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放我出去!我也是新党人, 你们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抓我!来人啊,听见没有!”
审讯室内,许映山两手靠在椅子的连体桌板上, 身子不断挣扎蠕动着,脖颈青筋暴起。
这种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的状态, 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自从花间苑被突击查封, 到特警局的人拿着一纸逮捕令闯入家中将他带走到现在, 他没有任何喘息的余地, 来不及解释,甚至没有时间疏通打点关系, 就这样被强制按在了审讯室中。
尽管甚至眼下的处境也是审讯中常用的手段之一,可与花间苑和中部战区硬生生切断联系,许映山此刻心中同样心急如焚。
“你们特警局里就没有新党人吗?我知道你们就在外面听着,快点滚进来一个人跟我交代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吱呀一声, 审讯室的门推开了。
许映山喘着粗气,止住吼叫声,仰头望去。
一个身姿颀长挺拔的青年警官进入审讯室内,关上了门, 随后将屋内的监控仪也一并关掉。
对方黑色制服的肩章上显示的级别为最低等的三级警员,许映山顿时大失所望, 使劲敲了敲桌板, 金属手铐哗啦一声:
“妈的,这算什么意思?换你们说得上话的人来了,别糊弄我!不就是想要花间苑的分成么,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当老子是吓大的?”
青年没说话, 却走到他面前,把许映山的手铐打开。
咔嚓一声,饶是许映山这下也一愣,觑起眼睛仔细看看站着的人的面孔。
这么一端详,他才发现对方不仅是个低级别的警员,还是个相貌极其漂亮的omega,眉目俊秀,肤白唇红,因为戴着帽子的缘故,浅栗色的长发竖起一个低马尾,细碎鬓发垂在脸侧。
眼前人琥珀色的眸子远比审讯室的灯光还要冷。
“许映山中校。”
青年唤了一声,声线不算低沉,温和却意外地富有磁性。
对方转身走到桌子后,坐下来。
在花间苑许映山见过不少美人,可和眼前这个不苟言笑的警察一比,细细想来竟无一不黯然失色。
他愣了愣,见对方两肘搭在桌沿,细长十指交叉,平静地注视许映山的眼睛。
“已经有充足的证据表明,你利用花间苑进行不法交易,逼迫omega卖身,违法多项联邦法律。”傅声清晰地道,“你是否认罪?”
许映山嗤笑。
“你算老几啊你,”许映山对他下巴一仰,“中部战区会有人来捞我的,想打个时间差,让我现在就低头?做梦。”
“我知道你们特警局乃至整个警备部现在都和新党不对付。不过那又有什么用?莫说整个军部,就是中央战区都远远比警备部的实力要强得多,你拿什么与结盟的新党和中部战区斗?”
傅声不语,静静地看着许映山边说边猖狂地笑出声来。
“觉不觉得你们现在这样子,像极了跳梁小丑?”许映山问,“新党一定会上台的,到时候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扶持中部战区这个在危难之时给他们撑腰的盟友。小美人,别狐假虎威地瞪着我了,你现在把我放了,这次我就当大家闹了个乌龙,一切既往不咎……”
傅声盯了他片刻,站起身,拿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走到许映山的椅子前。
许映山脸上露出惬意的笑容,活动了一下被累得发红的手腕,身子前倾,撑着桌板接过茶杯。
“这还差不多,我就喜欢头脑聪明的美人。”他道。
说完许映山呷了口茶,放下杯子,目光却还上挑,落在傅声脸上。
傅声没有回到原位,只是后退一步,浓长的睫羽垂着,警帽遮住头顶的白炽灯光,在青年半张脸上投下乌青的阴影。
“你会错意了,这不是审讯花间苑这种事情的地方。”傅声轻启双唇,“当初新党在军用机场发动政变的时候,你是怎么想到要给新党牵线搭桥的呢,许中校?”
