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戏假情真
颜光仲见他不打算叙旧,笑容收了一些,神色尴尬的抓了下耳朵。
他记忆里的堂弟并不是捧高踩低的人,于是只当颜知是公务繁忙,叹了口气,直入正题道:“是这样……去年一冬咸阳都未下雪,今年收成实在是糟糕。咱们泾阳县那几个租户,别说交上田租,就是田税都快交不齐了。今年也不知该如何过年……堂兄想和你商量一下,今年的田租多少减一些,明年收成好,再他们补上。协议我都叫人拟好了,你看……”
颜光仲做事还是那样一板一眼。
颜知看了看对方抖开递过来的几张纸,问道:“既然泾阳县的租户的收成不好,堂兄一家那么多口人,想必也很难挨吧?”
颜光仲怔了一怔:“瘦死的骆驼总比马大。比起那些人家,我们家还好。”
颜知知道,他口中的还好,也就是谈不上“好”。
因母亲常把咸阳的伯母一家挂在嘴边,颜知听了不少堂兄一家的近况。
父亲亡故,长兄如父。这些年来,颜光仲赡养母亲,抚养弟妹,先后帮着两个弟弟成家,如今又要置办小妹的嫁妆,家境早已不如伯父在时殷实。
只是颜光仲夫妻俩都忠厚,即便日子紧巴也不曾打过颜知家那几亩薄田的主意。
思及此,颜知转身叫来下人:“来人。”
有个门外等着奉茶的婢女立刻迈入厅内:“老爷有什么吩咐。”
“去账房,把全部的现银都拿来。”
“……”婢女虽觉得奇怪,却还是听话的去了。
颜光仲臊得慌,一张脸涨得通红:“堂弟,你这是干什么?我又不是来打秋风的!”
颜知:“堂兄不要与我客气,账房的现银不过是维持府中近期开支的。用完了会有人去钱庄取,不会损这颜府的根基。”
非要说的话,这颜府和他也没多大关系。
包括母亲在内的人都以为他在雍京做了大官,其实他的俸禄是支撑不住这么大的府邸和那么多下人开支的。
整个颜府,说起来不过是赵珩的行宫罢了。
婢女很快带着账房先生赶了过来。
账房先生虽然带了现银,原本却是将信将疑的,直至见到颜知才信了婢女的话。
“老爷……是您要全部的现银?”
“我不能要么?”
账房先生忙将一包沉甸甸的银两如数呈上:“老爷说笑了。府上现银都在这了,老爷若是不够,小的再去支。”
颜知接了那沉甸甸的包裹,也不打开看,便直接拎着到颜光仲跟前:“堂兄,拿去。”
“颜知!你这是干嘛?!”颜光仲不肯接。
“拿着,堂兄。”
颜知一字一顿道:“拿上这些,再也不要来雍京。”
***
他没留堂兄,打发叫花子似的将他和他带来的土产都请出了颜府。
他知道他们颜家的人多少都有脾性,所以确信堂兄这辈子都不会再来找他了。
本想在赵珩来之前解决这件事,可等他回到卧房的时候,发现赵珩已到了。
赵珩想必已听下人说了前厅发生的事,坐在那哑然失笑:“颜知,你伯父再坏也已死了,又何必这般羞辱他的儿子?”
颜知只庆幸他未多想:“当初臣父亲亡故,伯父落井下石,难道真没有他的份么?”
“那朕杀了他去。”赵珩说着便起身开始活动筋骨。
“……”颜知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拉住赵珩的手,“如此就可以了,小事一桩,陛下无需为此烦心。”
“颜卿素来是最大度的。”赵珩意味深长道。
其实他很清楚,这十年来颜知对伯父一家唯有愧疚,哪里还有恨意?
今日如此做法,不过是与颜光仲一家撇清关系,免得这些朴实了一辈子的人也被他牵累,卷入奇怪的境地中去。
就像他的母亲一样。
那天之后,颜知一次也没提过他的母亲,赵珩却知道,他没有一天不念着。
他从前就是这样,习惯性的在自己面前隐藏真正最在意最珍视的事物,相当沉得住气。
作为计策而言,这无疑是成功的,赵珩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哪怕他没有求,赵珩也已准备给他一些甜头,作为这阵子他听话的奖赏。
借着被拉住的手,赵珩反握了他的腕,顺势将人带入怀中,颜知非但没有丝毫抗拒,反而从容地仰着头吻上他。
卑躬屈膝,奴颜媚上,他也可以做的很得心应手了。
何况赵珩也并不是一个难以讨好的人。
颜知常想,别说作为一国之君,以赵珩的出身和经历,身为唯一的皇储,早在幼时的东宫他一定就见多了阿谀谄媚的嘴脸。
那为什么,几句顺耳的话,一些亲密的举动,便可以让他流露出那样深受触动的眼神呢?
相识十年,他发现自己还是一点也不懂赵珩。
***
这阵子陆辰在翰林院干着些修撰史书的文职,却也没停下调查,只是担心加重颜知的病情,暂时把方向从他身上移开了。
却万没想到,颜知病情好转后会主动来找他。
听到人通传时他还不信,直至走出翰林院,看到那李树下立着的玄色身影时,他的心才一下子悬了起来,上前行礼时几乎是提心吊胆的:“颜大人,您找下官?”
颜知点点头:“陆翰林,能否借一步说话?”
“当然。”
陆辰其实心中忐忑,不知颜知要带他去哪。
他直觉颜知要对他说的话事关紧要,必然会带他去一个僻静处,可出乎意料的是,颜知没走多远,只是带着他走到一个空旷的湖边。
卵石丛生,草木稀疏的湖岸边,连个遮蔽的树荫都没有。
颜知背对着他,负手看着湖面:“日前,长乐宫有一位讲学士父亲过世,回乡丁忧了。薛王的讲学士缺了一位,颜某便向陛下举荐了陆翰林。”
陆辰怔怔看着他的背影:“为何?”
对其他人而言,在翰林院修史定是一个消磨人意气的职位,可对陆辰而言却是恰好。这般清闲的职位,才能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扑在调查判官案这件事上,所以他也并不觉得烦闷。
突然之间要让他去给薛王讲学,他从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薛王殿下是如今唯一的皇嗣,为殿下讲学自然是美差,翰林院的人可以为这个位子抢破头。
可陆辰却一时不知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