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如你所愿”这四个字甫一落下,应咨就已经开始后悔。
但说出去的话,宛若泼出去的水,应咨在沙场上戎马倥偬七八年,自认为没有遇到过让他觉得难缠头痛的对手,但在面对姜盈画时,却少有的察觉到了棘手和不知所措。
往前进一步,能看清对方身上竖起的尖刺;往后退一步,是让人心惊的疏远冷淡,站在原地不动,反而又添无话可说的尴尬。
应咨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掉头往外走去,任由夜风吹过自己的脸颊,未着外衫的身体被风扑的发凉,但进入胃中的酒是热的。
冷热交加,他顿觉不舒服起来,头昏脑胀,头重脚轻,有些想吐,扶着树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眼睛,看向不原处清凌凌的圆月。
怒意上头,应咨还记得给姜盈画披衣,防止他着凉,但出来时,却忘了给自己多加件衣裳。
每一次争吵过后,应咨都会自己出来走走,冷静一下。
他从来不会让姜盈画在和他半夜争吵后出门,因为他知道姜盈画为了他和姜家几近决裂,姜盈画除了应宅无处落脚,他要是因为吵架冲动,一怒之下把姜盈画赶出门,那姜盈画还能去哪里呢?
——姜盈画不仅无处可去,甚至还会因此,背负旁人的苛责和流言。
众口铄金,旁人的指点和议论,甚至比刀斧加身还要厉害、可怕。
应咨不想让姜盈画经历这些。
他清楚,双儿的地位是远远不如男子的。
双儿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个社会给了双儿太多的条条框框的拘束,包括生孩子、传宗接代。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是这个社会给男子的规训,更是压在姜盈画肩膀上的沉重枷锁。
为人正妻者,要贤惠、宽容、甚至在未能诞下子嗣时,还需要亲手将旁的双儿送到自己丈夫的床上,才能不落善妒的“罪名”。
对于姜盈画心中的压力和苦楚,应咨一直都知道。
但他仍旧不希望勉强姜盈画怀孕生子,他也不想要姜盈画做什么贤德的正妻或者世子妃,他只需要姜盈画一辈子开开心心的就好。
若是姜盈画实在想要子嗣,等到时机成熟,应咨自然会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到他膝下,即便并非两人亲生,老了也依旧能享天伦之乐。
可惜他终究不是姜盈画,无法代替姜盈画去思考、去感受。
因为纵然能理解,但应咨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依旧对姜盈画不由分说强塞一个人到他床上的行为,感到无比的愤怒。
他这一次并没有选择低头哄姜盈画,因为他知道有一就有二,倘若他这一次因此容忍纵容,那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送到他床上——怕是直到他有了长子,姜盈画才会罢休。
而另一边,姜盈画也并未觉得自己有错。
两人莫名又重新陷入了僵持冷战之中。
而如墨自从被应咨踹了一脚之后,第二天依旧吐血不止,姜盈画吓得不轻,轮番请了郎中和太医上门,给他看诊。
看着如墨躺在床上惨白衰败的脸,姜盈画心中愧疚难安。
他握着如墨冰凉的手,垂头心想,难不成,自己真的错了么?
难道他真的不该这样做?
可他.......可他真的只是想做一个好妻子啊。
可眼下应咨与他冷战、如墨吐血染病,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酿成的苦果。
姜盈画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肚子不争气。
是他惹了夫君不高兴,也是他........害了如墨。
他不配当一个好的妻子,一个好的主母。
思来想去,他还是将休书递到了应咨的案头。
应咨从厚厚的案牍之中,抬起头,握着笔看了他半晌,许久才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如墨他.......他的病,如何了?”
“好一些了。”姜盈画说:“早起没再咳血了。只不过脸色依旧不好,大夫说,还需卧床静养半年休息,不能劳心劳神才行,否则会落下心疾。”
应咨“唔”了一声,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保持沉默。
姜盈画见状,走上来,又将休书往他面前推了推,道:“签了吧。”
应咨看着他,半晌才道:“非得如此,对么?”
