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翌日, 晚十点。
以情色产业闻名的红灯区内,有着金字塔尖之称的“名楼”花间苑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从大厅内走出, 另一个穿着警服的青年也跟了出来,左手插在兜里, 右手拿着电话:
“沈老师, 许映山的事大概就是这样, 证据我这边会有人给你送去的, 到时候曝光要小心一点, 都冲上去参许处长一本,就会看出来是集体商量过的了。”
电话那头不耐烦地叹气:“真够滑头的啊你, 要不是资产管理局咱们的人昨天提醒我,我还不知道你投资完中兴,又把它记在我的名下。记我名下就记了,你也跟我说一声啊!”
“这还用说, 记为我名下的产业,到时候组织顺藤摸瓜一查,我不就暴露了?”
裴野歪头夹着手机,从兜里掏出一只录音笔, 扔给带自己出来的那个男人,“你想啊沈老师, 就算他们发现这‘反动派’报社是你注资的, 你可是国内计算机领域的权威,他们真敢说抓就抓,说判就判?一时半会他们拿你什么办法都没有。”
“鸡贼。”沈辞冷笑着骂了一句。
裴野看着面前的青年接过录音笔,对他笑笑,接着和沈辞这边说道:“沈老师, 最近新党支持率下降的事,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知道,但不太细。你最近如何?之前的伤恢复好没?”
“多谢关心,”裴野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不管是首都的赌场还是□□,都不是目前我们的首要目标,现在的我们也没能力管。让大家沉住气,有些东西得徐徐图之。”
电话那头沉吟一瞬:“我明白。”
“没别的事了,沈老师辛苦,有事明天再说。”
电话那边嗤笑一声说了句赶紧滚蛋吧,裴野挂了电话,转头看向站在一旁一直注视着自己的青年。对方比裴野还略微高大魁梧一些,表情严肃,嘴唇紧抿着。
“何大哥,这录音笔经过改造,你的声音后期会模糊处理掉的,可以放心使用。”裴野露出一个格外真诚的笑容。
何顾握着录音笔看了看,又抬头重新盯住裴野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出一些不实的踪迹。许久,青年低声道:
“扳倒许映山,首都装备处一定会有人找我算账,但我不怕。你呢,裴警官,就算你有个总参的哥哥,就能保证他一定护得住你?”
裴野没受伤的肩膀耸了耸:“你思路错了,何大哥。我可没想真让装备处怎么样。只不过,查封红灯区,明面上一定要我们特警局出马,新党想要抢下不夜城据为己有的计划刚刚落了空,过段日子红灯区他们的地盘又被警备部端了,你说这口气他们咽得下么?”
何顾眼色一沉:“裴警官好一招离间计。”
“都说了不用叫我裴警官了,何大哥,我对这称呼有心理阴影。”裴野笑笑。
青年移开目光,看向裴野始终插在兜里的左手,扬了扬下巴:“听说你受伤了,没什么大事吧?”
“被子弹擦中而已,碎弹片取出来就没事儿了。”
何顾点点头,忽然又话锋一转:“我听尽欢说,你似乎有一个,爱人。今天为了帮我,让你陪我来花间苑这地方,你爱人会介意吗?你告诉他,就是我这的情况特殊才请你来的,别让人家误会。”
裴野啊了一声,后知后觉地回忆起刚刚在楼上自己与何顾相好的那个小花魁斗嘴时,脱口而出的那句“我爱人”如何如何。
可就算知道了,如今的傅声会介意吗?
他还会像当初那样,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裴野温柔漂亮会下厨的女朋友”,为了徐怀宇口中的一句“嫂子”而心酸吃醋,扯出一大片子“声哥替你预备聘礼”的醉话,为他不见天日的感情默默难过吗?
