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看样子, 猫眼这段时间进展还不错?”
“谁知道呢,他大概是想通了。总之你不用担心,轮渡的复原已经有了些起色。”
裴初手肘搭在桌沿, 十指交叠。
“这是他整理的‘蛛网’的资料?”裴初对着桌上的报告抬了抬眉毛,“就这么点?”
裴野坐在转椅上翘着二郎腿, 脚下一蹬, 椅子晃晃悠悠转起圈来。
“你当他傻啊大哥, 一次性都给你吐干净, 万一你杀了他怎么办?急什么……他想耗, 我就跟他耗着呗。”
裴初冷哼一声,拿起报告抖了抖, 开始翻阅起来。
椅子转了一百八十度,裴野背对着兄长,惬意地抬手枕在脑后,嘴角却不自觉地抿紧。
幸好当初有蛛网资料在手, 加上自己私下没日没夜的调查,总算可以时不时伪装出傅声招了供的假象,丢出一些不痛不痒的情报来,放长线钓大鱼。
如今新党忙着为党主席竞选铺路, 民众面前不得不营造出一幅系民疾苦的样子,一个投降的猫眼根本不值得裴初过多关注。
“具体的我过后再看。”
裴初放下报告, 看着坐在椅子上转圈玩的弟弟, 额角青筋微动:“裴野,你二十一岁了,都到了法定结婚年龄的岁数,怎么还这么没谱,跟个小屁孩似的。”
“干嘛, 要给我介绍对象啊?”裴野摊在高背椅里头讥笑道。
裴初倾身向前:“我给你介绍,你真娶吗?”
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呲的一声,裴野长腿一伸,卡住椅子,侧目望向裴初。
“你来真的?”
裴初笑出声:“咋了,不敢?我知道你也只会打打嘴炮。”
裴野剑眉微蹙,仿佛被侵入领地的猛兽,眼底闪过一丝怒火,又很快消散。
“有什么事快说。”
裴初饶有兴致地通身打量起这多年不见的弟弟来,佯装不解似的:“就是主席他刚和我说,他老人家的侄女,下个月刚满二十岁的beta,到了可以成家的年纪。主席亲口说,裴野这孩子有上进心,能力强,相貌也是百里挑一的英俊……”
裴初言辞间沾上些嘲讽:“我是不太看得出,我这弟弟什么时候这么十全十美的……但主席的好意我不敢随便推辞,有空你好好收拾一下自己,抽时间和人家姑娘见个面。”
一股燥热忽然涌上肺腑,裴野从没感觉过夏日的天气这般酷热,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带:
“你怎么不去娶人家?我不行,你这一表人才的总参谋长才配得上这高门贵女。”
“军部的工作忙,主席哪舍得自己的宝贝侄女去做独守空房的军嫂呢?”裴初一笑,“主席认可你,人家小姑娘看了你的档案,被你迷得不得了,和我没有一分钱关系。”
“……我不去,”裴野别过头,“我还没玩够呢。再说了,我临时标记了……”
裴初打断他:“我知道你标记了猫眼,那又怎样?人家是beta,感觉不到信息素的。实在不成,把临时标记洗了,免除后患。”
裴野别过脸背对着裴初,漆黑的瞳孔却一瞬间缩紧。
顿了顿,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站起身:“真够麻烦的。等什么时候放假我和主席说一声,跟她吃顿饭总行了吧?”
裴初嘴角上扬,小幅颔首:“这就对了。”
*
冷水泼湿了面颊,傅声撑着水池抬起头,微喘着气盯着镜中眼含血丝的青年。
今天他的状态不对。
轮渡程序的研究成果与否他压根不在乎,可自从晚饭后复原工作卡在了一处难题上,他心里便没由来地发慌,胸闷气短,手也抖得厉害。
夜深人静,卫生间只开了一盏小照明灯。傅声关水龙头的手忽然一颤,不顾沾着满手的水,骤然抓住心口的位置,弯下腰抵着洗手台大口喘息。
好痛。
浑身上下钻心的痛,不止是重度躯体化,还伴着信息素失调的折磨。
来到别院后,傅声还从未有过两种病症同时发作的经历。
喘息逐渐趋于破碎,脑中一个念头不知不觉间成形,仿佛蛊惑着、挑唆着他,似乎这样做了,他就不必再经受任何一点痛苦了。
了结这一切,了结自己……
傅声颤抖的手抓过摆在水池边上的、装着沐浴露的玻璃瓶。青年早已站都站不稳,信息素骤然的紊乱让他体力消耗剧增,本就羸弱的心脏泵血愈加困难,他几乎拼了全力才得以靠在墙上,握紧瓶身。
只要死了……是不是就都结束了?
