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交心
就算心里抗拒,萧扶光还是在第一时间将朝廷派了使者过来敦促和谈的事情告知了闻承暻,谁料太子一副早就知道了的模样,还冲他笑:“孤在雁门关的时候就收到消息了,只是想着让你好歹松快两天再告诉你。”
见太子已经知道了,萧扶光只好假意抱怨道:“家父估计是对臣不放心,怕我拖您的后腿,这才屁颠颠地领了活儿要过来。”
明面上是埋怨,实际却是在给靖远侯这堪称二五仔的行为开脱。
闻承暻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仍旧只是笑:“你孤身在外,令尊放心不下想要过来看看,也是人之常情。”
他完全没有怪罪的意思,反倒让萧扶光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却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正巧你们都在,倒省了我不少事儿。”
萧扶光回头看去,便见冯修微一身银白轻甲,笑意盈盈的冲闻承暻行了个不伦不类的蹲福,又道:“柔然内乱的好消息传回来后,城中百姓便自发组织了庆典,如今还派我过来,请殿下和世子赏光呢。”
作为军事重镇,西阳城的成年男子全民皆兵,不少青壮女子也在冯修微的带领下投身戎马,剩下的老弱病残也几乎都是雁门关戍卫官兵的家小。生活在这样一座沐浴在战火的城市,习惯了过完今天没明日的日子,城里的百姓们或多或少都有点沾染了军队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风格,有酒就得当天喝,有喜事当然也要马上庆祝。
百姓们的盛情,闻承暻自然不好推却,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但萧扶光却在冯修微的眼神看过来之后,可疑地瑟缩了一下,倒不是他自矜身份不愿意去,而是他一想起之前被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围观的经历就头皮发麻,这种事儿他可不想再经历第二回了。
看到萧扶光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闻冯表兄妹二人也同时想起了他被围追堵截的往事,闻承暻还好,知道他脸皮薄,强忍着没表露出异样,冯修微却是很不给面子的笑出声:“世子放一百个心好了,有我护着,没人能吃了您。”
往日糗事就这样被大喇喇翻了出来,让超级爱惜颜面的靖远侯世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好半晌才组织好语言反击:“不敢劳烦将军护持,一会儿大家喝起酒来,将军还是担心担心自个儿吧。”
毕竟他可是出了名的能喝八两绝对不喝半斤的当代酒仙靖远侯世子萧扶光是也,现在且容这小小女子放肆,等到了酒桌上,看他不把她喝死!
可惜,萧扶光这一番狠话并没有起到警告的效果,冯修微听完后的确愣了一下,紧接着就爆发出一阵和她纤长的体型完全不适配的大声狂笑,直把个萧世子都笑得浑身不自在了,她才在太子暗含警告的眼神里勉强止住了笑意,冲着萧扶光比了个大拇指:“世子爷好样儿的!待会儿末将一定要好好领教才是。”
几人说笑完,太子去内间换出门的衣服,萧扶光也回到小院儿换衣,这次他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并没有拿出在京城的行头,而是只换了件月白色大衫,发冠也让换成白玉的。
几砚劝他:“好歹是喜事,少爷该穿件鲜亮的。”
萧扶光拿着白玉发簪的手微微一僵,没有说话。昔墨适时的插进来:“这回带的白玉冠都是掐了金丝的,少爷看看这顶青玉的怎么样?也是素的,颜色还不显。”
萧扶光回过神来,觉得昔墨手上那顶青玉冠也不错,点点头示意他给自己带上。
笑嘻嘻的送了萧扶光出去,昔墨才转头教训几砚:“你没见少爷这几日衣服头巾都挑的素色吗,刚才还非要他挑件鲜亮的做什么?”
几砚很委屈,参加庆典当然要穿得喜庆点儿,他又哪里做错了?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有十几年的情分在,昔墨也不好冲人发火,只是恨铁不成钢地的拿手点了点对方那不开窍的脑袋:“冯小将军还没下葬呢!少爷哪里好意思在家属面前穿红着绿的,那像什么话!”
*
等到了地方,萧扶光才发现举办庆典的场所居然是在西阳城的城楼之上。
主桌空悬,显然是给太子留着的,剩下的则以主桌为中心,沿着城楼、城墙逐渐排开,连城楼前的马面墙上摆了好几桌。
见萧扶光神色震撼,冯修微不无自豪地解释道:“城中地方下,摆不下这许多席面。我便想着不如摆在城楼上,弟兄们可以轮流放哨警戒,既不会误了正事,也不耽误吃点儿好的。”
这可真是个绝世“好主意”啊,萧扶光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幸亏柔然人现在自顾不暇,不然这不就是给柔然包饺子的大好良机吗?