他忽然发现,自安全屋傅声鼓起勇气和自己诀别之后,他的声哥好像再也没有那样强烈地在乎过他。
裴野公式化的笑容顿时变得僵硬。
“他,他那人可没有安全感了,盯我盯得特别紧,我正想着该怎么和他解释这么晚还不回去陪他呢。”
裴野脱口而出,“不过omega没有安全感也很正常嘛,我爱人他身体又不好,所以平时特别黏我。”
何顾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点羡慕:“你们感情真好。”
裴野挠挠头发:“还行吧,都多少年了,吃醋也是在意的一种表现……那我回家了啊,不然我爱人该着急了。”
“嗯,今天多谢你了,小裴。”何顾对他挥挥手,“回见。”
“好嘞,何大哥回见。”
他转过身,拉开车门上车,坐在驾驶位上,看着那边何顾也走到路边上车,很快车子开走了,驶入一片夜色中。裴野长舒了一口气,颓废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从内到外地塌陷下来,瞳孔渐渐失去焦聚,双眼无神。
他又撒谎了。
曾经当着三个室友的面夸夸其谈,以傅声为模板描绘出一个完美无缺的温柔人妻,如今在一无所知的何顾面前,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初那个因为好面子而谎话连篇的少年时代,绘声绘色地夸耀起所谓的爱来。
只有在自欺欺人的虚构人生里,他才拥有片刻的幸福。
“回家,”裴野喃喃着冷笑一声,“回哪个家……”
爱才能构筑名为家的港湾。傅声放手了,他们便走散了,航船终夜漂荡于深海,无处停泊。
裴野握着方向盘的右手逐渐颤抖。
*
营救赵皖江,暗戳戳地站队了卫宏图这一边后,裴野做好了被裴初什么时候狠狠收拾一顿的准备。然而一周过去,眼看自己都给何顾和许映山搭上线了,裴初还是毫无动静,全然不像以往他睚眦必报的作风。
直到这一天。
“哟,小裴啊,一转眼长这么高这么俊了。大小伙子咯!”
“主席好。是好久不见了。”
新党主席的竞选团队的名单终于对外公布,裴初的名字赫然位列其中。
第一次线下拉票演讲集会结束,当天中午,军部总参办公室内。
时光荏苒,党主席已不再是记忆里那个高大健壮的男人,两鬓斑白,声音却洪亮如钟:“坐,都坐!裴初啊,你弟弟看着可比你有朝气多了,这点你不如他啊。”
屋内气氛像是过年时一家子亲戚坐在一块儿寒暄似的热络,裴初笑着请党主席坐下,转身去拿茶叶:“怪不得大家都说,主席对我们哥俩就像父亲一样呢。做父亲的哪有不偏心小儿子的?”
男人爽朗地大笑:“好好好,以后这种让你俩争风吃醋的话,我少说就是了!”
裴野在一旁赔笑,两腿合拢,坐得规规矩矩。
他还在特警局开会,一个电话就被叫来,卫宏图也没拦他,千里迢迢专程过来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坐在这陪党主席扯家常。
走到眼前这个男人这一步,不管手段如何心狠手辣、杀人无形,当着人前永远都能慈眉善目、和蔼可亲。
印象中,当年将差点就要进到孤儿院的自己捞出来时,党主席也是这幅慈悲于怀的模样,可转身将他流放到首都街头做那有去无回的眼线的,也正是这个人。
一套茶具正好四个茶杯,裴初挨个斟满,恭恭敬敬捧给党主席:“您老小心烫。”
“还是你懂我的口味啊。”男人接过茶杯,却不急着饮,反而转过头细细打量起裴野来,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这才笑吟吟道,“孩子,你在首都特警局干得不错,老卫和我提到你都是赞不绝口。过去你的卧底工作做的就很好,如今看来,把你这块金子放在哪儿,都能发光发亮啊。”
“您过奖了。”裴野笑笑,也拿起茶杯。
“听说你执行任务受伤了?恢复得怎么样?”
“承蒙主席您关怀,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足挂齿。”
“这样啊,”党主席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笑了两声,“孩子,我年纪大了,别怪我婆婆妈妈的。你就是缺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你,这么小的岁数,工作又忙又危险,身边没个人怎么行?”
