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领带夹(一更)
厉明深很早便考虑过,如果他和梁暮秋要在一起,必然无法隐瞒梁宸安,而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把梁宸安当成小孩,而是具有独立思想的个体。
于是厉明深蹲在梁宸安面前,同他平视,用同成年人平等对话的语气问他:“你觉得什么是喜欢?”
梁宸安脑子里的概念很模糊,摇头:“我不知道。”
厉明深换个问法:“那你有喜欢的人或者东西吗,吃的喝的玩的都算。”
这个梁宸安会答,他说:“我喜欢吃羊肉喝牛奶,还喜欢跟乐乐一起玩。”
厉明深听到他的回答笑了一下,“所以你喜欢乐乐,喜欢跟乐乐一起玩?”
梁宸安点点头,想到什么又赶紧补充:“我还喜欢小猫,我看不到他们就会很想它们。”
厉明深重复梁宸安的话向他确认:“你喜欢跟乐乐一起玩,因为一起玩很开心,你惦记小猫,看不到了就会很想念,是不是这样?”
梁宸安点头。
厉明深接着说道:“大人的喜欢也没那么复杂,看不到的时候会想念,在一起了就会很开心,就是这么简单。”
“那你喜欢我舅舅吗?”梁宸安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一眨不眨地看着厉明深,等待他的回答。
厉明深也看着他,觉得他并没有抵触之类的情绪,才接着说:“我跟你舅舅在一起很开心,看不到他的时候会很挂念,所以我是喜欢他的。”
梁宸安屏住呼吸,睫毛轻轻煽动,好一会儿没说话。
厉明深道:“冬冬,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说。”
梁宸安其实不知道要说什么,小声问:“那他喜欢你吗?”
厉明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一眼。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梁暮秋坐在外间的沙发上,低着头,目光还在看电脑。他又转回来,对梁宸安说:“我想应该是的,但他并不承认。”
“为什么?”梁宸安不解。
厉明深说:“脸皮薄。”
梁宸安抿着嘴巴笑。
“冬冬,”厉明深唤他,同时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和你舅舅在一起,我们对你的爱是不会改变的。唯一不同的是我们彼此之间也会有爱。”
“那要住在一起吗?”梁宸安还记得小女孩的问题。
厉明深点头:“我是这样想的,就住在上次带你去的那栋房子里。”
梁宸安眼睛亮了亮,屁股往厉明深挪近一些,说道:“所以你会跟我们住一起?”
“对,我们会住在一起。”厉明深轻轻握住他的手,“就我们三个人,你觉得好吗?”
梁宸安抿着嘴唇,很轻但很郑重地点了下头。
外间沙发,梁暮秋从电脑上抬头,往卧室的方向看去,就见厉明深背对着他半蹲在地上,在跟梁宸安说话。声音模模糊糊,听不太清。
梁暮秋盯着那背影看了快一分钟,目光才重又落回电脑上。两分钟前他刚把个人简介发出去,正准备关闭网页,忽然被一则新闻标题吸引了注意。
自厉明深的专访刊发后,在网络的热度就居高不下,相比屹立二十载如今已成为行业标杆的寰旭,看客们对它年轻英俊的掌舵者更为关注。
大概是梁暮秋曾经搜索过,所以之后每一次登录电脑,网页都会给他推送有关新闻。
以往他还能吐槽两句大数据真是无孔不入,但今天却没这份心情,因为那则新闻简单粗暴,直言采访厉明深的那个女孩背景不简单,才能让甚少抛头露面的厉明深为她破例,更猜测两人是强强联合已经订婚,厉明深接受访问就是为未婚妻站台,说不定下一次就会一起出现在公开场合秀恩爱。
说得煞有其事有板有眼,梁暮秋几乎就要信了。他闭紧嘴唇,目光幽幽地盯着屏幕,直到察觉厉明深的靠近,猛地合上电脑。
梁宸安去洗澡了,梁暮秋出国的这几天都是厉明深带他,发现他自理能力很强,于是放心地让他一个人洗,只是浴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上,好让他能随时注意里面情况。
厉明深站在卧室门口,就见梁暮秋还在低头看屏幕,许久没动,然而双手却没有在打键盘。
他好奇梁暮秋在看什么,于是走过去,地毯消弭了脚步,再加上浴室的水声,又或者单纯因为梁暮秋看得太入神,连他走近都没察觉。
虽然在发现厉明深靠近的第一时间就合上电脑,但梁暮秋并不确定他是否看到。
梁暮秋把电脑搁到一旁,站起身,同厉明深对视。厉明深表情平常,他无法得出答案,于是问:“冬冬呢?”
