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舐犊情深
一路心事重重,等再次回神,颜知才发觉自己已不知不觉来到了母亲的卧房外。
天气炎热,房门与窗都开着通风,卧病的林氏远远的便瞧见儿子从回廊过来,一脸惊喜地坐起身来,靠在床头望着他走近。
“知儿来了。”
颜知看着母亲那望眼欲穿的模样,一时鼻酸,急忙低头遮掩:“娘。孩儿来问您安。”
说罢,便进屋走到母亲榻前坐下。
林氏拾起手边的扇子,轻轻地为儿子扇风:
“今日怎回府的这样早?”
往常颜知常常在大理寺待到半夜才回来,鲜少在府中用晚膳,林氏故有此一问。
“今日清晨圣上在天坛作秋至祭天,除了礼部的官员,都可提早回府。”颜知简单解释了一下,然后问,“娘今日身体如何?”
“好。一日比一日好。”林氏就像往常那样笑着回答,“季大夫的医术高明,照料的又悉心,你就放心吧。”
“……”颜知眼眶红了,他急忙背过脸去,却还是没能逃过母亲的眼睛。
他日日问母亲安,母亲便日日都说好,可他怎忘了,在父亲病逝前的那段日子里,他们俩也是像如今这样,对着那年才十二岁的自己一遍遍的说着这些谎话。
“知儿……”林氏发觉了儿子的异样,两条细眉失落的低垂下来,她开了开口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打着扇子的手也停了下来。
自己的身体,自己怎会不知?她早已猜到自己时日无多,可比起悲伤,她更多的却是担心——担心她的孩子从此在世上再无亲人了。
颜知缓和了情绪,方重新转头看向母亲,再度开口:“娘,这些年,您在雍京,过得开心么?”
“自然。”林氏展开了欣慰的笑颜,点头道,“我儿官居三品,又如此孝顺,娘有什么可不开心的?”
“……”
“倒是知儿你,朝中大事好似总也忙不完,人一日比一日瘦。”林氏叹了口气,伸手抚上儿子的手背,“知儿,你在雍京,过得开心么?若太劳累,咱们便回咸阳。回到从前平平淡淡的日子,靠着家里几亩薄田,虽过不上如今这般富贵的日子,却也是够用度的。”
颜知觉察到,母亲或许早已想问这句话了,所以她的语气才会如此的小心。
知子莫若母,自己这些年的低落情绪,掩饰得再好,也不可能完全瞒过母亲。她虽不知道缘由,却知道一切都是从来到雍京开始的。
“母亲就不要为孩儿担心了。”颜知岔开了话题,“眼见就要到重阳了,母亲可有什么想要的,或是什么心愿?”
“心愿……倒确实是有一个。”林氏笑了笑。
颜知也是关心则乱,竟一时犯傻地问出了口:“是什么?”
林氏佯装埋怨:“是什么,当然是盼你早日成家啊。”
“……”这下,颜知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想必是母亲离世前唯一的心愿,可他竟然无可奈何。
“娘知道,我儿心软,自己忙的足不沾地,便不想委屈怠慢了妻子。”林氏道,“可成家、立业都是要紧的事,若是见到你娶妻生子,你爹九泉之下也会倍感欣慰的。”
“……”
说过千百次的推拒的借口,此时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颜知沉默坐在那,肩膀伛偻着,整个人像被无形的东西压着,显得无比疲惫。
林氏看出了儿子的异常,急忙道:“娘不提便是了。”随后转移了话题,“对了,昨日,你堂兄来信了。”
“堂兄?”
“是啊。光仲说是想来雍京一趟,商议一下你在咸阳那几亩田的事。”
颜知母子俩离开咸阳时,颜家两家已关系已缓和了许多,于是颜母便将家中那点田产交给了颜光仲打理。
因为伯父的事,颜知对他们一家始终感觉亏欠,所以从未讨要过田租。可堂兄为人正直,每年都按时将田租托人送到雍城,从不拖欠。
“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信上也没说。”林氏有些忧心。
“娘,放心吧,天大的事左不过是几亩田,如今咱们也不指着那田租过日子。”
林氏点头道:“确是如此。你伯父没了之后,你伯母一人带着四个孩子,实属不易。咱们家如今境况见好,能帮衬的便帮衬些。”
“孩儿明白。”
母子俩像往常似的,慢悠悠的聊了几句闲话,没多久,母亲便渐渐睡去了。
颜知坐在母亲床前,看着她睡时也微微蹙眉的模样,想到季立春方才的话,眼眶渐渐地湿润了。
自颜知记事起,母亲便是那副温婉柔弱的模样,可自从十二岁那年父亲离世,伯父又落井下石之后,母亲却白天绣花,夜里织布,硬生生的替他抗下了风雨。
那些年,家徒四壁,饥寒交迫,可日子再难,母亲都从不曾弃他而去。
他知道县里有个鳏夫商贩托人来说过亲,希望母亲去他家续弦,那商贩与亡妻无儿无女,自然不愿要一个十来岁的拖油瓶。
来说亲的媒婆劝母亲,十二岁已可以自立维生,实在不成,托付给孩子伯父也行,但母亲仍旧是回绝了这门亲事。
母子俩相依为命十多年来,回想起来,无论颜知做什么,母亲都只是在他背后默默支持着。
颜知本以为考上进士,又被安插在了雍京,能从此让母亲少辛劳几分,多享些清福。
可事实上,这八年在雍京,他自己一半多时间都过得浑浑噩噩,另一半时间又被杂事所累,回想起来,实在忽略了母亲太多,以至于连母亲早已病重至此都毫无察觉。
这八年来,母亲跟在他身边,真的过得快乐吗?
府中这些阴奉阳违的下人们,待自己尚且冷淡,想必也不会与母亲亲近、交心。
论孤独,足不出户的母亲感受到的绝不会比他少。
母亲从不推拒说媒的人,一是真心希望他能成家,二来,或许也只是想有人能和她说说话吧。
颜知想起方才母亲再度提起的成家一事,眼神不自觉渐渐的黯了。
如今,他竟然连这个心愿,都无法满足母亲……
颜知在旁坐了许久,才轻声起身,离开了母亲的卧房。此时他才发现,卧房外躲着一个仆人。
不知人待在这听了多久,颜知心里一咯噔,可那人却仿佛无事一般道:“老爷,贵客来了。”
贵客是颜府下人都知道的说法,在季立春之前,颜知的府上从来没有其他客人。
唯一的贵客,就是赐下这座宅子的赵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