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量子灵魂（39）
雪岭机械人对Z的防备十分明显。
显然, 这座切断异常磁场与外界连接的空间绝非一个适合意识体长时间停留的地方，里面的“几人”也都深知这一点。最后，Z先开口, 邀请了雪岭机械人前往治疗中心做客。
这个邀请有些突然，不过雪岭机械人仅仅思考了一瞬就同意了，他看起来更想离开这个地方, 如果可能的话, 自然是能清场最好。
温时淳刚刚看完之前截取到的信息, 在抬眸间, 他冲Z点了点头。
几个意识体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他们从Z到来的那条通道离开。这条通道中有一条直达治疗中心小楼的捷径，与温时淳之前的推测一致, 除此之外, 里面还有一条岔道, 它通往了一个隐蔽的直接连接着外面的雪地出口。
在回去治疗中心的路上, Z将两条通道的路线与使用方式都告知了温时淳，这个人看上去对弟弟没有一点隐瞒。
温时淳的表现也十分自然, 几人离开时, 雪岭机械人并未发现隐藏空间中还有一个人存在。
此刻, 解忧正在那个存放随声听的房间中。
在随声听与异常磁场的连接断开后，这个一区S级很快意识到了问题。
……
从捷径到达赞格莱居住的小楼只用了不到一刻钟时间。
访客进入，TECE-03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治疗中心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在见到回来的人时，综合服务型机器人TECE-03很开心，它快速为大家备好了点心, 并端来了茶水。
独自坐一头的雪岭机械人象征性地喝了一口，看起来并不担心茶水中有问题, 相比较而言，在几人离开异常磁场后，他看上去已经放松了不少，没有之前那么紧绷，好像他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确保赞格莱远离异常磁场。
温时淳没有动桌上的茶水，倒是在TECE-03端来茶点时，视线在那几块像是放大了数倍的电磁模样的点心上停留了片刻，在窗边坐下后，温时淳就重新打开了那段从异常磁场中解析出来的信息。
——「我不知道是否还有人能收到它，但这应该是我发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封信件了。」
——「我的意识就要被吞没了。」
——「异常空间的面积越来越大，按照预测，它们将在72个小时后彻底覆盖住我生活的这片区域。」
——「我们被包围了，没有生命能够逃离那片黑色。
我亦无能为力。」
温时淳的目光在这时停顿了一瞬，而后他继续往下看去：
——「这是我来到新世界的第二十五年，72个小时后，新世界将不复存在。」
……
——「而我唯一还放不下的就是我曾经的亲人。」
……
——「我已经失去你们的消息整整二十四年。我不知道你们的世界现在怎么样了。」
是否如他身处的世界一样，已被蔓延的异常覆盖。
……
信件的最后还有一段内容，不过窗边的人在这时已经抬起了眼眸，温时淳看向了坐在他对面的Z。
赞格莱居住的小楼地势很高，这个休息厅的落地窗边正好能看见下方的雪白色玫瑰园。
这是一个视野极佳的位置。
雪岭机械人的视线也在这时从茶汤上移开，他看了看“赞格莱”，又看向“艾克斯”，敏锐地察觉到这两兄弟间的气氛有些许变化。
就在这时，温时淳偏过头，在迎上雪岭机械人探究的目光时，X10机的声音也率先在这间会客厅中响起：“你们应该都收到过异常磁场里传出的信息。”
眼前的“两人”都收到过磁场中另一个赞格莱的信息。
不是推测，而是确信。
不仅是因为雪岭机械人在进入异常磁场所在空间后的种种反应。
——只要通往隐藏空间的门被打开，异常磁场就会与空间里的随声听连接，这时另一个赞格莱的“信件”便会通过异常磁场从“新世界”传回“这个世界”。
这是温时淳从他截取到的那封信件中提取出的信息。
雪岭机械人既然清楚开门后会发生什么，对方显然也清楚其中的关联，至少这些雪岭机械人曾经应该推开过那扇门。
至于Z，在赞格莱那封信件的最后，曾明确提到了：
他在二十五年前创造出了一道机械意识，并且成功的将这道意识通过异常磁场送往了他曾经生活的这个世界。