姜盈画也看他,许久,方露出一个惨然的笑:“难道你认为,你我之间,日后还有话可说么?”
应咨:“...........”彼此都认为自己没错,谁也不愿意先低头,冷战僵持许久,到头来,也终究得惨淡收场。
不如现在及时止损,好歹还能给彼此留下一个还算完满的回忆和结局。
应咨沉吟许久,并不动笔,视线垂落下来,直直地对着那封休书,没有开口说话。
姜盈画闻言也不急,就这样安静地站着,等着应咨的动作。
许久,接近一炷香之后,应咨见姜盈画依旧站着不动,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不舍的神情,才方知姜盈画决心已定,他强留也无用。
再强行在一起,只有相对无言。
思及此,应咨终于抬手,在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姜盈画见状,眉心微动,上前去,将休书拿了起来。
白纸黑字,从此缘分已清,两无挂碍。
姜盈画看着坐在位置上不动的应咨,将休书折好,放进袖子里,旋即福身,对应咨做了拜别的最后一礼,嗓音发颤:“山高水远,愿此后郎君自珍重,百岁无忧。”
应咨看着他,没应这句,只道:“你的那些嫁妆,都还在库房里,应家没有动用,你可以尽数带走。”
他顿了顿,又若无其事道:“城中还有几处宅院田地,我买后并没有住过,干脆都赠于你吧。你房中伺候惯了的几个小侍仆役,也都一并带走,我届时叫管家将他们的奴籍文书交给你。”
他向来话少,临到分别的时候,却意外地话多了起来,絮絮叨叨说了很久,都是有关财产分割的事情。
应家的家大业大,要从头开始分割,总是分不完的。
除了归还姜盈画的全部嫁妆,应咨将自己名下的半数宅院都给了姜盈画,还有这几年来自己的所有俸禄赏赐,只要是钱,都换成了大额银票或者黄金,全给了姜盈画。
眼看着姜盈画的马车离开,应咨才迟来地察觉,自己现下可真的是两袖清风,兜里一个钢镚儿都没有,真的是个穷光蛋了。
负手看着姜盈画的车马离开,应琏看着应咨默然的神情,叹气道:“哥,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欲言又止:“嫂子他.........”“都别说了。”应咨抬手下压,直住了应琏的话题:“若再强留他,他免不了又生心结,到时候夜里辗转反侧,反而让彼此都身心俱疲。”
应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他这般,我也难受。不如放他离开,让他从此清净,不再受那生儿育女的苦楚。”
“哥,那你呢?”应琏一句话就把应咨问住了:“你的心,从此就清净了吗?”
应咨:“............”他沉默片刻,最终也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又叹了一口气。
姜盈画走之后,一向身体健康的应咨忽然发起了高烧,大病了一场。
他的病来势汹汹,烧的浑身骨头疼,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去,夜里还喃喃说胡话,把向来稳重的楚袂都吓坏了,整日整夜地守在应咨的床前,看着应咨掉眼泪,直到三天后应咨的烧退了,才缓缓放下了心。
她一开始还怪应咨自作主张和姜盈画和离,应咨高烧生病后,她只恨自己猪油蒙了心,答应了与姜家的那门亲事。
一场亲事,没缓和应姜两家之间水火不容的关系,反而让两家人结下了更大的梁子,如今两家皆两败俱伤,彼此都视对方如同仇敌那般,相互憎恨。
而另一边,姜盈画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虽然他有了一笔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但没了应咨,他只觉每日每夜都无比难挨。
尤其是第一天住进没有应咨的宅院,孤身躺在冰凉的床上,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应咨,姜盈画就有些想哭。
可哭又有什么用呢?