“洗澡。”厉明深简洁地回答。
梁暮秋嘴唇很轻地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只对厉明深说道:“我去看看。”
他绕过厉明深往卧室走,擦肩而过的时候,厉明深拉住他的臂弯,对他说:“冬冬已经是大孩子了,可以自己洗澡,倒是你,有事能不能不要憋在心里。”
梁暮秋挣开厉明深的手,语气不太好地否认:“我能有什么事?”
明明看到那条爆料后心里不舒坦,还不承认,然而厉明深不屑用这种方式让梁暮秋难受,亲自辟谣:“假的。”
梁暮秋朝他瞥一眼。
“她是一位长辈的女儿,我欠那位长辈一个人情,正好他女儿刚做记者,我就答应让他女儿采访我,采访地点就在我办公室,除采访外我跟她没有任何接触。”
梁暮秋知道厉明深刚才是看到了,他握紧手指,转过头用无所谓的语气说:“你说这些干什么,我就是随便看看。”
厉明深凝视他,一点头,也无所谓地说道:“我也就是随便说说。”
说完他便拿出手机,当着梁暮秋的面给国内的秘书打电话,让公关部和李律师联系,立即发声明辟谣,最后严肃说道:“我本人保留追责的权利。”
梁暮秋旁听,小声嘟囔了句“小气”。
厉明深耳尖听到了,转头看去,正好看到梁暮秋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又若无其事似的低下头,假装专心研究脚下地毯上的花纹。
厉明深知道他心情好了,无奈说道:“是,是我小气行了吧。”
梁暮秋还嗯了一声表示赞同,又看了厉明深一眼,转过身,脚步轻快地朝卧室走去,边走边喊道:“梁冬冬小朋友,我来检查啦,有没有洗香香!”
星移月转,又一夜过去,梁宸安恢复满格电量,吃完早饭就拉着梁暮秋直奔商场,给杨思乐、杨阿公和栗阿婆买礼物。东西太多拎着费事,厉明深让人直接送回酒店。
吃吃逛逛,白天很快过去,他们在哈德逊河边的一家餐厅吃晚餐,玻璃窗外就是落日与晚霞。
吃完饭步行返回酒店,厉明深和梁宸安走在前面,梁暮秋腿酸,落后几步,不时踩一脚厉明深被路灯投下的影子。
走着走着,梁宸安忽然停下,往旁边看去。梁暮秋于是也看过去,发现路边竟然有个半圆形的水池,池子中央是一座栩栩如生的少女雕塑,少女眉目低垂,手捧花瓶,细长的水流正从那花瓶口往下流。
池水清澈见底,池底堆叠着许多硬币,还有不少人在往水里投掷硬币,嘴里念念有词。
梁暮秋很快意识到,这是个许愿池。
梁宸安眼中闪着亮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厉明深见状,从钱夹里抽出一张纸币,走到旁边的便利超市换了几个硬币,他先将一枚给梁宸安,又拉过梁暮秋的手,将一枚放在他手心里。
“来都来了,许个愿吧。”厉明深如是说。
梁暮秋有些发愣,梁宸安已经把他的那一枚硬币抛入水中。
那枚银色的钱币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入了清澈的池水中,发出咚一声轻响。梁宸安双手交握在胸前,大声说道:“我希望和秋秋还有叔叔永远在一起!”
