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阿勒泰市机场, 人流量极大,近年来旅游业发展迅猛,每天来的、走的,万分喧闹。
凌唐在这样的嘈杂中送别裴应, 耳畔各种语言交织着, 吵得两人都拧着眉。索性都没什么话说, 两人本就是多年朋友,彼此心里想的,都各有琢磨。
但裴应放下看了一眼的手机,是乐野给他发的几个班徽成品, 十分不错,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终于忍不住开口:
“二十九了兄弟,别还这么一根筋、石头心。关汉卿有句话咋说的来着,‘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 你这货, 比铜豌豆还……”
“住嘴吧。”
裴应看出他心绪不佳, 甚至处在暴躁、失控的边缘, 用手给嘴上了道拉链, 临进安检前又忍不住道:
“我可不是乐野, 你臭脾气、阴晴不定, 就连凶巴巴的样子他都超爱, 珍惜吧兄弟!”
凌唐转身就走,没注意到身后的裴应看着他叹了口气,真情实意地担忧。
上车后,他掏出手机又给裴应发了条微信,嘱咐两件事儿。
对方很快回复:
“不用谢, 我很荣幸成为你们PLAY中的一环。”
阿勒泰市第二人民医院,凌唐查完房后坐在电脑后愣神,几分钟后有了决定。
腿受伤的那位援阿同事李隆回医院上班了,凌唐便给阮院长打了个电话,申请返院。
阮院长听完,沉默数秒,然后似是遮掩着什么,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
“阿勒泰的冬景漂亮吧,你小子给我珍惜点,换个人哪来这么好的机会。”
“所以我申请回去,换个人来享受。”
阮院长被气得喉头梗塞,深吸一口气骂道:
“辞职不批,给我好好在阿勒泰待着!现在不允许你申请回来,是我把你流放在那了,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心情好到原地蹦三尺高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啪,电话被挂断。凌唐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他什么时候也不可能心情好到原地蹦个三尺高。
微信列表里某个颜色十分亮眼的头像安静了不少,给凌唐的消息从20+,变为10+,到现在半个小时过去消息为0,估计忙着赶工期。
对小孩来说,可是人生中的第一桶大金。
凌唐划过他的昵称,手指在一个名为“咨询师-蓝”的头像上停顿三秒,将其设置为消息免打扰,最后干脆拉黑。
他继续漫无目的地往下划着,一分钟后到底,愣怔半晌,息了手机屏幕。
自冬至过后,阿勒泰进入强降雪天气,一直持续到元旦。
凌唐加完班步行回职工宿舍,刚准备过马路,被旁边小道上的一个大姐拦住:
“你是那个小孩……呃,你俩认识不,我见过他在医院门口等你,哎呀,就是那个卖一堆木头的小孩……”
大姐语无伦次地讲着,凌唐听明白了,点点头。大姐便把他带到烤红薯摊旁,从挂在车把上的一个小布袋里拿出来一个木头雕的冰激凌,小拇指大小,橙黄分明,十分可爱。
大姐絮絮叨叨地解释,说是那小孩掉在地上的,她收摊时发现后捡了起来,准备第二天还给小孩,谁知再也没见过他了。这几天她自己又生病在家,今天才来摆摊,没想到看见跟小孩常在一起的医生了,这才拽了人过来,归还失物。
凌唐顿了顿,没接那枚很可爱的小冰激凌:
“送您了。”
大姐显然没料到,立即回绝:
“小孩玩的东西,我要这干嘛啊,你还给他吧,这小孩挣钱也不容易,那天还跟我说要挣钱给买大房子呢,我问他是不是给爸妈住,他摇摇头,说一个什么哥哥,估计从小无父无母,由哥哥养大的吧,又可怜又……”
凌唐听到这儿,像冰封的人终于得了阳光开始融化,僵硬而郑重地接过小冰激凌,垂眸不语许久,大姐还在絮叨个什么,他已然没有听到。