祸是他闯出来的,和离也是他提出来的,就算是他把眼泪都哭干了,应咨也不可能为他再回头了。
自己一个人流眼泪哭没意思,姜盈画哭了一会儿就哭累了,模模糊糊又睡了过去。
梦里又梦到应咨。
姜盈画冲过去抱住他,可应咨身姿似仙一般飘渺,姜盈画还未抱住他的腰,应咨就如同一阵风沙散去了,任姜盈画怎么努力,也无法抓住。
梦里他哭了一夜,梦外他睁开眼,眼泪也打湿了枕巾。
他不敢说自己和离后第一天就后悔了,他不配。
呆在昏暗的小屋里,既不点灯也不清扫,头也不梳,饭也不吃,昏昏噩噩地过了几日,就在姜盈画以为自己要烂在屋里发霉的时候,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姜盈画流泪的眼睛被惨白的阳光刺进来,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眼睛适应了好一忽儿,才看清门口站的人是谁。
是他的前嫂子,沈初晴。
“咳咳咳........”沈初晴被房间里的灰尘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姜培安揽着他的腰,往后退去,顺带用手挥开洒下阳光的灰尘。
“..........嫂子?”许是沈初晴的咳嗽声吸引了姜盈画的注意力,姜盈画迟钝地抬起眼睛,伸手揉了揉,哑声道:“你怎么了来了?”
沈初晴腿脚不便,被姜培安带回去,治了几个月,勉强能走几步路,但仍离不了拐杖。
没有拐杖的时候,就只能靠姜培安搀扶着他。
他被姜盈画扶着,几乎是一瘸一拐地挪到姜盈画身边,看着姜盈画这副颓丧的模样,心里又是急又是气,勉强站直之后,胸膛急剧起伏片刻,忍不住大声斥道:“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没有男人你就活不了了?!”
姜盈画被沈初晴说的想哭:“嫂子........”沈初晴伸出手,戳了一下姜盈画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你有手有脚的,又不像我一样残了。就算和离了,也可以出去经商、游玩,你还这样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和空闲可以去挥霍,何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出这样不人不鬼的消沉模样来!”
姜盈画被说的掉眼泪:“可是嫂子,我真的好想他.........”沈初晴被姜盈画说的很无语,用指尖使劲儿戳了姜盈画几下,道:“不许哭!”
他说:“和离之后,他给了你钱没有?”
姜盈画点头,嗓音哽咽:“........给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给了好多。”
沈初晴闻言,脸色缓和了不少:“那嫁妆呢?都还回来没有?”
“还了。”姜盈画抽了抽鼻子:“我清点过了,一个都没少。”
“..........还不算傻到无可救药。”
沈初晴的腿不能久站,没多久就只能被扶着坐了下来,看着姜盈画,随即拿出帕子,给他擦眼泪道:“好了,别哭了。”
他说:“和我回家去。”
姜盈画闻言瞅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哽咽道:“我不回去。”
他说:“回去了,他们会说我闲话的。”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沈初晴道:“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放心。”
姜盈画说:“嫂子,我都十九了,能照顾好自己。”
沈初晴的语气开始变的严肃起来,不容拒绝道:“不行,你跟我回去。”
言罢,他拉起姜盈画的手,就想带他走,可是他自己腿脚本来就不便,根本拉不动姜盈画,还未起身就反被姜盈画拽回来,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我不回去,嫂子。”姜盈画满脸写着抗拒道:“我回去了,爹爹肯定会打死我的。”
“这........”沈初晴看着他,闻言果然迟疑了片刻,半晌才道:“但你一个人住在这里,能照顾好自己么?”
“不是一个人,还有很多仆役。”姜盈画想了想,又强调道:“如墨也在。”
提到如墨,姜盈画的眼神不由得又变的闪烁起来,难过道:“不过他被我拖累了,现下身子不好,还在偏院里修养着。”
沈初晴不由得问:“他怎么了?”
