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心意
正值多事之秋,闻承暻百忙之中抽空出来了一趟,当天还得在宫门落钥之前赶回去。两个人从后山回来的时候,闻承暻便被早早守在路边的常喜拦住,催着他赶快动身。
看了眼天色,萧扶光面露难色:“时间确实不早了,只是殿下还没有用晚膳,可怎么办呢?”
宫门落钥的时间是固定的,从这里回东宫大约要一个时辰,现在出发刚好,只是这样一来,太子就来不及用晚膳了。
萧扶光有些自责,如果不是出来找他,太子也不至于要饿着肚子赶路。
明白他在想些什么,闻承暻朝人安抚地笑笑,示意自己无事:“孤又不饿,回去再用也是一样的。”
常喜也道:“世子莫担心,马车里点心是尽够的。”
听他们这么说,萧扶光才勉强放下心,又絮絮叨叨着让闻承暻千万要按时用膳,别总和在西阳一样忙起来就忘记吃东西,饿坏了脾胃可就糟了。
日头西斜,眼见就要落到地平线以下,常喜急得不停抬头看天,生怕赶不上回程,可是大相国寺的晚钟都响了三遍,前头的两个祖宗还在磨叽个没完。
常喜远远地看到萧世子仰着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太子殿下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含笑听他说话,只时不时点头答应一两句,虽隔着一臂的距离,两人之间的氛围却像是谁也无法再融入进去一般。
就在常喜盘算着可能要在大相国寺对付一晚的时候,老早就套好了马车的沐统领,因为左等右等也不见太子的身影,干脆跑回来看看情况,谁知一来就见到太子还在和靖侯世子聊天,他连忙拉长了嗓子催促:“殿下——再不动身就来不及啦——!”
他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就连常喜都吓了一跳,更别提正专心致志说话的两人了。
萧扶光率先打住话头,抱歉地看了眼闻承暻:“都怪臣没留意,居然都这早晚了,差点耽误您回宫。”
他本来只是想简单道个别,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就聊了这么久,他以前可不知道自己是个如此话多的人。
行程差点被耽误,太子殿下却半点也不计较,只是在路过好心提醒的沐大统领之时,他那形状完美的薄唇似乎绷得比平日更紧了些。
太子从自己面前走过的时候,武将敏锐的直觉让沐昂之忽觉后颈一凉,总觉得殿下的态度怪怪的。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着常喜也朝这边过来,赶紧迎上去想问问老伙计,却见常喜白眼一翻,赶蚊子似的将他拨到一边,追着前面太子殿下去了。
沐昂之:……
自讨了个没趣,沐统领悻悻地回到队伍里,上马护卫在太子车架一侧,百无聊赖地等着主子与送到大门口的萧世子话别,天知道这两位哪里来得那么多话!
亲自将太子送上了马车,萧扶光本该行礼辞别,但双腿却不听他的使唤,死死地钉在原地,一动也不肯动。而已经坐在车厢里的太子殿下也迟迟没有放下车帘,他的眼神仿佛凝固了一般,停驻在下方靖侯世子的身上。
一路像是有着说不完的话,真等到了临别之际,两人却是心照不宣的沉默,似乎谁也不想先出声说出告别的话语。
最终还是闻承暻主动开口,叮嘱表情可怜兮兮的小纨绔:“晚上路不好走,你在寺里歇息一晚,明日再让不空送你回去。”
萧扶光点头答应了,又叮嘱了回去:“殿下回宫后记得用膳,就算没胃口,也要多少吃点儿东西。”
闻承暻含笑应了,又深深看了他一眼,终究是主动放下了车帘。
车厢内传出一道冷淡的声音:“回宫。”
*
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宫门落钥之前回到了东宫。
常喜殷勤地伺候太子从马车上下来,一大堆早等着的宫人立马围了过来,簇拥着太子殿下往里面走。
沐昂之还是按老样子,准备跟着进去,却被常喜一把子拦了下来,他不明所以,常喜恨得用手指狂点这个老大粗的脑门:“呆子,殿下正看你不顺眼呢,你非要这时候凑过去招他。”
诶?殿下有看我不顺眼吗?
沐昂之觉得莫名其妙,不过既然常喜都这么说了,他也就半知半解的退下了,乐得清闲的回了自己在东宫的住处,准备再来点儿宵夜下酒。
这边常喜公公斥退了大傻子一枚后,转头便往太子那边赶,一路小跑终于是紧赶慢赶地撵上了,他便道:“今早厨房炖了鹿肉,现在吃烂烂地刚好,殿下要不要来一点子尝尝?”
闻承暻刚要拒绝,却又想起临行前萧扶光的叮嘱,他抿了抿唇,终是道:“那就来一点吧。”
常喜就猜到他会答应,当下高兴地应了一声,亲自去厨房张罗起太子的晚膳。
等到闻承暻用完膳,拿茶水漱了口,常喜又凑了上来:“看来这厨子手艺愈发差了,总听他吹自己炮制的好鹿肉,还是不合殿下的口。”
闻承暻对饮食一向不甚在意,非要说他有什么偏好,最多就是更加偏爱清淡些的吃食。鹿肉性燥味腥,烹饪要下大力气调味,当然不合他的口味,只是太医院主张秋冬进补,小厨房才会时常供应此物。
见常喜似乎有怪罪厨子的意思,闻承暻便道:“他调理的味道倒好,只是孤不爱这些,怨不得他。”
这话正中常喜下怀,他忙笑眯眯接话:“可说呢,北边刚贡上来的上好鹿肉,偏生您不爱吃,倒是糟蹋了。”他眼珠一转,笑容更加谄媚了些,“只是奴才想着,世子爷倒是爱吃这些,要不改明儿给侯府送过去?”