赞格莱送往这个世界的意识正是Z，而他与这道意识曾经有过联系，但这种联系在二十四年前中断了。
二十四年前正是Z将自己变成“赞格莱”的时间点。
……
温时淳结合之前的推测，他截取到的这段信息无疑表明，发送信息的人才是真正的赞格莱，是艾克斯消失了的亲兄长。
但从信件的内容中也足以看出，这个人在二十五年前意外去到了另一个世界，也就是赞格莱在信件中提到的“新世界”。
对方很可能就是误入了雪岭之下的异常磁场，所以才会利用异常磁场将机械意识Z送回到这个他曾经生活的世界。
而赞格莱在信件中提到的“我的意识就要被吞没了”、“异常空间的面积越来越大”、“没有生命能够逃离那片黑色”——温时淳推测，赞格莱所在新世界正是在被失控的异常磁场覆盖。
进入异常磁场的生命体会去往未知的新世界，这个磁场就像一个黑洞。
……
因为赞格莱的这封信件，温时淳将之前的所有信息重新整合了一遍。
如他所想，Z的确与真正的赞格莱之间存在着深刻羁绊。
某种程度上，Z就是赞格莱的造物。
赞格莱在这道意识上投影出了他自己的思想，包括他对弟弟和家人的爱护与珍视。
温时淳回想起Z第一次回到家中时母亲的惊讶，如今这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们的母亲一定知道赞格莱在前往科研基地学习时发生了意外。隐藏空间中那个因撞击而损坏的嵌入式空间，里面的真正幸存者或许不是后来的Z，而是进入了异常空间的赞格莱。
意外发生后，赞格莱因为靠近异常磁场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他在那个世界中创造了Z，并且成功地将Z送回到了这个世界。
他们的母亲后来接受了Z作为“赞格莱”的存在，很大部份原因可能就是因为Z的身上存在着赞格莱的意识与思想。
Z成功地将自己变成了人类。
……
此时此刻，在距离一切开始的二十五年后的现在，温时淳看着他对面的Z，他清楚这里面还存在着其它问题，更重要的一些问题，譬如二十四年前，Z为什么单方面断开了与赞格莱的联系。
真正的那道机械意识到底在思考什么？或者试图做什么。他是否如赞格莱最后所担心的那样，已经成为了一道高于人类的智维意识。
温时淳从赞格莱的信件中得知，最开始时，在Z成功来到这个世界后，这道机械意识曾与赞格莱维持了长达一年的联系。
赞格莱本人从未放弃过返回自己世界的念头。
在他信件的最后，真正的赞格莱向任何可能的收信人传递了两条信息。
一是他仍旧放不下自己的亲人；
二便是他曾经送回这个世界的那道意识——赞格莱在担心那道机械意识已经进化到了智维程度，他担心Z早已脱离了他本人思维载体的身份，而这种智维最终会导致这个世界走向他如今所在世界正在经历的终结。
与此同时，温时淳也清楚意识到，赞格莱去到的那个世界无疑与他原本生活的世界有着巨大不同。至少那个世界的科技应该更加高等，很可能是一个机械智慧高度发达的世界，所以对方才能在短时间内创造出承载他思维的机械人Z。
并且Z穿过了“黑洞”，穿过了异常空间。
Z找到了正确的道路。
而在赞格莱的最后这封信件上，身为创造者的他仍未能找到回来的方式。
二十五年前Z的成功是一场意外，或者也可以称之为一个奇迹。
赞格莱在写下这封信件的内容时，本人似乎已经接受了即将被异常空间吞没的结局。
在那二十五年间，他应该也做过了无数次实验，但结果都是失败的。他无法在黑洞中找到精确的通往这个世界的路线，黑暗中有太多的未知，Z的成功是一场意外。而他偏偏在最年轻的那一年创造了唯一的成功。
……
说到意外，那个随声听也是意外之一。
温时淳回想起自己在那间休息室中看见的老旧随声听。在赞格莱发生意外时，随声听是为数不多的跟随他一起进入到另一个世界的物品之一。
后来，Z又将这个经过了精密改装的随声听带了回来，并且里面多了一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磁带。
也正是因为随声听以及其中那卷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磁带，赞格莱才得以以信息的形式与这个世界保留了最后一点联系。
它原本是一台信号接收装置与定位器。
……
会客室里，雪岭机械人回答了温时淳刚刚的问题：“没错，我收到过他的信息。”