他这边厢在吐槽,那边厢的沐统领却像是学到了什么人间至理一样,频频点头,可见是真心认可冯修微的这番理论。
虽然严格来说萧扶光也算半个武官,但每次遇到这种情况,他总会觉得自己格格不入——那些武官的脑子是怎么长得,他是真的搞不明白啊。
等到了城楼上,西阳城的大小官员一溜雁翅排开,向太子见礼,然后又由冯士元亲自领着太子在主桌落座。萧扶光便与冯家人一道坐在太子左手边第一张桌子上,甄进义是内相,因此与军中其他内臣一道在右手第一张桌子上坐了,其他人则按照官职大小依次落座。
不过在开宴之前,还有些别的仪式。
先是按照惯例,由闻承暻领着大家祭告上天,又酹酒在地,以飨英灵。
完成这些仪轨后,理论上就可以归座开宴了,谁知却又有几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拄着拐杖出来,朝着闻承暻颤颤巍巍地下拜,领头的那个用一口浓重的乡音感谢起他击溃柔然的功绩。
原来这些人是西阳城中的耆老,因为感念太子恩德,所以求了冯将军希望能够当面致意。
闻承暻连忙将人挨个亲手扶起,又道:“驱逐鞑虏,佑国安民,本就是孤职责所在,并不敢称谢。”
那几个老先生却不依不饶,非要亲眼看着闻承暻饮尽了他们亲手倒的感恩酒,才咧着加起来不到六颗牙的大嘴满意地下去了。
刚应酬完老的,又来了小的。
萧扶光看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正冲着太子傻笑的一群男男女女,在心里和小美吐槽:【西阳城的人是不是不清楚太子是干嘛的啊?】
不然很难解释他们对太子殿下这般随意的态度啊。
小美满不在乎:【太子本来就挺和气一人,你自己大惊小怪也就算了,还非得管着别人也对他毕恭毕敬的啊。】
这话瞬间让萧扶光不满了:【什么叫我大惊小怪?那可是太子诶,京城里任谁见了他都大气不敢出的好吗!】
他对太子的态度,只是参照着京城权贵圈的标准,很普通的尊敬了一下好吧。
【而且我现在对他可没那么小心翼翼了!】萧世子骄傲地挺起了胸脯自证。
但是被小美稳准狠地怼了回来:【是哦,为什么现在你又不在乎他是不是太子了呢?】
对哦。
为什么呢?
萧扶光若有所思的垂下脑袋,开始复盘这段时间自身的改变,并没有精力再分给脑海中得意洋洋的系统。
人群中被簇拥着的太子殿下,状若无意地朝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眼神,看向面前穿着崭新衣裳、喜气洋洋的男女们,含笑应允道:“诸位的大喜事,孤当然愿意过去沾些喜气。”
得到太子殿下同意给大伙儿证婚的金口玉言,这些人都欢呼了起来,恩都没有谢一个就打算退下去。幸亏这伙人里有个军中的千总,好歹知道些礼节,此时便拉着未婚妻冲着上面叩头谢恩。众人见他如此,也都嘻嘻哈哈的照猫画虎,朝闻承暻行了好些个不伦不类的礼节。
闻承暻不以为忤,反而还悄声吩咐沐昂之,给这些新人都备上一份礼物。
*
闹了大半天,终于能开宴了。
正式坐下后,萧扶光才发现席上多了几个陌生面孔,原来这是冯家另外几房的人,之前领命分散在各处驻守,如今才换防回来。
冯修微挨个儿向他介绍,“这是我大堂哥冯修衍”、“这是二哥冯修德”、“这是四哥冯修律”……萧扶光少不得站起来一一见礼,冯家的将军们显然都听说过他的事迹,因此格外热情,纷纷举起手中杯盏就要敬酒。
这时候,冯修微在一旁冷不丁道:“萧世子可是海量,刚才还夸口说要把我给喝倒呢,哥哥们今日可得让他尽兴才是。”
冯大哥一听,眼睛都亮了:“我这大妹妹人称千杯不醉,平日我看也就一般,哪里比得上世子少年英豪!”说着又让人换军中喝酒的大杯子上来,“咱们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他的亲兵十分听话的拿来所谓的“大杯子”,其实就是一个个八寸大小的白瓷碗,放在桌上依次排开,倒上满满的烈酒,看得萧扶光眼皮直抽抽——这么大一碗水他一口气干下去都有些困难,更何况是酒了。
但狠话都放出去了,现在退缩就有些太丢份儿,只能硬着头皮端起一碗来,冲着冯修衍豪气干云道:“请!”