直到大姐接二连三地喊他,凌唐才抬头,看了看她身后几乎没有卖出去红薯的铁炉:
“谢谢,我买三个烤红薯。”
大姐一听,赶忙高兴地给他称红薯,临了还再三嘱咐他把东西还给小孩。
厚雪在车辙、足印的碾压、踩踏之下,变得坑坑洼洼,凹陷进去的地方显得黑黢黢的。但与此同时,不平的地面也承载了夜灯和月亮的光茫,黑或许更黑,亮的地方也更亮,甚至耀眼。
凌唐踩着一地月光,朝日落的地方走去。
日落的地方,是黑夜,或是不是,他的答案模棱两可,直到摊在宿舍沙发的一瞬间,他才有了明确的认知,却又因片刻的清醒而更加痛苦。
他打开手机,时隔大半天回了乐野的第五条消息,是两人分开至今的第五条消息:
“超级棒。”
纵使如此,乐野收到消息还是高兴地蹦了起来,他这些日子可太快乐了。
刚才,他应隋寂死皮赖脸的纠缠,给他插队做了一副木雕麻将,然后毫不手软地收了对方二千块钱的手工费,自己嘻嘻乐了半天,又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给凌唐说了一遍。
末了,还给凌唐发了个小红包,问他自己是不是超级棒。
他以为这条消息又要被大忙人石沉大海,没想到凌唐竟在自己发出去的一分钟后回了。
乐野转过身子,忽视隋寂似笑非笑的吃瓜表情,琢磨了下,这会儿凌唐应该没加班吧,那是不是能多聊几句,便又开始连环骚扰:
“凌唐哥,我想你了。”
“工期进度飞速,预计提前两天结束这单,到时候我一定去找你好不好?别再拒绝了吧,你忙你的,我可乖了。”
“凌唐哥,想要亲亲。”
敲完最后一个字,乐野自觉耳根发热,但转念一想,没什么吧,他俩关系都在这儿了呢。再者说,分别前的那天晚上凌唐也不是没亲自己,好像还挺多下呢。
想到这儿,他又觉得文字不足以向凌唐展露自己万分期待的心情,拨了个视频过去,但一分钟后自动挂断,再拨一次,依旧无人回应,半小时后,凌唐说忙。
乐野已经准备放下手机要去木工房里赶活了,看到这条消息,心情一起三落,失望的表情落在隋寂眼中,对方翘着脚嗑瓜子,八卦道:
“跟你说了发张照片过去,要么敞个胸啊,要么露个腿啊,医生很快沦陷……”
乐野闻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神色颇有凌唐的三分凶狠:
“你们家陆老师说得没错,你真……真……”
乐野“s”了半天,也没好意思说出“骚”字。这话要说到前天晚上,他忙完之后已经凌晨两点了,所以没有敲门,推开了客厅的门——要进卧室,需要路过客厅。
没想到,往常早早睡觉的隋寂没去睡觉,大剌剌地坐在客厅里的一把圈椅上,两腿分开挂在椅子上的把手上,一手举着手机视频,一手进行着少儿不宜的动作。
乐野惊呆,然后又听见手机里传来一声儒雅但冷硬的:
“太骚了。”
啪嗒,他手里的木头掉在地上,慌得捡起,再抬头时满脸通红,隋寂已经快速穿好了裤子并挂断了视频。两人默默对视,场面万分尴尬。
几天来,乐野看见他都还很不自在,说话都比往常少了,隋寂也不拿凌唐揶揄他。谁知今天两人先后越界,旧事重提,乐野尴尬得暗暗后悔,隋寂显然早就没所谓了:
“你要这样,他也夸你骚。”
乐野就多余后悔,冷冷地剜了他一眼,推开门干活去了。
他虽然并打算参考隋寂的建议,但也确实十分失落,自凌唐回阿勒泰市工作,他原以为两人就算短暂的异地,也能通过微信、电话甜甜蜜蜜。然后现实十分冷酷,对方的电话没有,就连自己见天发过去的几十条微信也常常被忽视,回想起两人的对话,自己就跟独角戏似的。
乐野加快手中的动作,还是要早些跟凌唐见面,隔着手机的凌唐总是太过冷漠。
还有越来越冷漠的趋势。乐野撅着嘴,十分委屈地相思,他昨天晚上甚至都把凌唐之前给他的医嘱录音翻出来了,反复听了几遍对方带有磁性的“高哈尔”,才勉强压住如潮汹涌的想念。
这天晚饭时间,乐野跟隋寂还有艾伊木一起吃饭,饭菜挺丰盛,算作给隋寂送行,他扭了的脚早就好了,硬是又在乐野这里赖了几天。
“要不晚点再走撒,还舍不得你么。”