病发突然,不到一分钟,冷汗已濡湿了衣衫,黏在青年单薄的脊背上,刺激得神经如坠冰窖。
“——野哥,这么晚,又过来啦?”
屋外一声呼唤,震得快要窒息的傅声猛然睁开双眼。
今晚徐怀宇值夜,这几天但凡徐怀宇在时都会对自己多加照顾,几乎从不盯着自己的活动。
但太善良注定了过分放纵,若是今夜只有他们二人,恐怕明早交班时守卫只会发现傅声早已冷透的尸体。
偏偏那个人来了。
事到如今,为什么还没有放弃?
傅声眼前一阵阵发黑,不由自主紧张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他躲在卫生间里,却控制不住仔细听着外头的对话。裴野似乎说了些什么,他没听清,只听徐怀宇大大咧咧道:
“我说你也太拼了吧,酒局参加得这么勤,身体都喝坏了!”
大门咔哒一声推开,没了阻挡,裴野的轻笑清晰地传入耳畔:
“我年纪摆在这呢,必须努力往上爬,有我说话的份儿,才有能力保声哥平安。”
青年的嗓音响起的刹那,后颈干涸的腺体条件反射地传来刀割般的疼,傅声没忍住呜咽,双腿一软,卸了力靠墙滑落瘫坐在地面。
卫生间冰冷的瓷砖凉意透骨,青年昂着头试图大口喘气,可越是挣扎,躯体化便越拽着他的肺管灌不进气来。
“声哥没睡吧?有人给了我一些补品,我碰碰运气,要是他心情好,我哄着他喝了。”
“声哥在卫生间呢,我去看看?”
脚步越来越近,傅声心底突然涌现起做错事即将被抓包似的慌乱,不容多想,颤抖着咬牙一把将玻璃瓶向地上砸去!
一声脆响,玻璃瓶被砸得粉碎。
与此同时门被打开,徐怀宇看着瘫坐在角落的傅声,脸色一变:“声哥你要干什么?!”
傅声痛苦地阖眼仰起头,嘴唇微张,攥着手里的玻璃碎片,毅然决然就将碎片向口中送去!
“声哥!!”
一股巨力将徐怀宇撞了个趔趄,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人影飞奔进去,劈手将傅声的手打落!
“你别冲动!”裴野来不及刹住惯性,差点跪在满地的玻璃碴子上,可他丝毫不觉,死死抓住傅声还想去捡起碎片的手,“你是病了,病好了就不疼了!”
“怎么会这样……”刚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自杀未遂,徐怀宇后退两步,脸色白得像死人,“对不起,声哥这些天都好好的,我不知道,我没注意……”
卫生间一片狼藉,沐浴露流了小半室地面,玻璃碎片掉落一地,在灯下闪着钻石般细碎的光。傅声全身颤抖,微垂的眼睑下一双眸子毫无高光,唇瓣上还残留着咬出的血痕。
裴野的手穿过青年膝弯和腋下,将薄如纸片的青年一把抱起,径直走出卫生间: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怀宇,柜子里有我之前买的药,你帮我拿来。”
徐怀宇连说了三声好,拔腿向餐厅跑去。裴野抱着傅声走向卧室,一路上听见怀中人急促而濒临崩溃的喘息,青年的脸汗涔涔的,闭着眼伏在裴野胸前,长发垂下来缠着他的胳臂。
“有小野护着呢,”裴野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抖,“不会让声哥再疼了,再坚持一小会……”
他把傅声轻放在床上,身体挨着床垫的一瞬间,傅声整个人立刻蜷缩起来,脖颈绷起脆弱的弧度:“唔……”
躯体化引发的心脏疼痛扩散到了全身,加之信息素失禁般泄出,傅声疼得几乎要满床打滚,迷迷糊糊中听到那个人呼唤他的声音:
“声哥,把这个戴上!”
