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圣殿
很奇怪地， 听到沈青竹的话后，姬明雪最关注的点竟然不是他最后提出的问题，而是沈青竹一直戴手套的理由。
“保护”， “避免”， “伤到”。
其中“保护”这个词， 沈青竹说了两次。
可见对于保护自己这件事， 沈青竹十分重视。
这难免让姬明雪想起沈青竹的生平。
沈青竹曾有过一个幸福的家庭，他的两位父亲都是帝国极优秀的科研人才，性格也都很好， 且待唯一的孩子沈青竹如珠如宝。
但这一切却在沈青竹六岁时戛然而止。
六岁至十八岁， 沈青竹一直生活在C等星的社会福利院中， 直到被帝国大学录取， 才终于离开C-07。
当初看到这些时，姬明雪与沈青竹还是陌生人。
那时姬明雪心中并没有多大感觉， 只觉得沈青竹是个聪明人，竟能在有那样一张惊为天人绝世面容的情况下，一直将自己隐藏和保护得很好，直到科尔家倒台都没被任何权贵注意到。
但现在， 再忆起这些时，姬明雪心中却漫上大片酸涩的潮水， 忍不住想，当初还那么小的沈青竹，这些年究竟都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温润体贴却又害怕与人靠近的模样？
他是不是经历过许多伤害， 面对过不知多少恶意和觊觎， 见识过人性最幽微晦暗的一面，所以才必须那么竭尽全力地保护自己， 避免自己被任何人伤害。
这样的人，姬明雪曾经见过不少，也深知这类人的心防有多重，极难对人卸下防备。
但现在，沈青竹却清楚明白地将这些都袒露在姬明雪面前，还问姬明雪，确定能接受这样的他吗？
姬明雪并不是一个容易心软和感动的人。
确切地说，当他身为太子时，可以比谁都冷酷无情。
但现在，姬明雪却清楚体会到了整颗心都因为一个人，变得又酸又软，被满满的感动和心疼所充盈的感觉。
这感觉对姬明雪来说太过陌生，以至于让他璨金的眼眸都不知不觉蒙上一层浅浅的水光。
姬明雪并没有立刻回答沈青竹的问题，因为此刻他也有问题想要问沈青竹。
“沈青竹，你怎么这么诚实，怎么会想要把这些几乎相当于是你弱点的事，都告诉我呢？”
姬明雪的声音很轻，望着沈青竹的眼神也很心疼。
这样直白的不掺杂任何功利和虚伪的心疼，沈青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他温柔地笑了下，缓声说道，“因为我觉得，你很勇敢。”
“在面对我时，你一直都那么真诚和坦诚，毫无保留地表露着对我的喜欢。”
“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察觉到你热烈的感情。”
沈青竹一点点诉说着自己的心情，“其实一开始，察觉到这件事时，我是有些想要逃避的。”
“但我发现，我好像……舍不得。”
与昨晚一样，在姬明雪面前承认这件事时，沈青竹依旧说得艰难。
话音落下时，他整个耳朵也都烧红了。
却在抬眸看到姬明雪变得异常明亮的金灿灿的眼眸时，蓦地笑了。
“姬明雪，我们认识的时间其实并不久。”
“但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你。”
“所以我想，无论如何，我都也应该试着勇敢一些，像你一样，把这份心情清楚地传达给你。”
“这样，无论未来结果如何，起码我不会后悔自己此刻因怯懦而踟蹰不前。”
“至于你说弱点，”沈青竹看着双掌之上雪白的手套，“这对我来说，并不是弱点。”
“而是我的盔甲。”
“除你之外，我也并不需要考虑其他人是否会介意我一直戴手套。”
“所以，你会介意吗？”
姬明雪当然不介意。
非但不介意，他现在整个人都简直快要炸成烟花了。
要不是还记得必须在沈青竹面前保持形象，姬明雪现在简直恨不能立马爬上星博小号疯狂“啊啊啊”！
不过，虽然不能爬星博，姬明雪还可以脑内跟鸣凤发疯。
在沈青竹温声细语剖白内心时，姬明雪的心情也是一路炸裂——
从“他竟然夸我勇敢！”
到“鸣凤你听到了？！他说他舍不得我！！”
再到“他说喜欢我！他竟然说他也有点喜欢我！啊啊啊啊鸣凤你录下来了吗！！！”
到最后“啊我不行了，他怎么这么好这么甜！我竟然觉得他是特别认真在喜欢我啊啊啊！！！”
“不就是手套吗？！我怎么可能介意！他想戴一辈子都没问题！！！”
鸣凤：……
算了，矜持什么的，它都说累了。
反正殿下一遇到沈先生就发疯，它已经习惯了。
虽然心里已经螺旋升天疯狂爆炸，但面上，姬明雪却仍勉强维持着得体的模样。
姬明雪能看出沈青竹的认真。
这让他在感动的同时，也不知不觉紧张起来，正襟危坐，神色郑重地道，“我不介意。”
说完，见沈青竹神色微松，姬明雪又小声说了句，“沈青竹，你让我想到一句话。”
沈青竹怔了下，“什么？”
姬明雪看着他被雪白手套牢牢包裹住的双手，“我曾听说过这样一句话——‘身体是灵魂的圣殿’。”
这句话沈青竹也听过，后半句是“无论那里供奉的是什么，它都应该保持强韧、美丽和清洁。”
