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出淤泥而不染
花店不是叙旧的地方。
苏英里想请冉星喝一杯咖啡, 冉星没拒绝，顺嘴有意无意旧事重提：“上次我请你吃印度菜，这次你请我喝咖啡, 可以啊。”
苏英里表情停了一秒, 很快找回微笑：“抱歉哈, 上次走得匆忙, 应该我去结账的。”
冉星给了个很淡的笑, 没继续这个印度菜话题。
花店老板刚好在摆货, 往睡莲这边又放了一款新色系, 冉星便拿了一把新花，是橙粉色的羞涩新娘鲜切花, 付完款才带苏英里去咖啡厅。
小区附近也就一家咖啡厅。
这家咖啡厅冉星来过两次, 店里卖的咖啡味道中规中矩, 暑假人还挺多，他们到时就剩一楼的一张小圆桌。
冉星不客气点了两杯美式，问苏英里：“你吃甜品吗？”
苏英里摇头：“不了, 我最近在排练新话剧，要保持身材。”
咖啡厅有两面大玻璃墙。
室外明亮又带着热度的阳光洒进室内, 咖啡厅以原木色装修为主，光线混在原木色里, 交相辉映。
气氛宁静。
冉星心平气和地哦了一声，给自己下了一香草柠檬蛋糕，说：“那我自己吃。”
苏英里开始没说什么，冉星点好后苏英里付款结算，等一块不大不小蛋糕上来时，苏英里作惊讶态：“这么大？星星你不控糖吗？经常这样吃身材会走样。”
店里的咖啡味道不怎样，小蛋糕口味却不错。
冉星舀了一小口, 香草混着青柠的清新在口腔中蔓延开，“我都结婚了，”他抬眸，眼神平静如水：“没有身材焦虑。”至于昨晚邱遂辰说他太瘦抱起来硌手这种事就没必要跟外人提了。
冉星轻描淡写地将结婚的事拿出来说。
苏英里眼底闪过一抹暗色，下意识攥紧拳头，又松开，说道：“也是。”
冉星慢吞吞品尝小蛋糕，吃两口再配一口咖啡，甜苦相交。
咖啡厅里播放着不知名的爵士乐，节奏悠扬。
看冉星没有要聊天的意思，苏英里找话题，“挺惊讶的，你们居然结婚了。”
冉星掀眼。
苏英里面前的咖啡纹丝未动。
很明显，这人不是来喝咖啡，是来搅和人情绪的。
苏英里很喜欢旧事重提，抓重点的来提：“我记得他还委婉拒绝你的邀约，下你面子啊，后来去其他地方读书也没和咱们这些人联系，哎，你们现在突然结婚，我真的好惊讶。”
冉星目光深了几分。
当年邱遂辰匆匆一句“等我学完医就回你消息”，冉星误解那么深，除了自己七想八想的胡乱猜忌，还有个原因，是苏英里在旁边替他做的翻译。
当年苏英里说：“一个毕业考试能忙成什么样？成年人之间没有明确的答应，就是在变相拒绝。”
那时冉星正处在冉家内部财政纠纷的敏感时段，情绪不高。
当一个人处于低谷期，任何一颗尘埃都能将其摧毁。
身边没有个做正确引导的真朋友。
冉星就这样一步步被带偏。
时隔今日。
冉星拔高了视野角度，俯瞰苏英里拙劣的演技。
“没什么惊讶的呀，”冉星很轻地笑了一声，露出对这些事毫不在意地淡然模样，“学长爱我爱得死去活来，我不答应结婚他都吃不下饭。”
他说罢，招手又让工作人员上份同款蛋糕，打包带走，在苏英里没反应过来时，又补充笑说：“学长也喜欢吃小蛋糕，我打包一份回家，你不介意吧？”
打包蛋糕的钱是加进刚才那份订单里的。
苏英里抿了下唇。
工作人员很快将冉星点的蛋糕打包送上来，冉星抬手去接，说了声谢。
冉星的婚戒刚好伸进阳光里，反射出来的亮光晃得苏英里睁不开眼。
***
邱遂辰收到冉星两条莫名其妙视频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值班室的大圆桌前零星坐着几个一起进餐的同事、学生。