混乱中,冰凉的硬物触及裸露的肌肤,傅声唇角泄出一丝闷哼,垂颈任裴野将一条项链系在他脖颈,金属细链搭在青年突出的锁骨上,下方垂着一个银色的麋鹿挂坠。
裴野坐在床边把人搂到怀里,另一只手握着那挂坠放在傅声唇边:
“闻一闻它,乖。”
傅声下意识想推开,可那挂坠刚一凑近,熟悉的薄荷清香扑面而来,与少年的信息素相比多了些柔和舒缓的味道,抚慰着躁动不安的神经。
傅声无意地张了张唇,终究克制不住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抓住那鹿头挂坠凑到鼻尖,颈侧青筋暴起,如犯了毒瘾的瘾君子般大口嗅着散发出的味道来。
虽然还痛着,呼吸却当真不似方才那般艰难了。
察觉出傅声的身子战栗得不像刚刚过分剧烈,裴野这才稍放下心来,搂着傅声的腰,低头在他耳边叮嘱:
“声哥,我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这项链你戴着,麋鹿挂坠我找人改造过,里面有人工提纯过的我的信息素,还加了安神的成分,你难受了就闻一闻,能缓解不少。”
傅声握着挂坠的手紧了紧,骨节泛白。
“我的病,”傅声咽下一声隐忍的痛喘,“不劳你操心……”
裴野呼吸一滞,握住傅声细窄的腰:“声哥,看到你要吞玻璃碎片自杀,我吓得魂都要飞了。别自己一个人抗着,有事就告诉我,再不行告诉怀宇,怀宇又不是外人——”
“药来了!”
掩着的门推开,徐怀宇风风火火闯进屋,裴野堪堪止住话头,把傅声扶到床头靠好,接过水杯:“谢了。怀宇,声哥这病不定时就会发作,还得麻烦你多照顾他,我不在的时候你帮我开解开解声哥,别让他做傻事。”
徐怀宇点头:“这次是我疏忽了,你放心,以后我会看着声哥的。”
“拜托你了。”裴野说完转过身,看着虚弱的傅声,语气自然放轻了,“小声,把药吃了。我喂你好不好?”
傅声一手还习惯性地抓着胸前的挂坠,如落水之人抓紧了最后一块浮木。他挨过心口锤击似的疼,另一只手抬起就要拿过水杯,可手腕抖得厉害,指尖也泛着麻木,竟半天也握不住裴野递来的杯子。
他心越急越克制不住手抖,喉咙里发出急切的气喘声,裴野一下看出傅声的窘迫,一伸手轻轻掐住傅声的下巴,微微用力,傅声无力挣扎,唇瓣自然而然张开:
“唔……!”
玻璃杯沿抵住唇角,傅声被迫仰着下巴,喉结局促地来回滚动,喝得急了,几滴水液从嘴角溢出,他身体抖得更凶,双腿合拢,抓住裴野握着杯子喂药的手,颧骨浮起病态的潮红。
一杯药水饮尽,傅声早已气喘吁吁,浑身抽了筋骨般酥软无力,侧倒在裴野怀中。
裴野随手放下杯子,拉过被子将傅声下半身盖住,让人依偎在自己胸前,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傅声瘦得突起的肩胛骨摩挲:
“都怪我来晚了……”
站在身后的徐怀宇瞠目结舌地望着坐在床边的好友。
几个月的光景,裴野的成长迅速到让他陌生,青年蜂腰鹤背的劲瘦身躯撑起一身警官制服,比那个潇洒恣意的大学生多了不少成熟与压迫感,明明生了副冷傲俊俏的五官,可看向傅声时眼里却温柔得要滴出水来,满是说不出的钟情。
此前无论是裴野还是傅声,都只和徐怀宇说了这些年他们的纠葛,却无人提及裴野亲昵地触摸傅声身体的指尖、傅声倚在裴野怀中时无意间促狭的轻蹭,以及萦绕在二人之间,暧昧痴缠的氛围。
徐怀宇从头僵硬到脚底,彻底呆住了。
“怀宇。”
徐怀宇身子一哆嗦:“啊?”
“麻烦你在外面看着,我和声哥说两句话。”
裴野毫不掩饰地搂紧了怀抱中的omega,侧过头低声说。
徐怀宇机械地点点头,还沉浸在自己发现的震撼事实中:
“好,我就在岗亭,你们……慢慢聊。”
……
门咔哒一声被关上。
傅声起伏的胸膛逐渐趋于平稳,抓着挂坠的手掌心早已硌出淡淡红印。裴野俯身想去吻怀中人的发顶,却被傅声别扭地闪开。
裴野薄唇轻抿,无奈地笑了。
“心口疼吗?疼的话我帮你揉揉。”
傅声说话时,声音还忽大忽小地发喘:“裴警官,又找我有何贵干?”