裴野手微不可察地一颤,几滴滚水洒出来,指尖烫得通红。
裴初在旁边适时地拉开门,对着外头招招手:“进来啊,欣欣。”
多日之前那个百般推辞的约定还是被推到了眼皮底下。裴野慌忙站起身,看见一个姑娘走进来,动作有些扭捏。
那姑娘相貌清秀,穿着紫罗兰色的裙子,乌黑的头发梳成一个侧编的麻花辫,垂在肩头。
女孩儿害羞极了,抬眼迅速看看裴野,脖子根儿都红了,鹌鹑似的低下头。
“裴警官好。”女孩儿说。
“介绍一下,这是我外甥女周欣欣,之前也在H大读书,去年出国交流了一年,上个月刚回国。你们俩都是一个学校的,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吧?”
男人拉着周欣欣的手让她挨着自己身边坐下,又拍拍裴野的手示意他别拘束:“你也坐。你看,我这个老家伙就是多管闲事,想着让你们年轻人多交流交流。”
“欣欣是个好孩子,就是内向了点,你和她同龄,又这么优秀,我和她爸爸都希望欣欣能向你多学习。动不动站起来坐下的,把我都搞得紧张了。”
裴野的舌头都有点不听使唤了:“主席,您这话太抬举我了。我在特警局就是执行任务,就和在组织里听从指挥一样,哪有什么、什么值得学习的……”
裴初忽然不轻不重地看他一眼,裴野下意识止住话头,见对方摆出他在外惯有的知心大哥哥面孔,温和地看着小姑娘:
“欣欣,还没吃午饭呢吧?裴野他才从特警局过来,应该也没吃呢,我和周主席还有工作上的事要谈,你们两个去找个地方解决一下午饭吧,好不好?”
周欣欣乖巧地点点头,又偷偷看了一眼怔住的裴野,小声说:“裴警官方便的话,我怎样都可以。”
一套组合技下来,今天这二人独处是怎么也逃不过了。裴野忍住想捏紧眉心的冲动,竭力让自己的笑看上去自然一些:“那不打扰哥和主席谈公事了。这边跟我走吧,小周。”
……
“裴警官,是中途放弃学业来当警察的吗?”
裴初那黑心肠,了解自己亲弟弟的脑子,生怕他找借口溜走,让贴身的司机开裴野的车送二人去餐厅。这样一来不仅能看着他中途跑不掉,还能让俩人坐在后排,给彼此制造些亲密空间。
此时此刻,后座的青年任是长手长脚也只能老老实实缩着,愣是不和女孩儿有一点点肢体触碰,简直比上学时坐姿还要端正。
“组织的工作小周姑娘应该也有所耳闻,”裴野眼观鼻鼻观心,“读书无非就是增长本领见识,跟着组织历练,比在校园里学到的要多得多。”
没了长辈外人拘束着,女孩儿比刚刚自在了不少,看着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不禁微笑起来:
“裴警官不愧是已经步入社会的人,想法就是比我们这些学生成熟。”
裴野机械地回以一笑:“小周姑娘过誉了。”
女孩的手放在膝盖上,无意地抓紧裙摆:“这家餐厅就在首都医院后身,拐弯直走就是。舅舅带我来过一次,是一家法式餐厅。裴警官吃得惯吗?”
“小周你喜欢就好,我不挑食的。”裴野依然笑得礼貌、谦和、客套。
“裴警官习惯和别人去什么地方吃饭呢?”周欣欣嗓音忽然有点发紧,“我的意思是……裴警官,有带过其他女孩子,或者omega出去吃饭吗?”
裴野一下愣了,第一次转过头,直直地看向周欣欣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或许是近距离直面这张英俊的脸凝视自己所带来的冲击力过高,女孩的脸再次羞成了红苹果。
裴野喉结上下一动,嘴角艰难地牵起一个弧度:
“有过,”裴野一字一句地说,“和亲人一起。”
周欣欣了然地放松了一瞬,忽然蹙起一双柳叶眉:“可是……裴参谋长不是alpha吗?”
裴野的心头掠过一阵惊惶,目光下意识向周欣欣背后敞开的车窗外望去,嘴里吞吞吐吐的:“嗯,不是我哥,我是说……”
他忽然失声了。
——这家餐厅就在首都医院后身,拐弯直走就是。舅舅带我来过一次,是一家法式餐厅。裴警官吃得惯吗?
