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深夜到访
如果说先前颜知还对赵珩失去记忆这件事抱着些许狐疑,在安然无恙从甘泉宫里出来之后,他已尽信了。
若是从前的赵珩,便是将他全身的骨头一寸寸的拆了也是轻的,怎么可能如此有礼有节的待他,还允他回乡呢?
走出甘泉宫的这一刻,似乎有什么重量从他的心口上移去了,红色宫墙西侧那渐渐下沉的夕照暖暖地照了进来。
皇帝重病后忘了事,这件事根本是不可能瞒天过海的,没过多久,便已是朝野皆知。
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把文武百官都忘了个精光听上去相当严重,可赵珩这个人,举朝皆知,经常对着张三喊李四,对着王五喊赵六,除了几个常见的近身大臣,名字姓氏一个都喊不对,百官早已习惯了他忘性大。
至于家国大事,还有内阁那群老臣在抢着发光发热,再说,比起前面那个一个二三十年不上朝的皇帝,当今圣上还愿意上个朝批个奏折,再糟还能糟到什么地步?
举朝都愿陪着皇帝复健以表忠心,甚至想趁着这波机会好好刷一波存在感。
毕竟,如今圣上心里,所有人都是陌生人,哪知他将来会更亲近哪一个呢?
若能得陛下眼缘,一跃成为陛下眼中的新贵,那当年颜知得的恩宠和封赏,就不再是可望不可及的了。
那季立春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自打圣上醒来之后,季立春借着诊治的由头三天两头的甘泉宫面圣,早已一跃而成陛下眼中最重视的亲信,非但成了太医院提点,更是日日封赏不断。一言蔽之,红得发紫。
对比之下,昔日大理寺卿的风头已不再,无事不受传召,他推脱身体不适,不上早朝,也极少抛头露面。有眼尖的甚至发现,颜大人如今出入连那柄短剑也不带了。
说来也是,所谓的同窗之谊,在圣上忘记了一切之后,又有什么份量呢?
众人感慨着君王寡恩。却不知颜知这些日子难得过得像个人。
他就像才来雍京一样,发现了许多从前都没有留意到的东西。
譬如大理寺正对着一家点心铺,譬如东华门外有个馄饨摊,譬如雍京的街道犬牙交错,譬如眼下的时节正是秋高气爽。
过了几日,颜知甚至回了一趟大理寺,将手头在办的案子和公务都和宋融等人一一交接了。
宋融表面圆滑私底下却爱八卦,颜府这次刺君案闹的那么大,最后却成了无头公案,自是满肚子的狐疑。
只是他对颜知还有几分敬畏,才忍住没瞎打听。
若是换了是陆辰在这,定是做不到的。想起那个冒进莽撞的青年,颜知脸上偶尔会露出一丝笑意。
不知是因为季立春那张草药方子有奇效,还是因为赵珩离开了他的世界,他只觉得身体日益好转,尤甚于重阳日服毒前。
从大理寺出来,走在回府路上的时候,他的眼里终于有了过路的行人和沿途的景色。
形形色色的路人,还有他们口中喜怒哀乐的对白,无一不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令颜知孤身走在其中,也不觉冷寂。
现如今,颜知的家虽是空的,心中却是满的。
不知翰林院的陆辰是否还一根筋的扑在判官案上。太医院的季立春还有没有继续撰写着他的千金方。
长乐宫的小殿下如今字练的如何。那本枯燥的《吴子》,磕磕绊绊地啃完没有。
颜知终于也敢像常人一般这样牵挂起其他人了。
人心就像房子,是不能长时间空置的。
它会因无人而失修,因失修而腐朽,渐渐地便只余下荒凉和破败。
相反,往里面放越多的人和事,便会越踏实,坚固,安心。
颜知的心空了那么多年,如今还能继续住人,说明“房子”还没坏。
他盼着回乡,和卢师兄再聚,与江先生和解,向堂长兄赔罪,然后将母亲的遗骨葬在父亲的身边。
等一切都再无遗憾,他就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随便用个不见血的法子,结束自己肮脏而罪恶的一生。
在造下那么多的杀业后,他竟还能得此善终,原是想都不敢想的。
没成想,在人生的最后,老天终于垂怜了他一回。
***
一天夜里,颜知在卧房正准备歇息,忽然听见远远的传来拍门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好似很急切,又好似拘谨得很。
若不是夜深人静,颜知绝不可能听见那么小的动静。
颜知拿着一盏油灯,走过黑漆漆的长廊,来到正院,确认了有人在拍颜府的大门。
他上前去,隔着门问:“是谁?”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拍门的动静也停了,许久,才有一个略显稚嫩的声线自门缝传了进来,“先生……是珏儿。”
颜知震惊,急忙将颜府的侧门打开,迎了出去。
只见月光清辉下,小殿下孤身一人站在高大的颜府大门前。
他个子小小的,踮着脚才能够着门上的椒图衔环,长乐宫中的衣服也没换,也不知是如何只身来到这里。
当看见从侧门出来的火光时,那七岁的孩子好像扁了扁嘴,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薛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薛王没吭声,只是跑到他身边抓着他的衣袖,一副想靠近又不敢太近的模样。
颜知顺着握住孩子的手,察觉那小手冻得冰凉,便索性蹲下身,将油灯放在一旁石墩上,然后取下披在自己肩上的外袍,将孩子严实裹了起来。
在他做这些的时候,薛王只是拿那双黑到发亮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颜知因半蹲下来而与之平对的眼睛。
“臣送殿下回宫吧?”
“先生……珏儿好不容易……才独自跑出宫来的。”薛王终于闷闷开口了。
“殿下不该如此,此举极危险。”
“珏儿知道……可是,可是……”薛王抽了抽冻得没知觉的鼻子,“日前,珏儿听父皇说,先生的母亲过世了,珏儿觉得,先生一定很难受吧。”
薛王自己并没有关于母亲的回忆,却不代表他不知什么是母亲。
就算光听季用形容他也知道,母亲是每个人都有的至亲。
是初生时的第一个怀抱,第一丝温暖。
而薛王却从很久以前便莫名觉得,眼前的人身上,有着很熟悉的温度。
如果他不在了,自己一定会非常、非常难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