邱遂辰将声音调到最小，依次点开两份视频。
视频里只露出冉星的手和上半身，拍摄角度和平时直播类似。
邱遂辰不懂花，但看案板上的花朵款型，大概能猜出是睡莲。
视频里的睡莲花瓣是温柔粉中带橙的颜色。
冉星在剁多余的莲梗，而后手打睡莲。
邱遂把听筒放到耳边，听清视频的背景音乐。
冉星是原视频直出，没有任何修饰的背景音乐。
抽打动作和声音快准狠。
邱遂辰：“……”
除了这两条视频，冉星没有其他文字要说。
邱遂辰阅读解能力不太行，把视频转发给刚高考完脑袋还挺好用的邱奕宇。
哥哥们的恋爱军师邱奕宇秒懂：“哥你做什么对不起冉哥的事？”
邱遂辰百分百肯定自己没有啊！
不对。
难不成是昨晚玩太凶，被冉星记小本本上了？
顾乔就坐在邱遂辰右手边，注意到邱老师半天不动快餐，一门心思在手机上，不断播放同一条无声视频。
顾乔凑过来，打断邱遂辰的胡思乱想：“老师，下午门诊我要跟吗？”
邱遂辰收起思绪，把手机扣到桌面上，“跟。”
转头看眼顾乔，邱遂辰想了想，把冉星刚才的视频放出来给顾乔看，然后用平时提问学术问题一样的语气，问顾乔：“能从中读出什么有用信息吗？”
顾乔被视频里冉星那一番粗鲁动作吓了一跳，十分违心道：“睡莲好啊，出淤泥而不染，这是代表纯洁爱情的花朵。”
邱遂辰眉头轻拧。
这说法很熟悉，像从前忽悠他买百合的老板娘。
旁边另一个同事听到他们的对话，没搞清前因后果就跟着插嘴：“你们要买花吗？我有个认识的朋友在开花店，报我名字打九折，我把她家花店推给你？”
顾乔往旁边撤离。
邱遂辰婉拒了。
打九折另说，他现在只知道不哄哄冉星他很可能回家就要被打骨折。
撤一旁去的顾乔嘴上不说实话，内心清楚地很，转头私下给冉星发一串［大拇指］和［莲花］表情。
彼时冉星在家正无聊，不想看书也不想刷领导新布置的教学视频。
顾乔的消息来得正正好。
顾乔悄悄地：“我看到视频啦。”
冉星买回来的睡莲刚放进花瓶不久，邱遂辰说“花很好看”的消息冉星没回复。
想象下邱遂辰拿着视频到处问人的可爱举动，冉星好奇问顾乔：“你今天上班？”
顾乔：“下午和邱老师出门诊。”
冉星疑声：“他不是一个小主治？”
“普通门诊啦，”顾乔被冉星惹笑，“这形容，大哥会心碎的。”
冉星啊了声。
冉星不是医学生，对他们那行的学习和聘任了解不多，只初略知道个大概。
邱遂辰22岁本科毕业，26岁博士毕业后没继续读博后，规培期间跟了个大项目被人民医院破格录取，如今快三十的年纪，还只是个主治医生。
不过是有资格坐门诊了。
冉星：“［莲花］。”
顾乔：“[莲花]，”末了还要当劝架员，“哥，婚后夫夫俩有磨合会吵架是自然现象，但日子还要往下过，床头打架床尾和，哥你打邱老师一顿消气后还是要和邱老师生活快乐幸福啊。”
新弟弟这么安慰，本来就没想过要吵架的冉星一阵欣慰，甚至都想要不吵一架来看看。
傍晚的时候，冉星看到苏英里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九宫格里八张花图加一张自拍照。
苏英里同冉星喝完咖啡后就走了，分道扬镳时冉星没问苏英里为什么会来这附近，也没问苏英里要回哪里去。
成年人之间无声的分别，各自心里都明白，他们没有下次再见的时候了。
苏英里到住处后让小贵去花店买了一捧睡莲，交代买的款型一定要是冉星最初在店里看到的紫色银河系，还和小贵强调要选已经开了的鲜切花。
把花买回来摆拍，修饰好发往各大社交平台。