女孩儿无意的一句闲聊,如惊雷在耳畔炸响。
他只想着应付周欣欣的爱慕了,却全然忘记,这里是医院后面,家属楼别墅区的必经之路。
而关押傅声的别院后身,刚好就在路边。
似乎是特意被叮嘱过要给年轻男女多留点时间,司机把车开得很慢,驶过别院楼下时,裴野的目光微微向上,顺着别院的外墙习惯性地向上看去,越过女孩儿的头顶,穿透一楼卧室窗边半开着透明玻璃。
猝不及防地,他撞上一片琥珀色的湖。
数米开外,傅声正站在窗边,早秋的风钻进窗缝,掀起发丝缭乱。似乎是因为风大恰好想过来关上窗户,傅声下意识抬手将过长的头发挽到耳后,甫一垂眼,二人竟目光相接。
或许只有一秒钟,或许更短,短得一霎不到。
车子驶过,他的世界却仿佛定格在这白日月色里。他清楚地看见傅声眸光剧烈一颤,扩散开的瞳孔眨也不眨地凝望着他,眼底的震惊、不解与无措尽数收入裴野视线之中。
裴野的脑子里嗡的一下,什么都听不到了。
车子驶过那窗户不过弹指一挥间,他的视线也紧随着傅声回过头向车后望去,甚至弯下腰一翻身,越过周欣欣撑住车窗试图探身向外看,可车速毕竟容不得他的视野多停留一眼,别院很快被抛在车后,在远处渐渐化为一栋小小的房屋。
“——警官?你没事吧?”
裴野回过神,这才听到周欣欣惊惶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他猛地抽回身,看着因为自己俯身凑近而兔子一样手足无措的女孩,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喘息变得格外粗重。
他的脖子像是生了锈一样僵硬地转过九十度,盯着后视镜里司机想偷看又不敢往后看的眼睛,嗓音一沉:
“停车。”
司机一惊:“血——裴野同志,参谋长说……”
“我说停车!”
他的手猝然搭上驾驶座的椅背,用力到骨节泛白,指尖深陷到真皮座椅里。司机一哆嗦,不得已刹了车,车子停靠在路边。
裴野深吸了口气,最后看向无辜而迷惘的少女:
“小周姑娘,对不起,刚刚我突然想起特警局有很重要、很紧急的公事,今天不能陪你吃午饭了。回去之后我会向主席解释的,这次放鸽子是我的错,改天我一定登门赔礼道歉。”
“没,没关系,”周欣欣晕晕乎乎地回答,“裴警官你怎么了,刚刚表情突然好吓人……”
他再也无心解释,拉开门跳下车去,头也不回地撒腿奔向别院的方向。
“声哥?声哥!”
一路几百米狂奔下来,冲进院子时裴野已经气喘吁吁,他顾不及擦汗,拉开门就要往里冲,岗亭里的哨兵犹豫着还是跟出来:“血鸽同志——”
他粗声喝了句滚,那哨兵碰了一鼻子灰,识趣地撤回岗亭里。
“声哥你听我解释——”他鞋都顾不及换,直奔卧室而去,“那女孩儿是裴初硬塞给我的,他怕我被警备部拉拢过去,想用联姻这种老掉牙的法子捆住我……”
卧室门推开,裴野一愣,里面并没有人。仿佛刚刚在窗口看到的那个身影,只是他自己的错觉。
他忽然心里升起一股预感,掉头出了卧室就往二楼冲。
噔噔噔的一阵急促脚步过后,他扶着侧栏抬起头,果然看见门口即将进入研究室内的傅声。
裴野情难自禁地唤了一句:“声哥别走!”