因为面前的人是沈初晴,不是旁人,姜盈画犹豫片刻,还是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沈初晴。
“.........你是说,应咨拒绝了如墨做妾,甚至还因为这件事,和你和离了?”沈初晴愣了愣,完全表示无法理解:“若我当初同意给你哥纳妾,你哥指不定有多高兴呢。”
姜培安:“...........”他轻咳一声:“我说了,当初我是因为你........”他说到一半,又想起姜盈画还在,觉得在姜盈画面前提起这件事有些没面子,索性不说了。
“是啊。”姜盈画有些无精打采道:“现下不仅妾没纳成,我也........如墨也.........”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抽了抽鼻子,又有些想哭了。
“........罢了罢了,许是应咨不满意你给他挑的妻妾吧,下次总该先问他喜不喜欢才是,免得弄巧成拙。”
说到一半,沈初晴又想起姜盈画和应咨两个人其实已经和离了,多半没下次了,尴尬了一会儿,又强行转移话题道:“你陪我去看看如墨吧。”
看着姜盈画将自己闷在屋里的模样,沈初晴总归也是心疼难受的,总该把姜盈画骗出屋内,出去晒一晒太阳,去去霉味方好。
来到偏院,姜盈画推开了如墨的房门。
如墨身体还未大好,躺在床上,有一阵没一阵的咳嗽。
他是双儿,本来身体就脆,怎么可能经得起应咨大怒下的一脚,现下躺了半个月也不见好,虽不咳血了,但一咳嗽,胸膛仍旧牵起密密麻麻的疼痛,虽然不咳血,但脸色苍白一片,看起来是真的病的很重。
古代仆役的命都贱,不值钱,可以任意打骂买卖,像姜盈画这种还舍得给如墨花钱治病,让他修养的好心主人家,也不多了。
如墨听见有人推门进来,轻咳几声,起身往外探出头去,见是姜盈画进来了,慌忙就向从床上下来下跪行礼。
“别跪了,你好生先躺着。”
沈初晴一瘸一拐地走到如墨面前,凝视着如墨苍白的小脸,道:“你可怪盈画么?”
如墨闻言,轻咳一声,摇了摇头,道:“我不怪夫人。”
他顿了顿,又黯然伤神道:“是我贪心了。若我不贪心,便不会有今日如此的祸患。”
沈初晴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和姜盈画对视一眼,片刻后道:“我记得,你还是我刚嫁入姜家、头一回执掌中馈时,瞧你聪明机灵,特意把你拨给盈画伺候的家生子。如今你变成这样,倒也有我的一份因果。”
他说:“今日瞧你这般,我心里也难受。不如我自作主张,给你一张放良书,脱你奴籍,如何?”
如墨闻言一愣,听说能脱奴籍,登时不可置信地哆嗦起来:“您,您说的是真的?”
沈初晴看了一眼姜盈画,道:“盈画,你该不会不同意吧。”
姜盈画道:“嫂嫂开口,盈画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沈初晴点了点头,思索半晌,道:“你奴籍脱了之后,也该有个好去处。虽然做不成高门妾,但嫁给良人做正妻,倒也不错。我丈夫........姜培安身边有一手下,叫谢清玄,年二十三,前年中举人,今左迁七品大理寺主簿,我瞧着人沉稳,模样也俊俏,年龄也轻,倒是不错,你嫁过去,瞧在将国公府的面子上,他定不会薄待你。日后他若是在官场上平步青云,给你挣一个诰命夫人来,也未可知。”
“.........二十三?”如墨闻言一愣,嗫嚅道:“竟二十三了,还未娶妻么?”
“说是原有一妻,自小体弱多病,十六岁那年过门,不到两年就没了,后一直未再娶。”
沈初晴说:“虽是续弦,但也是正妻,谢清玄膝下也无子嗣,你嫁过去,不会受排挤委屈。”
如墨犹豫片刻,想来想去,心道主人家的眼光多半不会错,况且沈初晴既开口允了他放良书,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如今还给他婚配,左右都是一番好意,不好再拒绝,不然显得他挑三拣四、不思感恩,便也迟疑着应下了。
解决了如墨的事情之后,沈初晴又再度劝姜盈画回家。
但姜盈画已经没脸回姜家了,只问过沈初晴父母是否安好,便也没有别的了。
夜色渐深,姜培安见时辰到了,便道:“该回去了。”
他说:“做针灸的大夫快来了。”
沈初晴闻言,只好撑着桌子站起了神,摇摇晃晃地对姜盈画道:“盈画,要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嫂子,我能应付的。”姜盈画看了看沈初晴,又看了看守着沈初晴一步为曾离开的姜培安,迟疑道:“嫂子........哥,你们这是.......和好了么?”