厉明深给自己也留一枚硬币,扔进水池之中,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但梁暮秋没有听到他发出声音。
轮到梁暮秋了,他把硬币在掌心握了握,也轻巧地抛进水池里,看那硬币激起细小的水花后缓缓沉入了底部。
梁宸安好奇:“秋秋,你许愿了吗?”
厉明深没说话,目光朝他看来,显然也想知道他许了什么愿望。
梁暮秋本想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一转念,好想他很希望梁宸安的愿望能实现似的,于是没有答,牵起梁宸安的手说道:“走啦。”
回到酒店房间,厉明深的手机就开始频繁响起,他接通,在中文和英文之间自如切换,梁暮秋隐约听到他问“都准备好了吗”。
挂断电话,厉明深在阳台上面对夜色站了片刻,转身返回房间里关上门,几分钟后出来,对梁暮秋说:“我得出去一趟。”
白天时厉明深就电话不断,一半是他打给别人,一半是别人打给他。梁暮秋听他语气严肃,以为是他公司出了问题,然而见他一身簇新的黑色西装,又愣了一下。
厉明深说完就朝衣帽间走,站在行李箱前挑选领带,梁暮秋脚步不受控制地跟过去,忍不住问:“工作上的事吗?”
厉明深停下看他,说道:“私事。”
梁暮秋便安静下来。
厉明深目光重新落回行李箱上,梁暮秋跟着看去,里面放了五六条领带,他不明白厉明深这一趟过来带这么多领带干嘛,心里正没滋没味地想着,厉明深忽然对他招手:“过来。”
梁暮秋站着没动,眼神询问干什么。
厉明深也不强迫他,左右两只手各拿起一条领带,问道:“梁大师,你觉得哪一条比较好?”
似曾相识的一幕,梁暮秋的心微微动了一下,指了指厉明深左手,那一条他觉得丑的。
“真的?”厉明深语气带着怀疑。
“真的。”梁暮秋肯定道。
厉明深信他了,把右手的领带放回去,拿起左手的那条从脖子后面绕一圈,压在了衣领下面,熟练地打一个温莎结,梁暮秋这才发现他衬衫外面那件保暖的羊绒衫也脱了。
也不嫌冷。
厉明深面对落地的穿衣镜,站姿笔直,将领带的位置移来挪去,看起来对这件叫他不得不出门的私事十分在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开着暖气,房间里又不通风,梁暮秋心口发闷,扭头走了,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盒子,他走进衣帽间,一言不发地将盒子塞到了厉明深的怀里。
“什么?”厉明深问。
梁暮秋让他自己打开看。
那盒子小小巧巧,厉明深猜不出,掀开盖子后眼神顿时深了几分。
他抬起头问:“送我的?”
梁暮秋从鼻子里挤出一声。
厉明深忍不住笑,那惯常平直的嘴角高高扬起,眼中也闪烁着光芒。他从盒子里取下那枚领带夹,拿在手里看了看,又问:“怎么戴?”
梁暮秋不信他不会,但忽然不想反驳了,一言不发地走过去,一手从厉明深手中拿过那枚领带夹,另一只手拽过他的领带,命令的口气说:“别动。”
梁暮秋很少穿西装,购买的时候特意请教了导购领带夹的用法,他把领带夹别在了厉明深衬衫第三和第四粒扣子之间,把下端塞进西装里,手指轻轻捋平,然后松开了手。
整个过程,厉明深果真听话地一动不动,梁暮秋觉得他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是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脸上,带着灼热的温度,梁暮秋的脸似乎都要被他看得烧起来。
他退后一步,拉开点距离,看了一下位置没有歪,说“好了”。
衣帽间静下来,狭小的空间,彼此相对,梁暮秋又开口,这回声音低了一些:“什么时候回来?”
厉明深没有说话,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抬起到了梁暮秋脸颊的位置,似乎想要触碰他的脸。然而在触碰到的前一秒,他又忽然将手收回去,目光越过梁暮秋朝外面的阳台看去,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今晚的月亮很美。”
梁暮秋愣住了,等回神时,厉明深已经绕过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