傅声的脚步猝然顿住了。他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无力地垂下腕子,负手而立。
“找我有事吗。”傅声没有看他,问。
裴野气息还呼哧呼哧地喘,两腿也发起抖来。
傅声不肯看他。傅声的目光欲盖弥彰似的死盯着研究室的门,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东西似的,可什么都没有,仿佛他宁愿凝视一团空气,也不愿再看裴野一眼。
“她是主席的亲外甥女,他们想用这个把我和他们捆绑到一起,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他抬头死盯着傅声,语气又急切又卑微,“那女孩儿也不知情,我不想让她面子上过不去,就想着吃完这顿饭再找个借口把她打发了算了。声哥,你别误会,我这辈子都是你一个人的alpha,要是对你不忠,我立刻就——”
“我没什么误会的。”
他倏地呆住了。
傅声眼底微光流动,垂下眼睫:“我看不到她的正脸,不过看背影,也能知道是个美人坯子。你们两个挺般配的。”
那种失重般头晕目眩的感觉久违地回来了。裴野嘴唇蠕动了一下,干笑出声:
“什么,什么意思?”
他直起腰,目光仿佛被无形的冷箭中伤过:“我们两个坐在一起,你心里没有感觉吗?我被推出去和人相亲,你感到无所谓,是不是?”
傅声身侧的手指尖动了动,重新抬起胳膊搭住门把手:
“我要进屋了。轮渡系统的加密很严格,包括但是不限于指纹、声纹、虹膜识别和输入习惯监测,你在这说话走动都会影响我的身份识别的,请你快点下楼去……”
“话没说清楚之前你哪儿也不准去,傅声!”
他的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向后一甩,纤细的腕骨禁不起这般剧痛,傅声皱眉,被拉扯得后退两步,眼睁睁看着裴野两步迈过最后几级台阶,黑色的影子倾轧过来,阴霾覆盖住他失了血色的脸。
“刚刚在车上,我看到你的眼睛了,我们明明都看见彼此了!”裴野咬牙,“你敢说,当时你心里没有感觉难以置信,没有一点点愤怒吗?”
傅声本来束着个松垮的低马尾,被拉扯了两下,头发有些散了,他轻轻一挣,挣开裴野钳着他的大手,微微偏过头将发绳取下来,利落地将头发拢好。
“我有什么资格愤怒,”傅声一边把头发重新梳起一边说,“裴警官样貌佳、能力强,还有个总参的亲哥哥,和你们党主席家的大小姐也算是一对金童玉女。”
说着,他放下手,抬眼看着脸色煞白的裴野:“裴警官,虽然我们不是同一阵营,但看在过去七年的情面上,我还是祝福你和那位女孩的。希望你们两个幸福美满——”
“你闭嘴!!”
一声暴喝,傅声睫羽轻颤,却当真抿了嘴唇,不说话了。
“不该是这样的,”裴野吼完却立即心疼了,拉过傅声又开始因为躯体化而微微发抖的手,“声哥,你我之间不该是这样的……你别说反话,有误会我们应该说开的,当时在窗边你明明很难过,我心都碎了,恨不得当时就从车上跳下来告诉你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你是在乎我的对不对?声哥一直都在乎小野的,小野和别人在一起了,我的声哥该怎么办呢?”
傅声脸上毫无波动,眉宇间却有什么一直强撑着的神倏地散了。
青年的呼吸艰涩起来,慢慢张开唇。
“裴警官往后又喜欢谁,和谁在一起,与我无关。”傅声轻轻地说。
裴野喘息都滞了,怔怔开口:“声哥你,你真的不吃醋?”
傅声没说话,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胸口压着千斤重的石头,光是站在这而就耗光了他全部的力气。
裴野忽然激动起来,攥着傅声的手,力度大得像是要把那不堪一握的腕骨捏碎:“傅声你别逼我!从小到大我甘愿守着你一个人,所以才会谁也不放在眼里,你,你别以为这世上真的有谁离不开谁!到时候我喜欢别人,喜欢得要死要活的那种,我——我真会和别人过一辈子的!”
傅声阖了阖眼,半晌虚弱一笑:
“你满意就好。我真心实意地祝福你。”
裴野心里咯噔一下,想都没想吼道:
“到时候我和别人过我自己的小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没工夫去想自己还有个什么辛辛苦苦养了我七年的哥哥!就这样你也不在意,你也不怨我吗?!”
他手心里那纤细的腕子终于猛然一震。傅声一抬眸,眼底如惊弓之鸟,方寸大乱。
“放手——”傅声喉结滚了滚,厉声道,“别碰我!”