沈初晴:“...........”他没转头去看姜培安,只咬牙道:“待我腿脚好了,定离他离得远远的,再不回来。”
姜培安扶起他胳膊,敷衍道:“嗯嗯嗯,走吧。”
沈初晴:“...........”姜盈画:“..........”他没敢去看沈初晴铁青的脸色,只失笑地站起身,送姜培安和沈初晴离开。
等姜培安把沈初晴抱上马车的时候,姜盈画忽然想到了什么,对沈初晴的马车大喊道:“嫂子,你改日把谢清玄的画册送到我府中来,我好给如墨看看,否则若是如墨见了不中意,我们也不好强配鸳鸯。”
“........知道了。”沈初晴掀开马车帘子,对姜盈画道:“你放心吧,我定擦亮眼睛,给如墨找个如意郎君的。”
他说:“他虽然是小侍,但到底是从小服侍过你的,人品性情我再清楚不过,随便找个小厮作配也可惜了。那谢清玄虽然之前只是寒门布衣,但三代为农家世清白,现又高中,在朝为官,虽只有七品,但我瞧着倒是清俊端方,潜力无限,来日飞黄腾达,也未可知。”
姜培安在一旁,见沈初晴信誓旦旦,面色古怪,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他..........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姜培安阴阳怪气道:“还清俊端方.........你认得出除我之外的其他男人的模样么?”
沈初晴恼羞成怒:“你闭嘴。”
姜培安:“.........”其实,只有他知道,沈初晴什么都好,就是有个小毛病,就是有些脸盲。
双儿和女子还好,他还能勉强辨认,但是看男人,在沈初晴眼底,除了姜培安长的更不一样之外,其他男人长的都差不多,认人全凭声音和感觉。
虽然沈初晴看男人的眼光有待商榷,有了沈初晴的再三保证,姜盈画还是勉强放下心来。
眼看着沈初晴的马车走远了,暮色四合,姜盈画也缓缓踱步入院中。
夜风吹来,姜盈画打了个激灵。
一旁的小侍给他披上披风,轻声细语问:“夫人这几日都未进多少水米,可要传膳。”
姜盈画恹恹道:“没什么胃口。”
他饿的胃痛,但又想吐,可肚子里又没什么可以吐的,难受的不行,想了想,又道:“还是叫小厨房做一些煎茶和清粥过来吧。”
他说:“不用做太多。”
小侍应了:“是。”
姜盈画忽又记起了什么,道:“如墨的药也记得煎了。他想吃什么,也问问他,做了一道给他送过去。”
小侍又回:“是。”
姜盈画没什么胃口,草草地吃了几口,睡前又吐了个干净。
他实在难受,翻来覆去睡不着,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了应咨的气息,还没反应过来,伸出手去想要抱,但睁开眼睛时,被窝里空空荡荡的,哪有应咨的影子。
姜盈画睁着眼睛,看着空茫的房屋,缓缓支起身,掀开床帏,走到大开的窗边,伸出头,往外望去。
小侍揣着手睡在墙根下,听到声音抬起头,见姜盈画醒了,慌忙起来,跺了跺酸麻的脚,问:“夫人,怎么了?”
“.........没什么。”姜盈画说:“风太大了,起来关窗。”
“诶?”小侍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挠头道:“我记得我关了呀。”
他嘀咕:“难不成,我记错了?”
姜盈画笑了笑:“没关系。”
言罢,他顺手将窗阖上了。
再无睡意。
姜盈画穿了一件外衫,走到桌边,点起了烛火。
他看着空白的纸面,想到白天沈初晴说的话,心想自己确实应该振作起来,不能整日呆在这屋里发霉。
可他真的好想应咨........不行,不能想!