话说到这里,闻承暻才明白这刁奴打的是什么主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太子殿下的语气就像他的脸色一样冷冰冰:“随你的便。”
常喜才不管他呢,得了这一句,马上欢天喜地的出去安排了。
刁奴欺主,偏生小心思被看破的太子殿下还不能拿他怎么样,只能恨恨地转战书房,继续处理起那一堆似乎永远处理不完的公事来。
只是在看到詹事府主簿司送来的那一摞奏章时,闻承暻发现最上面那本折子上贴着的条陈的字迹莫名有些眼熟,想到新来的几个通事舍人,他头也不回的问常喜:“这是谁写的条陈?”
常喜只远远地看了一眼,便肯定地回答道:“正是宋如渊宋舍人。”
“就是他当年救的那个?”
至于这个“他”是谁,那就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果然,常喜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笑眯眯回道:“殿下果真是好记性,正是此人。”
忽略掉常喜的话里有话,闻承暻又仔细看了看那张条子,倒是思路清晰、措辞准确,没有时下士人常有的雕琢藻饰之气。
又是一个那妖物坚决要救下的人。
想到六槐身负的奇遇,闻承暻若有所思,他想了想,吩咐常喜道:“安排下去,明日孤要亲自见见新来的几个舍人。”
这种时候常喜的靠谱就体现了出来,当下应了一声,半点缘由也不问,自去张罗了。
*
直到看不见太子一行人的身影,萧扶光才转身往回走,越走越觉得心里不得劲,空空落落的,闹挺得很。
在西阳的时候,他和太子朝夕相对,同进同出,当然生不出这些离愁别绪。但回到京城之后,两人各归其位,一道宫墙宛如天堑,将他们分开。
萧扶光才发现,原来要见上太子一面,是那么的不容易,而每一次艰难的相见,又是如此的匆匆,匆匆到他还没来得及消化完相逢的欣喜,就要面对分别的失落……
察觉到宿主消极的情绪,小美不明所以:【小萧,你是怎么了?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对啊,我是怎么了呢?
面对系统的关切,他同时也在心中拷问着自己。
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前世看过那么多爱得轰轰烈烈感天动地的电影,萧扶光又不是个傻子,当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活了两辈子,见识过无数各有千秋的美人,萧扶光自诩颜狗,却从不曾对谁动过心,就连长在他审美点上的太子,在初见时的惊艳过后,他也能冷静地摆脱那张脸的影响,继续做他的富贵闲人。
他以为会封心锁爱的过完此生,但爱情来得就是这么横冲直撞不讲道理,却又那么严丝合缝顺理成章。
从春熙园,到西阳城,再到柔然无边无际的草场上,他们曾互相警惕,也曾有过利用和试探,但也曾一起面对过绝境、共克过难关,他们同赴过生死、交流过理想、倾吐过心事。
那个人,也从萧扶光记忆里一开始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逐渐蜕变成了现在这个与他肆意玩笑、无话不说的太子殿下。
萧扶光见证过他在草原上运筹帷幄、逆风翻盘的高光时刻,也听见过月夜酒醉后的他缩在阴影里吐露的脆弱心事。
萧扶光懂他时代殉道者般闪闪发光的人格,亦明白他不愿示人的伤痛委屈。
所以,如果真的存在那么一个人,不是闻承暻,又会是谁呢?
……
日头已经全部落了下去,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浮屠塔尖,不合时宜地勾动着多情人的心绪。
望着那轮不安分的月亮,萧扶光喟叹一声,没头没尾的来了句:【我算是栽了。】
小美:???
少年情怀总是诗,可惜小美不学无术。
不学无术的系统不知所谓:【你是在和我说话吗?小萧?你倒是理理我啊!】
*
出家人生活清苦,就算是曾经的皇家寺庙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哪怕萧扶光住的是寺庙里最好的禅房,身下垫着的褥子仍然薄的跟张纸一样,坚硬的床板硌得细皮嫩肉的世子爷浑身疼,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烙了半夜的烧饼,萧扶光烦躁地拿被子捂住脑袋,打算咬牙对付完这一宿,谁知就在他迷迷糊糊准备睡过去的时候,眼前忽然浮现了今日临别时刻闻承暻那双欲语还休的眼睛……
一个念头石破天惊般从脑海里划过,惊得他猛地坐了起来——
太子他,不会和他想的一样吧?!
……
“啊啊啊啊啊——!”
万籁俱静的深夜,大相国寺的某间禅房里,突然响起了靖远侯世子杀猪般的惨叫。
住在他隔壁,因为担心兄长,同样也睡不着的周镜明周先生:……
这梦究竟有多噩啊,让世子叫这么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