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序曲
星光闪烁, 乌云满天，两种极致的现象交织在一起。
独特的星象吸引到一些知识面广的人驻足观看, 其中当然不包括路迦。他正和羽毛笔在榻上酣战，手上的枕头被笔杆子戳破，用来填充枕芯的羽毛乱飞。
室内漫天飞羽，路迦痛心斥责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已经变回笔的畸形心脏冷呵一声，正要反唇相讥, 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路迦伸出食指，做了个嘘的动作。
“是我。”卡伦的声音传来。
白天留了代购精血的字条，猜测东西多半到了, 路迦一阵风似的跑下床开门。
门一开，正要再敲门的卡伦愣住。
只见路迦素日白皙的脸蛋红扑扑的，喉咙里压抑着低喘, 鞋子只穿了一只。
面对异样的眼神，路迦脸红气喘地回应：“夜间健身。”
确定房间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卡伦看他的眼神更古怪了，撕裂枕头健身吗？
“我们文人都这样。”路迦摆摆手。
卡伦将信将疑递过去精血，公私分得很清，“三百滴高级妖兽的精血, 一共五千金币。直接从今天的销售利润里扣，剩下会打进卡。”
路迦颔首：“多谢。”
比起钱更麻烦的是购买途径，普通人大批进购精血, 很容易被查。
想了想，他再次确认：“合作继续？”
卡伦颔首：“你的问题不叫问题。”
究其根本, 路迦也没做错什么。
想起那晚对方熟练送后路的操作，路迦嘴角一抽, 卡伦究竟合作了多少法外狂徒？
交易完毕，卡伦淡定离开。
路迦关好房门，撂下精血在羽毛笔面前，一脸神气道：“喝吧。”
羽毛笔飘过来吸收嗟来之食。
路迦定定看着，等精血被吸收到一半时眯了眯眼，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看到虚影现身。
自己正好有些事情想要请教，阿莱克斯在一些方面比羽毛笔靠谱。
他发出恶魔般的呓语：“沙罗沙罗，羽毛笔，全身变！”
还真要变身的羽毛笔：“……”
突然就不想变了。
路迦主动以手遮眼。
这之后一段时间没有听到声音，过分的安静带来一种异样感。须臾，路迦悄悄透过手指的缝隙朝外看去，结果正对上一双幽暗深邃的眼睛。
他不禁一阵头皮发麻，下意识松开手。
再四目相对时，那双眼睛已经变得如刀锋般雪亮，男人身上残破的战甲上血迹依旧，有一种岁月的肃杀感。
路迦下意识正襟危坐起来。
从虚影看，男人体态匀称，但十分高大，历史也没有确定阿莱克斯的种族。
但看其中一只骷髅鬼爪和那双发灰发白的双目，路迦认为历史对他是亡灵法师的猜测应该偏差不大。
“阿莱克斯阁下。”
没有对待羽毛笔时的随意自在，口吻也因为警惕而略显生硬。
还是羽毛笔比较好哄。
正当路迦思考要怎么引入正题，对面传来低沉的嗓音：
“从体内引导排斥出的能量，的确威力不俗。”
想法被直接看穿，路迦神情一变。
试探羽毛笔时，后者也只是以为他想单纯看信仰力可不可以保存起来，不要浪费。
其实路迦自始至终想得都不是保存，而是消耗。
既然身体无法负荷太多信仰力，那不妨一次性把多余的排出来，如此多的能量怎么说也可以媲美一个小导弹。
“你的瞳孔动了。”阿莱克斯淡淡说道。
路迦眉心一跳。
天然黑，这绝对是个天然黑！不然绝对不可能一本正经说出这种话。
他索性摊牌说：“浪费可耻，我想把这些能量作为一件武器。”
真理永远只在射程之内。
所以路迦字正腔圆：“让~我~发~射。”
怪了，这样都没有情绪。
得再试试。
在此之前，他要先等血影对自己要求的反馈。
“精血换取知识，很公平的交换。”
路迦并没有等多久，不过一两个呼吸，整个天灵盖于刹那间充斥着凉意。
那根尖锐惨白的骷髅手骨正轻戳在眉心，低温让路迦过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皮肤和指尖的零距离接触中，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对方骨头本身的触感，仿佛眉心空无一物。