许映山拿着茶杯的手猝然握紧了。
“你,”他瞳孔一颤,“你是怎么会知道——”
*
首都离北车站。
临近三分钟,离开首都前往背部边境的火车即将启程,两名乔装打扮的警卫员跟着戴着口罩的俞杰急匆匆向一节车厢走去,却在距离车门只有不到十米的地方被一行警察拦下。
“俞少将,留步。”
俞杰刹住脚步,两个警卫员试图上前,却被围上来的警察三两下拧过胳膊按在地上。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出,俞杰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唯独那双眼睛在看清来人时瞳孔微微缩小。
“你——”俞杰顿了顿,声音嘶哑地笑了,“原来如此,你果然不对劲。”
裴野微笑着,从俞杰手里拿过手提箱。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裴野,在新党的代号‘血鸽’。”
裴野说。俞杰闭了闭眼:“这么机密的东西都能告诉我,看来今天我是没有活路了,对吗?”
裴野不答。俞杰从善如流地转过身:“走吧,要带我去哪儿。”
裴野摆摆手,跟着的警察让开一条路,他侧身对着车厢门比了个请的手势。
“岂敢耽误俞少将的行程,”裴野彬彬有礼道,“请吧。”
俞杰愣了愣,而后环视一圈四周。在众多警察和两个无可奈何的警卫员的注视下,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踏入车厢,裴野紧跟在他后面,独自一人上了车。
车门关闭,列车缓缓提速,驶出火车站。
俞杰慢慢顺着走廊往车厢里走,裴野跟在他身后,随手把装了俞杰全副身家的手提箱放在一个置物架上:
“抵达边境,再换乘轮船离开联邦北上,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叛逃路线。从组织得知您背叛了同盟关系,准备对您展开追捕到现在也不过几个小时,您的消息真是堪称灵通。”
俞杰边走边道:
“我没有想要叛逃,只是察觉到新党对许映山下手了,感觉形势不对劲……”
他忽然止住话头。
整个车厢内,空无一人。
“随便坐吧。”裴野以主人的口吻道,随后挑了个座位坐下,翘起二郎腿,放松的姿态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判若两人。
俞杰在他对面落座,眉头深锁地盯着他。
“我什么都没做,这一切都是你们新党的阴谋。”俞杰道,“是你们撕毁了盟友协议,对许映山下手,这算什么,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裴野耸耸肩,示意他继续。
俞杰又道:“从头到尾我没有授意许映山任何事,可你们非要把这事闹大,现在还要将我牵扯进来,如果中部战区知道了这件事,往后咱们可就彻底撕破脸了。让你们裴参谋长来,我需要一个级别足够的人出面亲自向我解释。”
火车越来越快,逐渐驶离失去,近郊的大片平原出现在窗外,再往远处是无尽绵延的远山。
裴野若有所思地努努嘴,仿佛当真在考虑这个提议。
“的确,现在这种信任危机,至少也要我哥那种级别的人来才能给您一个有信服力的说法。”他忽略俞杰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把手伸进制服内侧口袋,拿出一个东西,轻轻拍在桌面。
“不过在此之前,需要您先洗清自己没有破坏军政同盟的嫌疑,俞少将。”青年骨节分明的食指在上头点点,“您看看吧。”
俞杰把东西拿起来,认真看了几秒,目光倏地抬起,越过上方直直射向裴野的眼睛。
“怎么会……”他嘴唇哆嗦起来,“你是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审讯室的光照在许映山逐渐惨白的脸上,他看着眼前人薄红的双唇轻轻一勾,露出进入审讯室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傅声俯身,两手撑住桌板,脑后的长发从清瘦的脊背上窕窕地滑落下来。
“表面上,你在政变后赢得了两重身份,可这对你来说还不够,你信奉鸡蛋不能装在同一个篮子里,所以宁可瞒过中部战区这个老东家和炙手可热的新党,在花间苑壮大你的产业。”
“当初你确实善于发现先机,给中部战区牵线搭桥,向新党释放善意,你也的确赌赢了……可是你太得意忘形了,许中校,在你事发之后急着甩锅给中部战区,希望拉着他们给你站台的时候,你打的这一手好算盘就注定要落空了。”
“不论是新党还是中部战区都势必会抛弃你,因为这个同盟从来都不坚固,而你很幸运,成为了彻底摧毁这个联盟的催化剂。”
许映山一脸茫然地看着傅声,心中却升起一种生物感到生命威胁时本能地想要逃脱的恐惧。
“我没有认罪,更不可能让战区为我承担责任,”他越说越激动,甚至仗着已经解开手铐想要站起来抓住傅声,“我没在口供上签字画押,你们就不能逼迫我承认——”
他的动作忽然如定格的影片停滞不动,脸上的肌肉却开始扭曲,目眦欲裂,随后伸手扼住自己的喉咙,跌倒回座位里嗬嗬地大口抽气,可不论怎么用力,肺内却始终攫取不到充足的氧气,脸色肉眼可见地急剧发青。
“水,”他涸辙之鱼般扭动身躯,喘息声堪比野兽的嘶吼,“有毒……你、竟敢……”
傅声就站在他面前,垂眼静静凝望着许映山挣扎的死相。
“不好意思,我轻易不给别人端茶倒水,”他轻轻道,“说来奇怪,喝了我倒的水的人,很少会有什么好下场。”
“至于你,许中校,很快整个中部战区都会知道你的死,他们会为你的陨落而叹息的——”
傅声低下头,与快要窒息的男人凑的更近,温和一笑。
“他们会像看待一个真正的叛徒一样,看待你的死亡。”
他说。
“不可能!”