在这场宴会上遭罪的人,不仅仅是萧扶光一个。
柔然王身死、柔然内乱,一直悬在头顶的利箭就这样突然之间被解决,劫后余生的喜悦让每一个西阳人都再也忍不住心中激动,有些放浪形骸的庆祝了起来。
其中的一项表现就是:他们似乎忘记了平时对太子的敬畏,此时不论官职大小,都一股脑儿的凑过来向闻承暻敬酒,闻承暻要是不喝,他们也不闹,只各个眼泪花花地看着他,仿佛太子殿下拒绝这杯酒,就是拒绝了西阳军民的诚心一般,搞得闻承暻哭笑不得。
施景辉就更惨了,他甚至不用说话,刚一出现,就尽数吸引走了冯家堂哥们的火力,被好几个冯家大老爷们儿拉着灌酒。
见冯家人都去围攻施景辉,无暇顾及自己,萧扶光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准备溜到个不起眼的地方躲着。
谁知,他屁股刚抬起来,就听到外面传来几声炮响,吓得他差点又坐下了。冯修微刚拼完一轮酒回来,就见到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当下嘲笑道:“这是外面在放花火呢,世子不会以为是柔然人打过来了吧?”
原来是城中大户为了庆祝盛事,都买了烟火在家中燃放,有些离得近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此时萧扶光也听到了外面人群欢呼的声音,京中宵禁严格,哪怕元宵夜也只比平日宽松了一个时辰,是以他还从未见过夜里百姓的盛会。当下有些心痒痒,拿眼一溜四遭,见大家都忙着喝酒,无人留意自己,干脆起身悄悄往外面城墙上去了。
到了城墙上他才知道冯修微没有说大话,哨岗上的士兵都站的笔直,对身边的热闹充耳不闻,全神贯注地观察远方的动静。
对冯家军严格的军纪又有了全新的认知,萧扶光没敢去打扰那些全副武装的卫兵,而是从一旁的酒席上搬了个椅子放到墙边,站了上去——没办法,这年头城墙修得有点太高了,不搭个凳子实在看不到下面。
要不怎么说站得高望得远呢,一站上去,被城墙挡得严严实实的城中景象瞬间尽收眼底。
原来他们在楼上大排筵宴的时候,城中的百姓们也都没有闲着,纷纷走上街头开始了属于他们的狂欢。
虽然街上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人,但众人并非是漫无目的的游走,而是将一队表演的人群围在中间,就像在参与某个移动的庙会一般。
萧扶光见那群人里面,打头便是几个踩着高跷、带着神怪面具的人物,根据他对传统鬼神浅薄的认知,勉强认出来这些人扮的应该是四大天王和桃山六兄弟。
有四天王开路,后面自然又是二郎显圣真君、关圣帝君等神灵,萧扶光看了一圈,见出现的都是些以武力卓异着称的神明,可见西阳民风尚武,连对神灵的崇拜都有明显的偏好。
古代的娱乐还是太过落后,萧扶光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即便中间时不时穿插着几个吐火、吞剑的表演,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小儿科,根本提不起一点儿兴趣来。
就在他兴致寥寥准备撤的时候,却突然见到那群人里出现了一个金光闪闪的神像,只见那神像高大威猛,手持长剑作忿怒相,身上被结结实实的糊满了金粉,在灯火的照耀下反射出耀眼到刺目的光辉。
看着这尊被八人抬在中间,明显是刚制作好不久的簇新神像,萧扶光盯着那塑像头顶的通天冠,眼神古怪,自言自语道:“这玩意儿不会是太子殿下吧?”
“可不就是嘛!”
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萧扶光一个激灵,好悬没从凳子上翻下去。
沐昂之一只手轻松将他稳住:“你这也太胆小了吧。难怪殿下让我过来看看。”
萧扶光心说,你这么突然冒出来是个人都要吓到的好吗,面上却仍然客气地向沐昂之请教:“沐统领,您说刚刚过去的神像是殿下?”