艾伊木摸索着伸手,拍了拍隋寂的肩膀。要说隋寂在这也不是毫无用处,至少每天能陪艾伊木聊聊天,老太太的脸上都多了好些笑意。
隋寂收起往常一贯的轻浮表情,认真说道:
“谢谢款待,有机会我会再来的。”
艾伊木睡后,隋寂还罕见地跟乐野聊了聊,劝他对凌唐不要操之过急:
“老男人嘛,总会顾虑多,你等他忙完、缓缓……”
乐野打断他,说凌唐不是老男人,隋寂笑笑:
“好,跟你一样十八。但你要知道,他这情况,肯定需要多点时间和空间……”
乐野听着听着就思绪飞扬起来,很不高兴,很委屈,他给凌唐够多的时间和空间了,以至于今天一整天对方都没回他的微信,他也还很懂事地安慰自己,凌唐忙,别胡闹。
他越来越乖,可对方越来越难抓住。
“喜欢一个人,好难啊。”
隋寂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大话、空话地劝慰,良久叹了口气,在心底说了声是啊,真的很难,对谁来说都是如此。
第二天一早,隋寂要坐村长的车去镇上。
凌唐拉了一个行李箱,又背了个大包,气喘吁吁地拉开木门,急道:
“隋寂哥,我跟你一起去。”
隋寂皱了皱眉,并没有下车帮他拿东西,顿了顿,又换上揶揄地表情:
“千里追夫,还是捉奸啊。你要不这样,我先给你探探信,再说了,你的活儿还没……”
夜雪早已停下,但冬风忽紧,吹得漫天茫茫,乐野用力眨了眨眼:
“真能捉到奸,我就给他剁了……”
“你阻拦我,裴应哥也不让我去……其实,是他又不要我了吧。”
乐野其实想说的是这一句。
他想去阿勒泰市见凌唐,想到发疯。
但他真正到达阿勒泰市,是在大寒那天。
大寒过后是立春,但阿勒泰的冬天过分漫长,一月下旬属实离开春还早。
数不清是第几场大雪,天空像是四分五裂,呼啦啦地纷洒洁白。深吸一口气,透骨的寒,似有阳光的余温,可一眼望不到头的林荫小道,哪里才是光的出口。
乐野在他原先摆摊的路旁站了许久,久到有人把他当雪人的Cosplayer,他拂开搭着肩来合照的游客的手,笑得无比惨恻:
“别来惹我,我也会疯。”
人们真的把他当疯小孩,长耳朵的兔皮帽子,怀里的木雕花束,手里的两本故事书,巴掌大的木雕冰激凌……他送凌唐的,还有凌唐送他的,被他挂了一身,像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没有感受过真正的家与关爱,没有体验过人间的喜与欢愉,没有为谁笑过哭过……直到遇见凌唐,他大器晚成,他笨鸟终飞,他懂得了世间万象。
世间万象,可世路崎岖。
原来凌唐教给他的最后一刻,是痛与离别。
半个多月的那天早晨,他拽着隋寂要走的车门,大哭,质问,不解,可隋寂说不要胡闹,艾伊木摔倒后一边费力站起一边让他听话,大雪诛心,他苦涩而决绝地答应:
“我会乖。”
原来所有人都给他编织了一场梦,说苦尽甘来,终于有人爱他。
那一刻,他被兜头地雪唤醒神智,真的是大梦一场。
他想,他总是不长记性,他只记得凌唐讲过的美好的,有趣的,快乐的,却把那个有关“吊桥效应”的知识忘得一干二净。
凌唐一直在教他,他一直没有学会。
直到大雪染着悲戚漫过山野,他才发现所有的诀别有迹可循。
——五岁那年的初逢朦胧而美妙,凌唐后来给这段故事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十八岁的开端无知而莽撞,凌唐后来给他一场刻骨铭心的回忆。
——若即若离,每一次相遇如从头开始。
——似有似无的亲吻,如今想来只是荒唐的幻想。
——越来越少的回信,越来越抓不住的身影。
——凌唐忘记带走的木偶小人,还有他们一起做的冰激凌。
所有的无意错过,其实都是凌唐刻意的蓄谋。
这一年凛冬长明,他十八岁,他用两个多月的短暂光阴,弥补了前十八年的缺憾还有往后一生的悲欢。
乐野用力揩去眼睫上的冰泪,望着医院门口喃喃:
“我真的懂了。”
卖烤红薯的姨姨仍然坚守阵地,几番看他,终于走上前来,给他讲了元旦那天的故事。也是大雪,只不过主角是另一位。
乐野眨了眨眼,垂死挣扎地道:
“他真把它拿走了?”