路迦视线默默飘移到阿莱克斯的身体，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脑袋，四肢，头发……每当自己身体故意前倾，对面阿莱克斯明明没动，双方的距离却和一开始没有区别。
这种似近实远的感觉让他想起白天高塔内的布置。
好像根本不在一个空间维度。
光顾着探究虚影本身，以至于路迦后知后觉才发现脑海中多了些东西，全是关于如何导出能量的魔法禁术，名为牵引法。
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路迦跌宕的情绪，阿莱克斯提醒：
“一次性牵引出大量能量后，会立刻处在一个虚弱状态，那时候一只过路的野狗也能要了你的命。”
路迦咽了下口水，艰涩挤出一个字：“好。”
接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精血通过畸形心脏扩散开后，开始被二轮吞噬。
路迦隐约能听到，阿莱克斯的血管中不断发出恐怖咀嚼的低鸣。
他在饲养一头真正的怪物。
路迦无比清晰地认知到这点。
精血消耗完毕，阿莱克斯微微鲜活了一些，周围光芒逐渐变得黯淡。
在他消失前的一秒，路迦忽然问：“有没有觉得我今天身上的气息，很好闻？”
他张嘴：“是奶香味呐。”
没错，你亲口吐的。
衣服上的奶渍其实都是幻术，路迦利用最擅长的水元素，维持星星点点奶渍的留痕。
阿莱克斯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你先前的那句话有失偏颇，真理并不止在射程之内。”
路迦双目清澈：“那我得先射一场，才知道。”
“……”
缥缈的语气渐行渐远，直接彻底消失。
室内重新回归寂静。
路迦摇了摇头：“这都没反应？”
先前他还真怀疑过羽毛笔说的是真的，对方只是阿莱克斯遗失的小玩具，附着点意志。
但路迦现在更倾向于畸形心脏才是本体。
正思考时，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凉意。
路迦抬头看向回归的羽毛笔，后者暗戳戳施放清洁咒，认真给自己洗衣服，试图洗刷笔生的污点。
路迦啧啧两声。
伤敌一千，自损一万，何必呢。
“别洗了。”洗不白的。
暂时将自己从阿莱克斯带来的压力中解脱出来，路迦似笑非笑：“走，去做乐器。”
……
会馆单独的别院构造确保了私密性。
路迦在院中绕了一圈，最后脚步停在一科类似紫檀木的树下，抬头打量道：“就它了。”
遥遥指了一处分支，说：“帮我弄过来。”
羽毛笔炸毛，哪里还有先前虚影沉稳的样子：“凭什么我来？”
路迦认真：“因为你在好奇。”
好奇自己会做什么。
路迦看笔很准，羽毛笔确实愿意为好奇心付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劳动力。
有羽毛笔在，路迦准备工作进行得很顺利，需要的铜制零件可以直接让羽毛笔控温，重新冶炼锻形，防滑的凸点交给羽毛笔打磨，需要的金属丝让羽毛笔负责拉制。
至于路迦自己……嘴皮子差点磨秃噜皮。
羽毛笔耐心快要抵达尽头时，路迦却又适时微笑着说：“辛苦了。”
低头看着满地自己需要的东西，他轻声赞叹：“真是厉害！各魔法元素都使用得如此得心应手。”
充满的语气不绝于耳，羽毛笔在路迦崇拜的眼神中，状似随意地说道：
“呵，这种小事根本不需要技巧。”
路迦点头表示肯定。
儿童心理学是真的管用。
他去搬了个小马扎坐下，上手制作发音零件。
这个时代没有他需要的模具，很多事情只能靠纯手工，路迦挽起袖子，开始对着有限材料锤锤打打，工作时候的长发是种负担，很快就被汗打湿。
羽毛笔漂浮在周围，觉得路迦的味道很好闻。
那是一种无形的香味。
源头来自灵魂，伴随魔法修炼，一开始蛋花汤一样的灵魂正逐渐凝实。双方间有血契，羽毛笔可以清楚感受到他的灵魂状态。
意识到不小心多闻了两下，羽毛笔莫名有些心虚。
“你在干什么？”它没话找话。