裴野摸摸他开始发烫的脸颊:“声哥,其实上次临时标记的事,我一直没机会向你解释清楚。”
“没什么可解释……”
裴野坚持说下去:“我不是为了让你答应复原轮渡,才和你……那个的。裴初说,如果你再不在轮渡的问题上松口,他就会想出更多办法折腾你,我争不过他,所以向他立了军令状。”
傅声嗓子里的湿气都干涸了,舔了舔嘴唇。
“是他逼着你……”半晌,他慢慢问。
话没问完,他却闭上嘴巴。裴野无奈地看着他。
“挨了好多天白眼,我好冤啊。”裴野说。
冤个屁,傅声想,可他胸膛发闷,骂不出来。
裴野把人更紧地拢进怀里:“声哥,能不能告诉我,你痛得受不了的时候,都会想到谁。”
傅声闭眼:“反正不会是你。”
“是啊,”裴野说,“这种时候,应该想到能支撑你走下去的人。你会想到妈妈吗,声哥?”
傅声单薄的后背微僵。
“你果然还是想问。”他气息滞了片刻,尽量让自己语气无恙。
裴野不说话,仿佛笃定了一个他一定会等到的结果。
他在裴野怀里躺了一会儿,紧绷的肩慢慢塌下来。
“妈妈的任务失败后,她被推上风口浪尖,那段时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责难她。”傅声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她辞职以后闭门不出,有一次在父亲的劝说下,她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儿,或者听到谁说了什么。”
“她断断续续接受那些痛苦的治疗,直到有一天,她早早出门,回来的时候却满身是血,那时我还小,不知道她是突然发病,居然控制不住自己,失手杀了人……”
青年的声音如同梦呓。
“她回家后第一时间抓住什么都不懂的我,带我上了阳台,当着警察的面,她说自己是罪人,而我……”
他呼吸愈发深长,几次抿紧嘴唇。
裴野的手慢慢握住他的手臂,安抚地来回摩挲,鼓励他说出来。
傅声顿了一会儿,沙哑道:
“她说,我和她一样有罪,如果没有生下我,她一定不会被那些难民蛊惑而动摇,没有我,她绝不会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暴露自己的软肋。”
“她太激动了,想要对我动手,可当时她是发病状态,力气就和一个普通omega一样弱。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拼命挣扎,等我回过神来——”
傅声忽然平静了。他道:
“我发现妈妈手里的刀被夺到我手里,而那把刀深深捅进了她的身体中。”
裴野的动作霎时停下来。
傅声遮着眼睛,低笑:“我们两个真是亲生的母子。她会为了疯狂的念头杀了我,而我也阴差阳错之下亲手杀了她……”
裴野惊愕地望着傅声,无言以对。
傅声又问:“裴警官,你现在还觉得我是什么良善之辈吗?或许新党人和你那个亲哥看我最准,我的确是一把罪不容赦的屠刀,而死于我这把刀下的第一人,正是我的——”
裴野立刻抓住他的手腕,强行将傅声的手臂移开。
然而傅声正微微睁着眼,浅色的眼珠涣散地望着天花板,眼眶干涩,没有一滴泪。
“这不是你的错,声哥,”裴野道,“我相信兰矜——声哥的妈妈也只是因为发病,神志不清才……”
他忽然咬牙:“商照他在酒局上说的话,有漏洞。”
傅声眼底一动,凝聚起焦点。
“他说事情闹大后是他收拾的烂摊子,这根本不可能,”裴野说,“即便难民的事闹得再大,也用不着部里的领导去处理这事,特警局自身的公关都已经够了,更何况当时他马上就要调走,论职责,这也不在他的权限范围内。”
“他下意识撒谎,应该是为了隐瞒自己对这件事知晓甚多的真正原因。如果声哥有心结,不想出碰这些伤心事,那么就由我来做,我会替你把一切查个水落石出。”
傅声凝了霜似的脸上慢慢浮现出恍惚的神情。
他转过眼珠,目不转睛盯着裴野。
“拷问这些往事,不在抓捕一个叛国官员的任务范围之内。”他说道,“从隐瞒我的刺杀行动到杀了胡杨,再到现在,你一直在做违背新党利益的事。你想干什么?”