姨姨疑惑地看看他,总不会是因为这个伤心的吧:
“医生没还给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亏我给他称完红薯便宜了五块钱……”
乐野倏地睁大眼睛,原地愣了愣,飞快地朝马路对面跑去,却又在半道急刹车,扭头冲进了医院,吓得姨姨连连大声喊他小心点。
他听不见,只在脑海里反复想象着凌唐拿走那个小冰激凌的样子。
住院部心内科,乐野一路从护士站问到后勤室,终于拿到凌唐那间职工宿舍的钥匙。
雪在他身后疯狂飞舞,月光落满大地,阿勒泰冰冷的夜晚似乎有了温度。
乐野大汗淋漓地驻足,他站在宿舍门前,气喘吁吁,抬了几次手,终于决心开门。
屋里的温度一如从前,摆设也是——或许医院的职工宿舍充沛,自凌唐走后,这间屋子始终空置,但里面被打扫得很干净,几乎是一尘不染。
乐野只在这里住了几天,却像是生活了半辈子,每一寸地板,每一盏灯,他都清清楚楚。掀开窗帘,后面果然遗存着他的小冰激凌。
他真的什么都不要了。
乐野哭不出来了,蹲在地上戚戚地哀笑,十足滑稽。
又一个新号码打进来——乐野挂掉,然后拉黑。他猜到是隋寂拿老师的手机拨来的,因为他把隋寂的微信、电话全都删除了,还有裴应的……
“阿帕,我真的好笨,真的拿不下医生。”
他抱着双膝,在黑暗里愣怔许久,最后哀哀不舍,但决绝地找出凌唐的所有联系方式,也都逐一拉黑。
他不希望自己再记着他,他知道。
翻到那段录音的时候,他反复把进度条拖到临近结束的位置——
“高哈尔。”
“哎。”
“高哈尔。”
“我一直在。”
“高哈尔。”
“其实你才是骗子。”
是他痴心妄想,想做他的天使。
原来他只是没人要的高哈尔,不是谁的天使。
乐野把窗台擦干净,地板又拖了一遍,然后揣着他的小冰激凌,头也不回地离开。
十天前的阿勒泰市机场,凌唐头也不回地走进安检通道。
凌岳和唐毓在后面一溜小跑,两人都各拎着行李箱,跑得气喘吁吁,任谁看了都要心疼,同时替他们埋怨走在前面的儿子。
“儿子,爸爸回家给你烧鱼,阿勒泰的狗鱼真不错呀。”
.