“做芯子。”路迦胳膊有些酸，休息中途不忘魔法修炼，十分有做时间管理大师的潜质。
先前阿莱克斯那轻轻一点，脑海中当场多出关于牵引法的知识。
真正的醍醐灌顶！
对此路迦只有一个想法：恨不相逢在高三。
他开始尽量熟悉魔法口诀，当然不能完成最后一步。
这种一次性牵引法，使用后可真的就是身体被掏空。
修炼了半个钟头，路迦胳膊也缓得差不多，重新开始投身制作乐器的大业。
当初还在娱乐公司时，热门综艺轮不上他们这些小艺人，公司就另辟蹊径把他们放去宣扬文化的节目中，收视率一般，胜在口碑好，他也从老匠人那里学到了一些真本事。
“命运真是有趣。”
时空错位了，身份转化了，他居然还有再做这东西的时候。
“小小年纪，瞎谈什么命运？”
路迦亲手组装传音块，“我曾经有过一次改变命运的契机，以为能够实现梦想，不料对方‘虱子大开口’，居然想让我出卖色相换。”
羽毛笔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之后语气冷到极致：“魔族现在都是这些下贱玩意了？”
几年前，那才多大？
“和魔族无关。”路迦看着逐渐成型的乐器，“当时我觉得对方可能需要经历乐器制造的过程，比如手工开膛，裁弯取直……刀削斧剁……”
每一个字说得很轻，锻造姿态颇为诡异。
“不过最后看在他年老不懂事的份上，我仅仅是让这只小虱子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最后误食十倍量给别人准备的药后，彻底丧失X能力而已。”
原本路迦还准备在潜水设备上动些手脚，那么喜欢潜规则，潜死在海里也是众望所归了。
可惜很容易被查出来，他不想给老年人殉葬，不得以就此作罢。
想到这里，路迦视线忽然有些飘忽，那时同期好友曾畏惧地看着他说：
“毕竟还没真正做什么，对比其他公司算好的，你做得有些太过了。”
那又如何？
他一向喜欢锱铢必较。
羽毛笔：“心慈手软，活该你受欺负。”
路迦愕然。
后半夜，路迦终于进行到最后一步时，羽毛笔忽然又凉飕飕来了一句：“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软弱？”
只是这种程度的报复，就像是对空气打了一拳。
“……”
一宿没睡。
第二天鸡都没打鸣的节点，路迦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木屑。
亲手打磨一样东西，成就感非凡。然而他却是都没试一下音色，直接收进了储物戒。
本来都准备好试听的羽毛笔有些失望，又不想显得太过好奇，故作高贵的冷漠。
路迦进屋换了身黑色的斗篷，特意将头发塞在帽兜里，模糊了黑发的辨认点。
他很清楚羽毛笔突然安静下来的原因，说：“不急，我们现在就去出门找听众。”
这个点外面的人不是很多，各种族审美不同，万朝会期间什么穿戴都有，走在人员相对密集的主街道上，路迦并不算太过显眼。
出乎意料，现在聚集最多人潮的地方竟然是报社。
有很多人专门出来排队买报纸，甚至还有些种族的记者在往外跑，都不准备报道万朝会的后续情况。
昨天一天的内容就足够消化了，不同的报社间也存在竞争，他们要回族内抢占头条。
“过两天还有好戏看。”已经买完报纸的顾客和同伴八卦：“据说圣城外现在到处都是魔仆，未来两天亚历克手下的得力魔将就会赶到。”
这人还重点提到几个魔将的名字，都是臭名昭著，素日喜欢将战俘剥皮抽骨。
路迦平静地绕开他们，从屋檐下经过。
亚历克没有特意隐藏布置，多半还希望自己听到这些消息，人在惊慌下，很容易做些愚蠢的事情。
“想得没错。”
不过惊弓之鸟也是会啄瞎人眼睛的。
在经过一个转角时，路迦忽然一怔。
他竟然看到了里奥，后者的穿戴依旧庄严又奢华，对方明显也认出了他，这身拙劣的伪装可瞒不过龙族的耳目。
其实里奥最先认出的是那双面具下的眼睛，清澈，有神，还藏着幼豹特有的一些野性。
“早上好，阁下。”路迦主动问好。
里奥点了点头。
礼貌打完招呼，看到龙族手上拿着的盲盒，路迦并未主动寻求庇护，只真诚说了两句祝福语，便继续朝前走。
斗篷也掩盖不了瘦弱的背影，一模黑色很快消失在小巷尽头。