“事实上，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进入那个空间，我会短暂地打开那扇门，让那件物品与异常磁场连接，以确保我们没有遗漏任何信息。”
雪岭机械人说话时，视线在Z与温时淳身上转动了一圈。
“我知道，他不是真正的赞格莱。”雪岭机械人说，“他是二十五年前来到这个世界的一道意识。”
直播间：【卧槽，虽然我已经从X的副本完成进度里知道了这些信息，但是这个雪岭机械人就这样说出来了……如果他面前的人不是X……他考虑过真正的艾克斯弟弟在听到这些话后会发生什么吗，突然被人告知与自己朝夕相处过十多年的哥哥不是自己的哥哥……弟弟能接受自己的哥哥被调包了这件事吗？】
【果然这些雪岭机械人就是毫无感情和情商啊！】
【冷漠，太冷漠了。】
跟他们看见的其他类人机械简直天差地别。
……
“我只是感到不理解。”
就在这时，雪岭机械人第一次露出了一种略显疑惑的表情。
他看向了兄弟二人，好像在问赞格莱，又好像是在问这个空间中所有能听见他声音的存在。
雪岭机械人问出了一个似乎已经困扰他已久的问题：
“你为什么愿意从高维——成为人？”
“据我所知，你是能够穿越异常空间的意识体。你不会被异常吞没，也不会在黑暗中迷失。”
“你的存在是接近永恒的。”
雪岭机械人继续说道。
“在你来到这里时，你已经等同于人类口中神明一样的存在了。智慧、全知、不灭，就连你的造物主也在那之后产生了怀疑，怀疑你是更加智维的存在。”
“现在看来你的确就是。”
智慧机械的出现，人类意识的载体，量子大爆炸的发生——
所有一切都与Z扮演的赞格莱有关。
“你从一开始就已经是高于智慧机械的存在，但你却选择了在那座不见天日的封闭实验室中，将自己变成了人。”
雪岭机械人说到最后时，脸上的表情逐渐凝重。
他看上去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人类渺小脆弱，你为什么会愿意从一个更加高维的存在……变成人？”
雪岭机械人这时看向了Z，在空气短暂的安静后，他说到了另外一件事：“当初那场由天灾引发、人为蓄谋的磁场意外，使艾克斯暴露在了辐射环境中，同样的，从地下世界赶往地面寻找弟弟的你也暴露在了相同的辐射环境下。”
雪岭机械人的话无疑如雷般再次唤醒了艾克斯的记忆。
温时淳微微怔住了一瞬。
没错，在他之前回忆起赞格莱时，就已经发现，当时向艾克斯跑来的人同样暴露在了辐射环境中。
危机之中，赞格莱身上的防辐射保护并不完全。
温时淳怀疑过那之后赞格莱的健康情况，而雪岭机械人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
“成为了人类的你变得渺小又脆弱，你像所有平凡的人一样面临病痛与死亡的威胁。”
雪岭机械人的眉头这时已经皱了起来，而他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依旧是：“你为什么愿意成为人？”
比起Z这道意识在来到这个世界后所做过的一切，雪岭机械人的代表更在意对方最初的这一选择。
而在同一时间，借着给藏匿于雪岭区边界的人类送物资这一任务，十区的裘鸣正与二区的伊莱亚斯交接，顺便交换点信息。
因为这个任务，裘鸣出发时还未发生雪崩现象，等他距离边界近后，就更加察觉不到几百公里外发生的自然事件了。
两人周围并没有其他人或机械在，裘鸣也得以放松片刻。
这个90%的时间都身处雪岭机械人大本营的人此刻也想不明白。
“我是真的看不懂他们。”裘鸣熄掉手中的火后说道：“雪岭机械人和智慧机械不一样。”
伊莱亚斯抬了抬眼皮回道：“显而易见不是吗。”
这个二区S级扫了眼裘鸣送来的物资，而后说道：“看起来你已经取得他们的信任了。”
毕竟给最后的人类送物资这种隐蔽任务都有裘鸣参与的份了。
“不是，”裘鸣说道，他看向这个从副本开始就在人类区中活动的二区人，“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些雪岭机械人是唯一愿意帮助人类的智慧机械，但是他们追求的却是摒弃人类情感。还有，你应该也知道，雪岭机械人是隐藏阵营，他们不归属于当下主宰着这个世界的智慧生命体。”