“儿子,等等妈妈,妈妈的腿可没你的长。”
这场景,可称其乐融融,合家欢乐。
凌唐随着飞机的巨羽,驰上万里高空,他攥紧了拳,忍下所有冲动。俯瞰阿勒泰,村庄越来越小,雪山变得朦胧,冬天似乎有些想要开花的意思。
没有一个人影,没有任何回忆。
三天前的傍晚,他接到凌岳的连环电话轰炸,让他去接机。
他极力按捺着情绪,给裴应打了个电话,对方说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凌唐驱车去一百公里外的机场接人,二手路虎在雪地中咆哮,不甘又压抑。
没有亲人相聚的欢喜,也没有好久不见的想念。
他的养父,凌岳见了他,二话没说,抬手给自己了一巴掌。所有人侧目,好奇。凌唐捏住他的手腕,像往常许多次那样阻止他自残,可凌岳疯了般低吼、训斥、诘问,用另一只手狠命掐着自己的脖子,满面通红,满目令人窒息的控制欲。
凌唐第一次干干脆脆地放手,任他把巴掌甩得啪啪响。
他的母亲,唐毓在旁边哭求,说你不要惹爸爸生气了,说你赶快道歉,说你现在就跟爸爸妈妈回家……
凌唐面无表情,唯一庆幸的是,乐野没有看到这幕。
否则,小孩一定吓得转身就跑。
凌唐说不上来自己这二十八年,不二十九年是怎样过来的。他生活在一个众人交口称赞的美满家庭里,父母都是高知分子,教书育人,也教出这么优秀的儿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家里每天都在演绎着怎样的闹剧。
疯人院。
飞越疯人院。
“我会跟你们回去的。”
还不够,凌岳从机场保安的手中挣扎出来,继续发疯。
“对不起,爸爸,我不会再来这里。”
还差点意思,唐毓眼泪巴巴地看着他:
“宝宝,还有一句。”
凌唐用力咬了咬舌尖,血腥气迅速弥漫整个口腔,他邪恶又狠厉地道:
“我不会去喜欢男人。”
走出机场的片刻,万里无云的天空瞬间布满乌云,接着是风,是雪。大雪覆盖山野,是在替谁遮挡着不堪,隐藏着辛秘,或是根本不愿看这虚伪而荒唐的人间?
车上,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用大拇指抚上沾有血腥的唇角,轻笑了笑,真的庆幸那天没有应允乐野的求吻,否则,实在罪恶。
“……好笑吧?”
凌唐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看,两口子说着大学里的趣事,一个肿着双颊,一个眼眶通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虐待老人。
楼下无人的空地上,凌唐给阮院长打电话,对方一接通立即嚷嚷,说还好你爸妈去阿勒泰找你了,否则我们医院真遭不住啊……
凌唐猜到了,故伎重演,故作深爱。
有时候他想,凌岳和唐毓属于什么高级变态玩家,有着以自虐实现控制傀儡的恶趣味。
他被他们挑中,被他们养育,被他们凌辱,他别无选择。
十五岁那年,他少年学子考入清华,第一志愿心血管内科高分录取。可凌岳和唐毓死活不同意,要他复读一年,进南京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
志愿是他偷偷改的,然后天崩地裂。
他们要他复读一年,他偷去阿勒泰。
姥姥、姥爷还在,护着他,却有心无力。双方经过七天的拉锯,最终姥姥以同样的自残方式战胜了儿子、儿媳,用满胳膊的伤换来了凌唐的如愿以偿。
对十五岁的少年来说,第一次摆脱控制,如何不算如愿以偿?
那个夏天,阿勒泰的太阳真的不落,阿勒泰真的没有黑夜。
他跟着老两口跑遍林海、山岗、湖泊、牧场,最后来到一个边陲小村,这里民风淳朴,旷野的风自由而清远,他第一次找到了自己。
认识五岁的乐野,是在那天晚上,小孩在牛棚外头的角落偷偷哭鼻子,见了人,跟刚出生的幼猫一样瑟瑟发抖,却又在人类给出爱抚的片刻之后,胆小而讨好地靠近。
“哥哥,好冷,抱抱我好吗?”
“……好。”
“可是这样就看不到你的脸了,也许我很快就会忘记你。”
“忘记,有时候是件好事。”
“哥哥,灯笼能用来干嘛啊?”
“让天空永无黑夜。”
“真的吗?”
“……假的。”
真的是假的,假的其实是真的。
凌唐知道自己的本性其实也很恶劣,纵使与凌岳和唐毓毫无血缘关系,可他把他们的伪善学得炉火纯青。
直到此刻,他才坦诚几份:
“高哈尔,我的确超级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