文案配字统一是：出淤泥而不染。［莲花］
小贵等苏英里拍完照后才默默再把花收掉，摸透苏英里性子，小贵没去触霉头，诸如“哥你不是去医院找老同学恭喜人家新婚的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这类话小贵只字不提。
很明显苏英里在外头碰鼻子了憋着一股气回来的。
苏英里那边什么情况冉星没必要知道，他没点开苏英里发的任何一张照片，只是拿手机去露台，给各类盆栽花卉都来一张特写照，拍完一股脑发给邱遂辰。
收到消息的邱遂辰又懵了，这是在为难他科生。
紧赶慢赶赶回家，路过花店一口气把其他颜色的睡莲都买了。
再按照军师的指导，到家后第一句话一定要说：“小星，不解气的话这里还有很多花，一次性打个够。”
上一秒还在思考要不要丢花的冉星转头又看邱遂辰带回来一大捧，气笑：“故意来给我添堵的吗？”
邱遂辰：“……”
冉星问邱遂辰懂不懂那视频是给睡莲醒花的过程。
手上的花是用红色大塑料袋装的，邱遂辰将它们搁在桌上，乖乖站好，乖乖摇头说不知道。
冉星翻看袋子。
邱遂辰会来事，睡莲颜色每种挑一根买，冉星手在深紫色的花瓣上头拍了两下，问邱遂辰：“错哪里了？”
这题邱遂辰会：“让你不开心的地方就是我错了。”
冉星眼角一弯，眼眸黑亮，倒映着灯光：“今天我和苏英里喝了杯咖啡，吃了一块蛋糕，还有一块在冰箱，给你留的。”
听到那个名字，邱遂辰站直起来，收起玩笑表情，眉头皱起来。
冉星轻描淡写地把白天的事情说出来：“是在小区附近遇到他的，他学我买花，还把花发朋友圈给大家看。”
邱遂辰立马严肃地发誓：“我从来没和他说过家庭住址。”
冉星盯着邱遂辰。
邱遂辰：“也没有私下和他有任何联系！”
为证清白，邱遂辰非拉冉星看朋友圈首页。
冉星本意也没真的要追问邱遂辰什么，但被邱遂辰硬拉着，拿邱遂辰手机刷半天朋友圈，在一堆学术大佬转发文献阅读、资料分享等众多链接动态后面找到苏英里的动态。
精美的九宫格照片，邱遂辰连点进去加载图片都没有。
冉星哼哼两声，把手机丢还给邱遂辰，虽然是自己随口一说，但被这么认真地解释，冉星心情舒畅。
不过看完邱遂辰的首页，冉星对苏英里朋友圈营业有了直观体会。
苏英里很会营销他多姿多彩的生活日常。
在一个都是学习资料的首页里突然蹦出这条鲜艳动态，抓人眼球。
冉星承认，苏英里营业得很成功。
邱遂辰怕不够：“要不我现在把他删了？”
冉星说不用：“我没那么小气啊。”
本质上邱遂辰也没做错什么，邱遂辰只是恰好认识了苏英里。
至于又买回来的花，冉星指挥邱遂辰自己按视频教程醒花，冉星则去找有没有多余的空花瓶。
在家找一圈，搜刮出三个空花瓶，邱遂辰在笨拙地看视频学养花，冉星走邱遂辰身后拍了下，问：“昨天那个剃须刀呢？”他昨天随手乱丢，担心邱遂辰没捡起来，怕没及时收拾过后哪天无意间会被扎到受伤。
邱遂辰把视频暂停，回头让冉星放心，“这些你不用管，”说的不仅仅是这次，“我都会处好。”
冉星歪了下头：“哦，知道了。”
邱遂辰一共多买了十支花，最后分别插进花瓶里。
中岛台上放一瓶，厨房放一瓶，书房再放一瓶。
给温馨的家锦上添花。
冉星这下才觉得睡莲是错，等全部开花，还会带来清淡的香。
邱遂辰说还是最喜欢冉星买的那款颜色。
冉星问邱遂辰：“你来形容一下它们。”
这题邱遂辰又会了，用白天顾乔的话蹦出来：“代表咱们俩纯洁的爱情。”
冉星笑出声。
没什么文采的邱遂辰，被笑紧张：“不对吗？”
冉星目光闪烁，笑意分明，安慰邱遂辰：“对啦，学长好棒。”