裴野反问:“声哥,你是真不懂,还是明知故问?”
傅声眼底一热,咬牙从裴野怀中起身,改为跪坐在床上。裴野坐在床边,侧身静静看着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连气息都清晰可闻。
“我没事,”傅声声音虽弱,却一字一顿,“裴警官可以走了。”
明知道傅声是激他走,可裴野心里还是抽痛。
月光朗朗,透过窗户照在青年脸上,高挺的鼻梁投下细长的阴影,漆黑的眼底却仿佛透着脉脉的光芒。
裴野的手往前摸索,沿着蓬松起伏的被,向傅声的指尖靠拢。
“声哥,”他说,“我想好了,无论如何要把新党赶下台。”
傅声浑身一震,连被裴野捉住手指都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裴野笑了,往前凑了凑:“已经有计划了,今天来就是想说给你听。”
他倾身附在傅声耳畔,突然缩短的距离让青年耳垂染上粉红,想要抽身,却发现裴野已握牢了他的手腕,不得不维持着现下的姿势不动。
裴野的发丝蹭过傅声浅色的长发,低沉的声线叩击鼓膜:
“我打算……”
一阵窸窣的耳语。
有那么几十秒钟,傅声浑身都僵直了,怔怔地看着裴野宽阔的肩膀,好一会儿,那琥珀色的眸子光影错动,嘴角微微抽搐,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身冷笑。
“就凭你?”傅声轻轻反问。
裴野抽回身,瞬也不瞬回望着他。
傅声垂下眼帘:“新党再腐烂,也不是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孩能推翻的草台班子。别做这种过家家的梦了。”
“声哥是担心我?”裴野微笑。
傅声一掀眼皮:“裴警官,别自作多情。”
他一拽手腕,裴野却反而拉他更紧,修长有力的五指轻易攥住傅声的手,按住突出的腕骨揉捏。
这动作像哄小孩,个中宠溺中反多了些二人曾经相处时裴野一贯的霸道,熟悉的意味让傅声应激地感到恐慌,脊背再次战栗起来:
“放开——”
“为了救你,这是唯一的办法。”
傅声蓦地怔住。
裴野凝望他的眸光坚定,不知何时严肃地蹙着眉:
“新党在联邦得势一天,你就要多受辱一天。我不是当初糊里糊涂地跟着他们闹革.命的小孩了,这次我想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这条路上必须有你,”他握着傅声的手,“也只能是你。”
傅声的瞳孔狠狠一颤。
“你做不到的,”青年自言自语着,“做不到,就不要说的这么好听……”
那令人不安的窒息感又回来了,傅声脸色慢慢变得苍白,焦虑地挽了挽耳畔的发丝,抬手覆住胸前垂着的挂坠,抵在心口。
傅声的任何动作,自然逃不过裴野的眼睛。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抚傅声柔软的面颊:“是心口疼,还是哪里不舒服?”
傅声牙关都在打颤,偏过头去:“我说过,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了。”
“罪有赎清的一天,情债还不完呀。”
裴野摊开手掌,执意覆住傅声的侧脸,拇指指腹蹭着傅声紧绷的颌角。
“你是我这辈子认定的心上人,”裴野垂下眼睫,深望着傅声的脸,“我要我的声哥幸福自在地活着,有一天堂堂正正地嫁给我。”
傅声睁大眼睛:“裴——”
说不完的话,被堵在唇畔。
他痴怔地看着裴野探身靠向自己,微微歪头,双唇贴上傅声的唇瓣。
傅声握着挂坠的手骤然收紧,手背浮现青筋。
这吻格外纯情,唇面相贴,仿佛最凶猛的野兽也会有的那般低眉顺目、对着伴侣俯首狭昵的怜爱动情。
与其说接吻,不如说这更像是爱人之间的抚慰。
最不可思议的是,他好像真的不那么难过了。
一想到这,傅声腰肢忽的塌软,喉咙里溢出一丝低喘来,裴野却恰如其时地撤回身子,满目狡黠的笑意。
“这项链当初我一眼就相中了。”
大手覆住傅声单薄的手背,热源透过肌理,顺着手上的经络流至全身。
“这小鹿总让我想起你,我的声哥也生了一双小鹿一样干净漂亮的眼睛。”裴野注视着傅声惊讶瞪大的眸子,嘴角缓缓勾起,“这双眼睛不会说谎,爱和不爱都是透明的,我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