姜盈画猛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地清脆无比,恶狠狠对自己道:“姜盈画,你不能再想应咨了!”
他决定再想应咨就再给自己一巴掌,强迫自己拿起笔,练练字也好,总之转移一下注意力吧。
毛笔尖落在纸面上,姜盈画凝心聚神,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了满满一页纸。
写完之后,他对着烛火欣赏自己的字,但看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在整张纸上,都只写了两个字——应咨。
应咨应咨应咨。
一页纸上,全是应咨。
姜盈画:“.........”他抬起手,又恶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还没落下第二个耳光,他就被自己打自己的力道疼哭了,趴在桌上哭。
姜盈画一边哭一边想,自己可真没出息。
嫂嫂说得对,他真的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了。
哭了一会儿,又没人来哄,姜盈画没精打采地坐到天亮,满脑子都是应咨。
想应咨的脸,应咨的笑,应咨的怀抱,还有应咨给他擦眼泪时的表情。
鸡鸣三声之后,他终于想累了,脑子转不动了,才叫小侍给他进来梳妆。
头发都好几天没洗了,也不梳,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披着,姜盈画对着镜子嫌弃自己。
但他也没有打扮的心情,沐浴过后,随便让人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了几个珠钗,也不上妆,就这么挑了一件的衣服,也没看和头上的珠钗颜色搭不搭,就这么胡乱出门了。
他漫无目标的在路上乱走,散心,试图把应咨从自己的脑袋里驱赶出去。
但越是控制,就越是控制不住,最后姜盈画也走累了,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应府门前。
姜盈画:“............”他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掉头就想往门外走,谁料还没抬起沉重的如同灌了铅一样的腿,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姜盈画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越来越大的门缝,既想见那个人,又怕见那个人。
很快,一张清俊的人脸就出现在了姜盈画的面前。
他的心瞬间高高提起,看清那张脸后,又很快大失所望——是应琏。
“哟,嫂子。”晨间有些冷,应琏一边出门,一边哈气,给自己系上披风,道:“你怎么在这?”
他开口很自然,像是完全不知道姜盈画和应咨和离了一样:“一大早吃完饭就街上溜达呢?”
他瞅了根本没吃饭、所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姜盈画一眼,道:“穿这么少,你不冷啊?”
姜盈画迟钝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发现自己出门随便,竟然穿错衣服了,明明都快入冬了,他还穿了个春衫,只能尴尬地吞吞吐吐道:“我........那个........也不太冷..........”“你来找哥吗?”应琏见他尴尬,于是善意地转移话题,“我哥在后面,一会儿就出来了,要不要我帮你叫他?”
言罢,他扭过头,对身后道:“哥——”他话还未说出口,姜盈画就已经吓的拔腿就跑,因为跑的太慌张,还踩到裙摆,狼狈地绊了一跤。
他都顾不上裙子是不是被弄脏了,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回头去确认应琏究竟看到自己摔倒的景象没有,赶紧躲到一家人门口的石狮子后面,捏着耳朵蹲下,全身蜷缩起来藏在石狮子后面,紧张的直哆嗦。
——和做贼似的。
车轮从青石板上碾过,姜盈画僵硬着身体,侧耳细听着马车走远,他才扒拉着石狮子的身体,鬼鬼祟祟地从后面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来。
应家的马车朝皇宫门方向去了,看样子,应咨和应琏应该是去上朝了。
想来..........应琏应该是没看到自己刚才摔倒的狼狈模样吧。
姜盈画忐忑不安,又有些沮丧,心想自己怎么十九岁了,还这么容易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丢脸?