邱遂辰撇撇嘴。
***
晚饭两人打算出去吃，冉星想去上次那家紫菜煲海蛎做得超好吃的店。
邱遂辰没有意见。
家到店距离不远，两人选择步行过去。
天色将暗未暗，路灯已经亮了。
两人沿着人行道漫步，一街的路灯透过层层枝叶，照到他们身上。
夜风清爽。
邱遂辰和冉星十指相扣。
一条路下来，偶尔在人多的十字路口会看到摆摊卖水果的商贩。
冉星晃晃十指相扣的手，提起昨晚邱遂辰随口一说的玩笑话，“庄园不在我名下，”对于这件事冉星有好好思考，“我回去和外婆说一下，转一处给我，我再……”
“冉星，”邱遂辰按住冉星乱动的手，“不用，我要那庄园做什么。”他每天连轴转的上班，陪冉星的时间本来就少，哪还会有时间去管庄园。
冉星想法简单：“我就是想，那些相亲对象有的待遇，你也要有啊。”
邱遂辰捏了下冉星掌心的肉：“拿我和那些相亲对象比？”
两人脚下步伐一致，冉星呐呐着：“一开始是你说要和我相亲的。”
邱遂辰哽了一下，这事他没忘，确实是他用这拙劣的说法把冉星拴住。
清清嗓子，邱遂辰嗓音轻柔：“一开始说的相亲，我不是一时兴起。”
套话成功的冉星追问：“哦，那是蓄谋已久？”
邱遂辰扬起头，看天空。
冉星侧目，瞧邱遂辰在故做深沉，便用另一只没牵一起的手戳戳邱遂辰下巴。
邱遂辰才低下头。
看向冉星时眼里有挡不住的光芒，被看穿心思，他大大方方承认：“是，很早就想和你结婚了。”
亲耳听到这句话，冉星心口发涨，眨眨眼：“那时候可没什么政策。”
邱遂辰：“我们可以去国外领证。”
冉星：“想法很简单。”
邱遂辰态度真挚：“感谢国家。”
冉星被逗笑。
吃完饭后他们原路散步回家。
路上碰到一只三花猫从路边灌木丛里跳出来，冉星夹着嗓子喵一声，三花猫头也不回地跳回灌木丛里。
夹子音的冉星：“……”
邱遂辰没给面子笑冉星。
冉星打邱遂辰手臂。
邱遂辰提议：“把十月抱回来，咱们一起养？”
才刚过起二人世界，冉星不要猫孩子来打扰，想也不想地拒绝：“猫猫不能和百合一起养。”
邱遂辰逗他：“那我把百合铲了？”
冉星轻飘飘两个字：“你敢？”
邱遂辰当然是不敢。
回到家还表现一下，去露台给百合浇了一回水，路过还挂着红丝带的含羞草时忍不住摸一把。
冉星先去洗漱，邱遂辰浇完水进屋，关了露台和客厅的灯。
昨晚因为刮胡子的活动没收住力把冉星弄疼了，今晚邱遂辰收敛，什么也不干。
多余的力气就用来衣帽间。
把晒干的衣服整齐放进去，再把最近弄乱的衣服叠好。
冉星那两件被子洗干净晒好了也叠起来收着。
一通后，浴室里的水声也停了。
邱遂辰准备出衣帽间，但眼睛尖地让他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衣帽间的东西。
冉星洗了头，头顶毛巾出来找吹风机。
邱遂辰把衣帽间里突兀的东西提出来，他叫冉星：“小星，你是不是藏奶茶忘喝了？”
冉星拿了吹风机，弯腰找插头，闻言抬头，嘴上说着：“我控糖呢哥哥，怎么会有……”
话音顿住。
邱遂辰手里提着冉星装铁盒子的手提袋。
搬家时冉星找到最牢靠的袋子就是这些奶茶保温袋了。
那袋子现在挂在邱遂辰手上，还在空中晃荡。
冉星丢开吹风机，就差跳起来，情绪高涨：“不许动！”
邱遂辰眉峰一扬：“藏私房钱了？”
冉星奔过来要抢袋子。
邱遂辰抬起手，把奶茶带着举高高，不给冉星碰，尾音上翘：“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