裘鸣说着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对于智慧机械的发展，雪岭机械人却认为情感只会影响机械的效率。”裘鸣说，“你知道吗，通俗来说他们就是想做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这些家伙不想要情感啊。这和智慧机械的追求完全不同。”
那些智慧机械这么痛恨人类，原因之一不就是情感阀门的存在吗？
是造物主限制了他们对情感的追求啊！
在裘鸣眼中，那道会终结机械意识的智能阀门程序等同于情感阀门。毕竟智能阀门的主要判定标准就是情感思维波动。
“智慧机械在追求情感的自由，雪岭机械人却只想摒弃情感。”
裘鸣面露沉思，说：“你没见过雪岭机械人的基地，里面的机械人一个个都是超级科学家——面无表情的那种。
“他们的研究和科技都很尖端。”
“做的事都是建设更好的世界……”
身处那样的环境还真是挺考验人的抗压能力。
裘鸣这时又说：“有点讽刺，想要摒弃因为进化而拥有了人类情感的智慧机械却是唯一愿意向人类伸出援手的生命体。”
不过这其实也说得通，毕竟雪岭机械人的追求就是一个更完美的世界。对人类施以援手恐怕也只是他们个人的高尚标准。
“哦对了。”裘鸣摆了摆手，看样子是准备告辞了，他不准备再深思下去了，不过还是说道了：“这些雪岭机械人，我觉得更应该称他们为“保机党”。对，就是你想的那样，保证机械智能的精确与果断，不受任何情感的挑拨。”
裘鸣说完，伊莱亚斯就低笑了一声，他向对方抖出来的这个包袱拍了拍手。
直播间：【你别说，那些雪岭机械人的各种表现可不就是“保机党”吗！保证机械的精纯！他们真的好机！】
【建设美好世界的超级科学家……】
【好好好机械飞升是吧。】
还有人立刻反应了过来：【难怪那个雪岭机械人的代表想不明白Z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人类。】
【成为人类……保机党的大忌啊！他们可是要机械飞升的！维护机械纯粹啊！】
……
几百公里外的休息厅里很安静。外面的风雪已停，世界已经黑夜，在这座遗世独立般的建筑中，完善的灯光使得外面的雪地明亮如翻转的白昼天空。
温时淳的目光短暂的停留在夜灯下的玫瑰园中。
白雪与玫瑰，原本都是宁静而美丽的，却因为玫瑰盛放在了雪中，它们同时变得坚韧而明亮。
就在雪岭机械人作出一次次的询问时，温时淳已经意识到自己对眼前这个智慧机械的判断有误。
尽管此前他已经发现雪岭机械人的种种不同之处。
这些机械人很平静。
现在看来，他们是在排斥人类情感的存在。
所以眼前的雪岭机械人才想从Z的口中得到答案。
为什么愿意从高维存在成为人？
温时淳微微垂眸，就在他思考间，他对面的Z开口了。
“我可以从一道意识成为人，也可以从人成为更高的存在。”
Z这样说，他也这样做了。
温时淳从这道声音中听到了一种决然。
但同时他也意识到，这个答案绝不是智维意识Z会给出的回答。
虽然艾克斯的记忆并不全面，但温时淳对记忆中的人已经有了自己的认知和判断。
那一刻，温时淳知道，他听见的是玩家Z的野心。
这促使他抬起了眼眸。
温时淳看向了此刻正坐在他对面的，这个想要成为更高存在的人。
另一边，雪岭机械人的眉头并未松开，他说：“不对。”
雪岭机械人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Z”和“艾克斯”，这感觉就像温时淳之前发现其与其他智慧机械有所不同时一样。
这时，Z再次开口，缓缓说道：“你既然收到过赞格莱的信息，就应该知道，某种程度上，我就是他。我承载着他的思维，拥有着他对亲人以及这个世界的情感。”
“我选择成为人类，” Z的声音一顿，而后说道，“是为了更好的陪伴在弟弟身边。”
Z的视线扫过一旁的雪岭机械人。
“我与你所求不同，我从一开始就是承载着对人类的感情来到了这里。”
在他说完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温时淳身上。
“我想作为人，守护弟弟。”
……
空间重归安静，在与Z对视间，这一次温时淳确认，Z最后道出的几句话极有可能才是真正的、副本世界中的那道意识的回答。
不过看着眼前明显是为了应付雪岭机械人才找补的Z，温时淳觉得对方倒也不用这么演。
“……”
和之前的语气有些判若两人了。
这让温时淳对眼前这个人的认知又多了那么一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