但姬明雪想表达的似乎并不是这个意思。
沈青竹轻轻应了一声，就听姬明雪继续道，“我现在觉得，你整个人都有点神圣。”
“你将自己保护得很好，身上好像贴满了‘只可远观’、‘不可靠近’、‘禁止触碰’的标签。”
沈青竹无奈笑了下，在他是Omega时，为保护好自己，他的确曾刻意将自己打造成那样高岭之花般不可亵渎的人设。
穿成Alpha后，这种已潜移默化融入他骨血的习惯，似乎也一并带了过来。
不过对沈青竹来说，与每个人都保持适当的距离，的确是最令他舒服的生活方式。
姬明雪神情认真，“你对自身的重视和保护，我已经充分感受到了，也能尊重和理解。”
“从今往后，我也会像对待圣殿一样来对待你的身体。”
这明明是一句乍听之下有点奇怪和尴尬的话，却莫名击中了沈青竹心中最坚固也最重视的点。
因为在沈青竹心中，他的身体乃至灵魂，的确是他两世竭尽全力守护的珍宝。
非但是他自己的，沈青竹一直认为，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如此。
“你也一样，”他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姬明雪，“你也要保护好你自己。”
经过这一番交流，姬明雪觉得，自己对沈青竹的了解深入许多。
沈青竹说他勇敢，可姬明雪却觉得，沈青竹才是那个更勇敢的人。
只因为他这份堪称浅薄的感情，沈青竹就如此真诚地将自己最珍视之物剖白给姬明雪看，这远比姬明雪的心血来潮要勇敢和有担当太多，让姬明雪更了解也更喜欢他的同时，也更重视和尊重沈青竹。
他忍不住问沈青竹，“对你来说，最不可触碰的底线是什么？”
为免未来踩雷，触碰到沈青竹的禁忌，姬明雪打算先做好笔记。
沈青竹沉吟道，“我最不能接受和原谅的事，是故意伤害我的身体。”
姬明雪：……
他在心里将代表沈青竹身体的圣殿又默默打了层圣光。
来而不往非礼也，沈青竹也反问他，“你最不容侵犯的禁忌是什么？”
姬明雪想了想，“是我的人格和尊严。”
沈青竹也默默记在心里。
在这之后，想到沈青竹之前说，不确定自己能否接受与人有肢体接触，姬明雪眉眼一弯，又向沈青竹的方向倾了倾身。
“沈青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之前说过，你也有点喜欢我，对吧？”
说这话时，姬明雪璨金的眼底又现出几分得意和狡黠，像是只发现主人把柄，伸爪试探的猫。
沈青竹有颗大心脏，经过昨晚对自身内心的诘问以及片刻前对姬明雪的坦诚，他已迅速接受自己的确对姬明雪有好感甚至有点喜欢这件事。
因此虽然心中仍有些不好意思，耳尖也有点红，沈青竹此时也仍还算镇定，微笑着轻轻应了一声。
见他没否认，姬明雪眼中笑意更盛，又试探着往沈青竹的方向靠近了一点，“那之前我说喜欢你时，你为什么说，除喜欢和拒绝外，你还想要第三种选择？”
“你说的第三种选择，是什么？”
沈青竹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虽然我们对彼此都有好感，但一来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能习惯与人有肢体接触，二来如果就这样立刻在一起，对你我来说都有些草率。”
“所以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以朋友以上的关系，先试着相处一段时间？”
“如果彼此都觉得适合，未来我们或许真能成为恋人。”
“而若在此过程中，有一方，无论是你还是我，忽然发现对方身上有自己绝对无法接受的点，我们也可以及时止损。”
姬明雪最近虽有点恋爱脑，但身为上位者，即使再喜欢沈青竹，他的理智也还是一直在线。
所以姬明雪很清楚，沈青竹的这个提议，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其实是最适合也最能令他们彼此都舒服的相处模式。
因为说真的，连姬明雪自己都没真正做好与人谈恋爱的准备。
还是和一个Alpha。
姬明雪便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但。
看沈青竹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仍能保持冷静和理智，思路清晰地说出这样一番话，姬明雪心里又莫名有点不甘心，想让沈青竹也能像他一样，心里七上八下又乱七八糟。
怀揣着这点暗搓搓的心思，姬明雪又试探着往沈青竹那边靠了靠，直白又大胆地望进沈青竹含笑的眼里，轻声说道，“那现在，我们可以开始尝试了吗？”
他低下头，目不转睛地望着沈青竹牢牢包裹在雪白手套中的手，轻笑着咬了下唇，“现在你能暂时卸下盔甲，让我见见你圣殿的一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