里奥突然想起了双方的第一次相遇，当时也是在一个巷子口，一个小孩口无遮拦地哼着是什么龙的传人。
如今他特意遮掩了外貌特征，莫非要出城？
城外早就魔仆密布，想了想，里奥低调无声地跟了上去。
穿梭过无人的暗巷，路迦又连续走了两条窄道，一路脚步不停。
他的思路自始至终很清晰，滞留在圣城的时间越长，留给亚历克布置的时间就越多，有魔王撑腰，说不定亚历克还能找到什么办法拖延住龙族。
路迦可不想当寄居蟹，把生存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别人身上。
“这里不是去圣塔的方向。”羽毛笔终于清醒了，传音说。
“我知道。”
“你不是要去表演乐器？”
路迦郑重说：“对啊，所以要先找听众。这个乐器不能直接演奏，必须在隆重的场合。”
“……”
比起铁板一块的主城区，会馆外松内紧。
外松是不好放太多执法队，不然容易让其他种族造成被监视的感觉，内紧是来客们一般会自带保镖。
当然魔王和龙这些种族，一般人唯恐避之不及，压根不需要保镖。
路迦脚步最终停在其中一处别馆外，轻轻摘下兜帽。
遮盖住的长发与双耳一同重新露出。
羽毛笔：“你说的大场合，就是来到魔崽子的地方？”
“嗯。”
下一瞬，路迦直接翻墙进了会馆。
动静不大，但从他出现在墙头的瞬间，里面的亚历克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瞬间闪身出现。
看到来人，亚历克一时间懒得再往前迈一步，眼中的警惕掺杂了嘲讽。
坐在墙头的少年身形晃晃悠悠，身上留着一半魔王的血，弱成这样，难怪会被视作魔族的耻辱。
轻蔑归轻蔑，亚历克狐疑起路迦来的目的。
很快他又觉得这份思考多余了，直接把人捉来逼问就好。
空气中的元素力尚未被调动前，路迦手中突然拿着个造型古怪的东西，挑衅似的扬了扬。
亚历克先是一怔，尔后好像想到了什么，险些笑出声。
再看路迦的眼神只觉得好笑又可悲。
难怪敢过来耀武扬威，应该是真做出了什么乐器。
这个废物大概还以为就像昨天在广场上一样，凭借一本小说，几个玩偶，就能立于自以为的不败之地。
不过对方自己送上门倒是个好机会。
亚历克微笑撑起的面皮下，隐藏着一丝狰狞。
要毁尸灭迹要毁得多干净，才方便应付执法队呢？
才刚过了几个念头，亚历克忽然看到对面人宽大的袖口可疑地动了一下。
“早上好，大殿下。”路迦同样笑容爽朗，出声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斗篷下薄弱的肌肉线条受到牵引法调动，微微鼓起，光芒顺着脊梁骨的凹槽朝其他皮肤纹理流转。
另一只藏在袖子里的手，则死攥着空间卷轴，预防力竭时受难。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路迦嘴角的笑容扩大，体内剩余淤积的庞大信仰如一枚光弹，瞬间直射了出去，
轰！
金光在半空中爆裂！掀起的骇浪先初升的太阳一步，点燃了半空中的乌云。
任谁看来，路迦都是一个魔法废物，无论他有多么新奇的想法，都改变不了先天感知不到元素力的事实。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大众眼中的废物，居然能使用魔法。
能量爆裂开的瞬间，亚历克那双细长的眼睛几乎因为惊讶快要瞪裂。
混合着龙族信仰的能量过于刚猛，亚历克的防护咒诵读结束前，别院地面直接被炸塌陷了下去。
过于剧烈的冲击波，让周围一条街的房屋都感受到了震动。
由于爆炸发生在圣城主城，大量执法队立刻疯狂地往这里赶。
各族大佬的目光纷纷投向这里。
走在街道上的行人全部停下了脚步，回过神后猛地朝会馆的方向望去，那滚滚黑烟窜天的地方，好像是会馆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路迦日记：
你要吹乐器就不能只吹乐器。
你要给乐器创造受众。
亚历克：
不要用他喜欢的表情包。--阿莱克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