车厢内,俞杰将纸重重拍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
裴野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如果是我,我也会和您一样无法接受自己被耍了的事实。”
说完,他拿起那张按有许映山指纹的口供复印件,折了两折,放回内侧口袋。
“许映山已经承认,花间苑的产业是他在中部战区高层的默许下开办,其余有关他在俞少将您授意下暗箱操作背叛联盟的种种质控,也都已经详细列出。”
“他就是条为了自保胡乱咬人的疯狗!”俞杰怒不可遏,大手一挥,“他人在哪,我现在就要和他当面对峙!”
裴野笑着:“许映山已经死了。”
俞杰愕然:“什么?!”
“他知道自己逃不过两方的制裁,已经畏罪自戕。”裴野道。
俞杰完全不敢相信,起身:“我要在最近的一站下车,现在回首都找你们参谋长,不,找你们周主席说清楚……”
砰!
一声枪响,裴野放下还在冒着烟的枪口,看着眼前人身子一晃,跌做回座椅里,捂着腹部,瞳孔剧烈放大,死死盯着他:
“裴野,你……咳咳……”
他被涌上来的血呛得咳嗽起来。裴野收起笑容,漠然望着俞杰。
“而你则是下一个畏罪自戕的人,俞少将。”
裴野不紧不慢道,“你死之后,特警局会立刻接管驻办处,我会给散落在外的原七组人传信,让他们将韩景谦趁乱接走,同盟瓦解后,押送傅君贤的任务就算新党在不愿意也必须移交给我们的人,至此,当初所有被你害得流亡在外的人就都可以回归我的掌控之下。”
俞杰眼前愈发模糊,眼眶却惊悚地放大。
“七组人,”他嘶声说,“原来你是为了他们报仇……”
裴野道:“当初如果不是你和许映山站出来,主席根本拿七组人和傅叔叔没有办法,我在最后关头为他们争取的机会,就这样被你们毁了。”
他俯下身子,阴恻恻一笑:
“从你拿这些人的命向新党献媚时,就应该想到会有被恶鬼反噬的一天,不是么?”
“唔……!”
审讯室内,许映山的挣扎愈发微弱,就连傅声那张清俊的脸都逐渐模糊于视线之外,唯有对方的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般:
“如无意外的话,按有你指印的口供现在应该已经传给该收到它的人了,”他听见青年轻笑一声,“知道是谁拿到了你的指纹吗,许中校?”
