的指纹可以进来,但却不能出去。
这一点都不现代化。
宋沅心里浮现出一些悬疑电影的镜头,比如泄露的指纹,尾随的陌生男子……
和心神不宁的宋沅相反,商怡嘴角勾了勾,很小声地笑了一下。
“顾先生家里的大门,也录了你的指纹吧。”
“……嗯。”确实是这样。
商怡:“那说得通了。”
说不通。
他们已经掰了。
顾景迟居然还留着他的指纹,这不像他。
“他什么时候和你掰了?”商怡很疑惑。
“一星期前。”
商怡很笃定地摇了摇头,“不可能。”
“我才是当事人,我怎么会不清楚。”
商怡娓娓道来,“我虽然不是当事人,但是我知道,顾先生如果真的想和你分开,第一件事就是向媒体公布协议解除的事宜,第二件事就是撤回对我校的所有补助。”
她一锤定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离婚后还留着你的指纹。”
“可能……他太忙了,没来得及处理这些细枝末节。”
“你觉得顾先生会这么粗心吗?”
不太可能。
宋沅负隅顽抗,“说不定……这里不是顾景迟的办公室呢?”
商怡看着他不说话。
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呢?
宋沅有些忐忑环顾四周,他发现这间办公室很干净,没有使用的痕迹,看上去就像是新的一样。
顾景迟的书房不这样,他的桌子上一般会堆放很多东西,比如宋沅的画稿……
好吧,如果把自己的东西清理掉后,顾景迟的桌子确实是很干净的。
忽然,他的眼角瞥见了一个蓝色包装袋。
几乎是没有犹豫,他径直走向办公桌。
在那桌子上,他发现了自己害怕看到的东西。
商怡跟了过来,走进之后发现宋沅手里拿着一包酒精湿巾。
“怎么了?”
宋沅转头看了他一眼。
商怡从他逐渐收紧的手指上看出了他的不安。
宋沅放下酒精湿巾,打开后面的柜子,左边是成山成海的文件,右边便是许多还未拆封的酒精湿巾,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是能代表顾景迟存在的东西。
宋沅好像听到商怡在叫自己,可他的神魄出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他看着这一柜子的酒精湿巾,想到了第一次见到顾景迟的情景。他很早就发现顾景迟有洁癖了,也曾用这个借口拒绝过和他一起入眠。
但是这种情况只出过在他们初见的时候,后来宋沅有刻意观察过,顾景迟的洁癖现象有明显的好转。
还能和他一起种花呢。
可是现在……
事实证明,顾景迟没有被治愈。
相反,变得越来越严重了。
宋沅很难不去想,变严重的原因是不是因为自己。
因为他让顾景迟很生气。
他忽然有了一种冲动,想要顾景迟立刻出现在他面前,牵着他的手安慰他。
可是当电话掏出来的那一瞬间,宋沅忽然醒悟了。
他现在已经没有立场去安慰顾景迟了。
宋沅忽然有点伤心,心脏有些抽疼,他看着满满一墙的酒精湿巾,鼻子有些发酸。
商怡看出了他的情绪失落,带着宋沅来到另一面墙壁前。
上面是顾景迟的照片。
这照片拍摄于六年前,顾景迟那个时候才二十岁。
河岸对面的教堂广场在放烟花,光影忽明忽灭地落在十九岁的顾景迟脸上,多了几分活人气
宋沅觉得有些神奇,就像是透过照片跟同龄的顾景迟打了个照面似的。
“你对这里好熟悉。”宋沅问商怡,“你以前也来过吗?”
商怡笑了一下,“也不是很经常,我爸妈又发疯地时候,我就会躲到这里来。”
宋沅有些呆滞地看着商怡。
“我爸是顾景迟的伯伯,我算是他名义上的表妹。”商怡用一种略显忧伤的口吻向宋沅娓娓道来。
“我爸算是他半个仇人吧,如果换作正常人的话,早就老死不相往来了,可顾景迟却救了我的命。”
商怡的爸爸早年争夺继承权失败,跑到某个欧洲小国家做生意去了,最困难的时候,忽然丧心病狂,把唯一的亲生女儿卖给唱片公司。
唱片公司内部管理混乱,如果不是顾景迟出手搭救,商怡根本不敢想象自己会遭遇到怎么样的非人待遇。
宋沅眼睛微微睁大,一脸不可思议。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豪门狗血的故事。
这些……书里也没有啊!
“被吓到了吗?那我不说了。”商怡心软了下去。
宋沅看着商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是想听的。
是想要知道的。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关于顾景迟的一切。
就像刚刚想去抱顾景迟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某种决心。
“你说吧,我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