果然,和应咨和离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应咨应该娶个更聪明的妻子来辅佐他,而不是娶他这个笨蛋。
思及此,姜盈画更丧气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应家的马车走远,缩起脑袋,收回巴拉在石石狮子上的爪子。
他摊开手掌,看着因为摔倒所以被擦破流血的掌心,有些欲哭无泪。
笨蛋笨蛋笨蛋。
姜盈画骂自己。
姜盈画,你真的是天下第一大笨蛋。
他垂头丧气地朝家的方向走去,发现又习惯性地往应家的方向走了,又赶紧掉头。
没多久,街上摆起了小摊,卖货郎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周围的人也多了起来。
姜盈画茫然地站在街心,闻着包子、面和馄饨的味道,胃中饥肠辘辘,但却并不想吃,只觉反胃,四处寻觅了一会儿,见不远处有卖酸枣茶,便过去要了一碗。
“夫人,这酸枣茶可是配着羊汤解腻的。”
卖酸枣茶的摊贩诧异道:“你只要酸枣茶么?”
“嗯嗯。”姜盈画道:“你给我吧,多少钱。”
摊贩迟疑着伸出一根手指:“一文。”
姜盈画痛快拿出一块铜板给他。
接过酸枣茶,姜盈画一口气喝了一大碗,喝完之后,胃中又忽然翻江倒海起来。
他赶紧放下碗,扶着树吐了。
摊贩:“............”他胆战心惊地看着姜盈画,在姜盈画是故意来砸他招牌和真的肚子不舒服之间来回纠结:“........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姜盈画用帕子擦了擦唇,虚弱地抬头扬起一丝笑:“我胃不好,吃东西都容易吐。”
“既如此,夫人应该早点看郎中才是。”摊贩伸手指了指一旁的医馆,道:“那林大夫医术可厉害了,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
姜盈画敷衍地应了几声,并不打算去大夫。
回到家中,姜盈画回到家中,躺下就睡。
他半夜没睡好,白天倒是睡得香甜,一觉睡到下午,有小侍来报,说姜世子妃送画像来了。
姜盈画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姜世子妃说的是沈初晴,挠了挠头,打了个哈欠下了床,接过了画像。
既然是给如墨选夫婿,那自然是要好好看一看的。
姜盈画抱着画像,去了如墨的房间。
如墨已经得了放良书,心情还不错,连带着病也消了不少,此刻正披衣趴在书桌上,学写字。
姜盈画进去的时候,如墨抬起头,见姜盈画进来了,便笑起身,想要行礼:“夫人。”
“怎么不在床上躺着?”姜盈画闻言诧异道:“起来作什么?”
“下午喝了药,感觉身体好些了。”如墨脸颊红红的,眼睛也亮亮的:“我听说那谢清玄是个举人,想来是个文化人,我识字不多,有也忘得差不多了,还是起来温习一会儿,免得嫁过去,大字不识几个,给夫家丢份。”
“还未嫁过去,就想着给夫君长脸了。”姜盈画打趣他:“小侍大了不中留啊。”
如墨红着脸低下头,不语。
姜盈画见了,也不再多嘴,而是和他一起在小榻上坐下,打了个哈欠,道:“这画像,是那谢大人的模样,你瞧瞧,可中意吗?”
如墨忙道:“自然是沈夫人选的,自然是人中龙凤。”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的眼神还是不住往画像上瞟,想来也是十分好奇那谢清玄的长相。
姜盈画也不和他卖关子,用指尖抽出系绳,当着如墨的面,将画像展开。
卷轴徐徐下落,画中人的容貌一点一点地出现在了姜盈画和如墨面前。
姜盈画还未细欣赏,光乍一看,就被画中人的长相狠狠惊艳了一把。
嗯.........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巴,确实是好看,说是万里挑一,倒也不虚。
姜盈画和如墨对着烛火品了一会儿谢清玄的长相,还未来得及夸,忽然就越看越不对劲起来。
“.........”两人同时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懵然,又再度转过头去,看向画像。
看着画上人的眉眼,姜盈画有些懵,伸出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又拍了拍自己脸颊。
是他想应咨想出幻觉来了吗?
姜盈画不确定地想。
............怎么瞧着这谢清玄的模样,竟然有五分像应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