“是花间苑的头牌,谢尽欢,那个你嗤之以鼻的男妓。拓下你的指纹只需要趁你睡熟的时候动手,再简单不过。”
“用不了多久,大家就会得知你认罪伏法,在监狱中自尽的消息。你走之后,一切死无对证,两派的猜疑链再也没法打破,等着他们的只有决裂。”
许映山面色铁青,舌头都快伸出来,喉咙里却依旧紧得像被钢圈勒住般。他徒劳地抠禁了桌板,想要抬起头,身子却重重瘫倒在桌面。
临死之际,他恍惚中看见傅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上如一潭静水,毫无波澜。
“永别了,许中校。”
傅声说。
屋里一片死寂。
许映山歪头扑倒在桌板上,布满血丝的双眼外凸,已经失去了呼吸。
白炽灯孤零零地悬吊屋顶。傅声立于灯下,平静地看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慢慢伸出手,覆住许映山的眼睛。
良久,他道:“这就是……”
“——这就是你试图害死七组人的下场,俞少将。”
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已然咽了气的俞杰脸上移开,裴野看着男人阖拢的眼皮,因为失血过多,对方衣服已经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脸色灰白。
“在天上好好看着吧,俞少将,”裴野垂眸看着瘫坐的尸身,冷笑,“决裂之后,好戏才刚刚开场。”
脚下铁轨咯噔一声,火车终于停稳。裴野转过身,向打开的车厢门走去,高大的背影很快来到车窗外,与站台上来来往往的乘客混迹在一起,最终消失在人群之中。
*
转眼十天过去。
夜晚的街道上车流渐密,一辆定制的首都军牌吉普驶过绿灯的十字路口。
吉普车内的前后排被铁栅栏隔开,改装成分隔的内部结构,颇有些掩人耳目的押送囚车意味。前排开车的是个军部的士兵,副驾驶坐着个首都特警局的小警察。
驾驶位上的人心不在焉地嚼着口香糖,跟着电台不成调地哼着歌,看样子似乎与副驾驶的人并不熟。
小警察正对着手机讲电话:
“……原定的人手不够,清道的都撤了,这出了事可怎么办?裴警官呢?”
电话另一头:“有人举报军部装备处的许映山私下组织卖淫,民主派都闹得沸反盈天啦,咱们现在不派人去摆平,难道等着火烧屁股吗?”
小警察捂住话筒,往身旁看了看:
“可裴警长是负责今天晚上犯人的移交行动的,上面把他调走,我们这人手就不够了——”
“咸吃萝卜淡操心!”电话里不耐烦起来,“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而已,车上还有军部的人呢,再叽歪一句就赶紧把制服脱了滚蛋!”
一席话让小警察直冒冷汗:“是,是……”
电话挂断,驾驶位的士兵不屑地咧嘴一笑:“哥们儿,运送一个你们系统的老领导而已,不至于啊。把心放肚子里头吧,马上到我们的地盘,人往看守所里一关,就是只苍蝇也飞不出去的。”
隔着中间的隔断,前面两个人的言语模模糊糊地传到狭窄的后方。后排座椅上,一个面容蜡黄消瘦,手上戴着镣铐的中年男人阖着的双眼微微一动,却依旧没有睁开。
车子再次驶过一个十字路口,与街角写着宝华路的路牌擦身而过。
眼见路上人流车流都密集起来,士兵不耐烦地连按几下喇叭,对副驾驶的小警察说话也顺带着莫名的颐指气使:
“我说兄弟,不是我讲究你们,宝华路已经有军部的人放哨了,你们再把这里一清障封路,不就省得给这群孙子让道儿——操!”
一个急刹,车上的三个人同时身子猛地前倾,后排的男人这才睁开双眼,眸中透出深深的疲倦虚弱之色。
副驾驶的小警察向前望去:“怎么了?!”
“我操.他大爷的!”士兵狠狠一拍方向盘,“赶着去投胎啊你!”
车子停在马路正中央,高大的车头前面紧挨着一个躺在地上的行人,撞倒的自行车轮还在因为惯性打转。
士兵打开车门,骂骂咧咧地跳下去,小警察也想下车,忽然想到什么,转头警告后面的人:
“局——傅,傅君贤,你别搞小动作啊,老老实实在车上呆着!”
后排的傅君贤无声地哼笑,靠在并不舒服的座椅上,闭上眼睛。
被抓住之后,新党的报复心之强烈甚至远超出傅君贤的预料,他们想让傅君贤死,却又不想让他过于迅速、过于平淡地死去,大概是终于泄够了愤,这次打算换个更隐蔽的看守所动手。
死到临头,居然有个素未谋面的小警察还记得自己是过去的局长,傅君贤心里奇异地涌起一丝许久未有过的悲凉之感。
车外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大概是那士兵嚷嚷着别挡道,周围有人义愤填膺:
“怎么,军部的人了不起吗?是你没看路在先,人差点都被你压过去了,就这么恐吓一番了事?”
“军爷好大的官威啊,怪不得在首都横着走呢,原来撞死人也不妨事嘛!”
“谁他妈再当老子的面说一遍试试看!”那士兵勃然大怒,“执行公务,还不快滚开!”