信息素席卷而出,裴野浑身一颤,不受控制地松开手。傅声身子一晃,扶着墙勉强稳住身形,额前竟然已渗出三分薄汗,气喘微微。
“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吃醋、不会难过、不会在乎!”傅声声音抖得厉害,“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为了赎罪,不会利用我,不会欺骗我,也不求我谅解回报,结果呢?!”
“我早和你说过,除了复原轮渡程序,以及让我们裴二公子兴之所至过来找我睡上一觉,别的我给不了你,更不会为你提供什么情绪价值!”
“怎么,装不下去,觉得付出都打水漂了?要是觉得我是捂不热的冰块,你现在就杀了我,然后和你的贵族小姐百年好合去!”
傅声手越发抖得厉害,吼完这一大串,眼前的景象忽然一阵恍惚,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光怪陆离地扭曲!
傅声被这突兀的场景吓到了,神情未动,眼神却凝结了一秒,往后退着靠在墙上。
裴野不知情,跟着前进一步,急得甚至伸出受伤的左手:“声哥我错了,你别不在意我好不好,哪怕你打我骂我——”
“别过来!”
靠近的身影仿佛狰狞厉鬼,傅声心一瞬间提到嗓子眼,颤抖着叫出声,多年的训练让他身体的反应先于思考,猛的抬手一打,将裴野的手狠狠挥开!
“唔!……”
左臂一阵肌肉拉扯的阵痛。
裴野缩回手,捂住上臂伤口处,冷汗一下就流了下来。
低沉的闷哼声却一下子令傅声清醒过来,刚刚恐怖的景象消失了,看见裴野疼得直哆嗦,傅声呼吸都停了一拍:
“你……”
傅声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被生生咽下,话音也越来越轻:
“你别一着急就要上手,扯到伤口倒是其次,和我这么拉拉扯扯算什么,让这的眼线看见了,该阻碍了你的大好姻缘。”
裴野捂着伤口抬起头,眼底刻着血丝,忍痛惨淡一笑。
傅声嘴唇蠕动一下,不吱声了。
“报应,”裴野惨笑着,自言自语,“这就是我的报应。我把你亲手拖到万劫不复的地狱里,所以上天惩罚我,把我拥有的爱都收走了,让我反反复复,求而不得。”
说这话时,淡淡的薄荷味道在楼梯口蔓延开来。
失调症让傅声后颈的腺体又火烧火燎地肿痛起来。
可傅声全然未觉,目光在裴野的脸上和左臂失神地来回游移,喘息急促,喉咙被无形的绳索越勒越紧,说不出话。
分明情感如奔流江水,理智却关紧了闸口,让倾诉无声。
“既然你这么厌烦我,那我走了,你眼不见为净。”
裴野说完,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抽干,慢慢转身,脚步沉重地走下楼去。傅声忽然身子一激,嗫嚅着开口:
“我没……”
可他的声音太小了,裴野已然跌跌撞撞走下楼去,身影消失在拐角。
好像有谁卯足了劲给了当头一棒,傅声眼前一黑,刚刚那天地倒转的幻觉又回来了,他虚脱地贴着墙壁一点点滑坐到地面,捂着头疼得如过电般乱颤。
“不在乎的,”傅声弯下腰,脸埋在曲起的两膝间,断断续续地呢喃,“和谁在一起都与我无关,不吃醋,也不要难过……”
他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一样蜷缩在角落里自言自语地哄着自己,捂着头的双手慢慢拿下来,扶住战栗的膝盖,眼神却渐渐涣散。
不停变幻着的世界终于固定下来,一个清丽温柔的倩影走过来,在青年面前蹲下。
傅声仰起脸,眼眶瞬间变红了。
他咬了咬嘴唇,膝头的布料被抓出层层褶皱。
“妈妈,”傅声委屈地唤了一声,“小声好像,好像说错话了……”
二楼静得只剩下几下轻轻的哽咽。傅声渴求地抬眼看向前方,露出与往日那个清冷自持的傅声截然不同的、孩童般胆怯而希冀的神色,满眼都是小心翼翼。
然而他的身前,始终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