人群里又有人喊道:“执行个狗屁公务!报纸上都爆出来你们中部战区在红灯区那点破事儿了,现在怕不是上赶着联络妓子去呢吧?”
“报纸上说红灯区那最大的花间苑背后的保护伞已经畏罪自杀了!你们这些兵痞子就这点能耐?”又有人接了一句。
人群哄堂大笑,掺杂着愤怒的骂声。
士兵孤立无援,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终于急得跳脚,啪地拔出配枪:
“谁再狗叫老子就连你一块儿抓走!这是运送重要人物的车,走开,滚!”
或许是真有点怕傅君贤运送路上出岔子,士兵急吼吼地踹了躺在地上的人一脚:“想讹人,也不掂量掂量军部的车你碰不碰得起,滚一边去!”
一脚下去,地上的人哎唷一声,抱着腿满地打起滚来。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将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倒说说车里是什么重要人物,难道是你们那个新党主席?难道新党人在这儿就能无法无天了吗?!”
“一个个少他娘的多管闲事!”
眼看人越来越多,士兵转头一看,好巧不巧,这车刚好停在宝华路的“不夜城”边上,难怪这儿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瞧着事态有点控制不住,士兵转身想先上车避一避,谁知人群里有人仗着人多胆大,居然上手拉住他的腰带不准他走:
“嘿,缩头乌龟是不是!是爷们儿别走,把话说清楚了,管你是不是军部的人,走了就是逃逸,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
士兵握着枪的手用力收紧:“放手,袭击军人可是重罪——”
砰!
一声枪响,人群一片哗然,惊叫着四散退开。车上的小警察一个激灵,听见后排傅君贤冷笑出声:
“白痴。”
可很快,车外传来那士兵迷茫而颤抖的声音:
“不,不是我,不是我开的枪,我没——”
“军部开枪打人了!”
人群里,某个声音率先高喊出声。听到这人声的一刹那,傅君贤闭着的双眼猝然睁开。
这声音好熟悉,莫非是——
“杀人了——军部当街屠杀民众啦!”
这声音显然是蓄意的,煽动性的。
不夜城附近出没的没有一个贪生怕死的等闲之辈,反应过来时,纷纷重新怒而靠拢,人群如潮水涌了过来,将军用吉普团团围住。
那个声音又高喊道:“把这个军部的杀人犯抓起来,看他还敢不敢嚣张了!”
“打死他!看他丫狂什么狂!”
“别让这狗日的跑了!”
车外几个人高马大的撸起袖子凶神恶煞地冲了上来,那士兵突然慌了,吼道:“我没开枪!枪还上着保险栓呢,开枪的另有——”
话音猝然化为几声惨叫,车子连带着摇晃了两下,眼看着越来越多人迁怒于这辆被等同视作军部特权的吉普车,小警察紧张地直咽口水,连傅君贤犯人的身份都忘了:
“局长,外面得有二十来个人,被误伤的话不死也要丢了半条命……”
傅君贤没说话,眯起眼睛。连日来被新党折磨的疲倦之态早已一扫而光。凭着二十多年特警生涯的本能,男人微微弯下腰,全身绷紧,仿佛一张拉满的弓。
刚刚的声音他绝不会认错。
那个混迹在人堆里,引导聚众“闹事”的人物,正是他十来年的老部下,最忠诚的徒弟,第七组成员赵皖江!
傅君贤忽然低声道:“孩子,趴下!”
小警察一怔:“局长,什——”
忽然一声清脆的爆响,车子一侧的玻璃被轰然震碎!
小警察根本来不及反应,被冲击力震得差点脱出座位,软绵绵地晕倒过去。
傅君贤直起身子,戴着镣铐的手艰难地拍掉身上的玻璃碴子,没来得及抬头,一只有力的手忽然伸进窗内:
“局长,我来救您了,快走!”
傅君贤侧目而视,正对上赵皖江急切的脸。他终于微笑起来,抬手接住赵皖江丢过来的消音手枪。
“快退休的老骨头居然都能再感受一次年轻时的刺激了,”消音手枪的声音淹没在沸腾的人群里,手铐应声而落,“没想到到了这一步,咱们这些旧人也有打上翻身仗的一天。赵二,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