沐昂之满脸都写着“你居然连这都不知道”,不过仍耐心地向他解释:“自从柔然王死了的消息传回来之后,百姓们便自发给殿下立了长生祠,现在正准备把神像迎进庙里呢。”说完有打量了一眼萧扶光,“你也有啊。”
萧扶光:“啊?”
沐昂之没有踩着凳子,是整个人扒在墙上的,此时艰难地举起一只手指向正被人扛着的一个穿着莲花衣的少年身影:“喏,那就是你啊。”
萧扶光:“啊!”
仍旧只是一个单纯的语气词,一向粗神经的沐统领却从这声百转千回的“啊”里面读懂了萧扶光的绝望,当下幸灾乐祸道:“不知道这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现在老百姓们都说你是观世音菩萨座下的莲花童子转世前来襄助殿下的,所以特意给你塑了这个像哦。”
萧扶光简直要疯了,气鼓鼓的从椅子上面下来:“为什么给太子的塑像就那么威武霸气,轮到我的时候就是哪吒啊!”
莲花衣、双丸子头,他和哪吒就差一双风火轮了。
“噗嗤!”
又是身后冷不丁突然响起个声音,萧扶光这次很争气的没有被吓到,而是镇定的转身开向来人,“冯将军怎么也过来了?”
冯修微脸上还带着两团酡红,很明显喝的有些多了,眼神倒还算清明,朝萧扶光笑道:“我出来吹吹风醒酒,世子不也是吗?”
一早就溜号的萧某人:“哈哈,是呀,我也是出来醒酒。”
冯修微却没有戳穿他的伪装,反而岔开话题,难得正色道:“世子在京城长大,恐怕不知道边关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吧?”
她突然问这么一句,萧扶光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不过冯修微似乎也没打算听他的回答,而是自顾自继续说道:“西阳的百姓们,如果能侥幸能活到十五岁,男子就会参军,女子多半要嫁出去,尽早多生几个孩子。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柔然人就打了过来,也不知道自己或者身边的人什么时候就死了,所以只能趁还活着的时候,尽快去完成他们各自的使命。”
“有今天没明日,永远要做好随时和家人告别的准备。”
“这就是西阳人的生活。”
她的语气克制却苍凉,就算她不说,萧扶光也知道,在这平静的叙述背后,还有着更加血淋淋的东西……
冯修微将头抬得更高了些,她望向天空中皎洁的月亮,声音有些沙哑:“柔然此行,若是没有您,恐怕西阳人依旧要过以往那般刀尖舔血、暗无天日的日子。”
这话已经有很多人对萧扶光说过了,但他真不觉得自己做出了多大的贡献,这时候便想和之前一样随便客套几句。谁知冯修微话锋一转,语气也随之俏皮起来:“您这次简直是大发神威,一起出去的弟兄们回来后,都说您是观音座下的金童转世呢。”
萧扶光:!!!
破案了!原来是你在背后坑我!
冯修微只是打趣了一句,又正色道:“无论您的神通是怎么来的,我冯修微愿意赌上性命发誓,冯家军上下对您的秘密绝对守口如瓶,不会泄露出一个字。”
她这么正儿八经的起誓,倒让萧扶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半天憋出一句:“我当然相信将军。”
听到他这么说,冯修微高兴地笑了起来,豪爽且大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起打过仗就算是兄弟了,以后世子要喝酒只管开口,兄弟我一定奉陪!”
说完便再也不管被拍得嘶哑咧嘴的萧世子,转身往一桌正在大声嚷嚷喊她喝酒的士兵那边去了。
只是一边走,有些醉醺醺的冯将军忍不住一边嘟囔:“真不知道殿下为啥要给我们下封口令,讲道理,谁会出卖兄弟啊……”
*
西阳城别开生面又鸡飞狗跳的庆典终于结束。
就算再怎么海量,在西阳军民众志成城的围攻之下,太子殿下仍然是有些醉了,被沐昂之架着才勉强回到了太守府里。
甄进义领着徒弟们一拥而上,给太子擦洗完毕,伺候他换上轻薄的寝衣。沐昂之端了碗醒酒的药过来:“这是催吐的,殿下喝点儿吧。”
这年头最有效的醒酒方式就是喝催吐药把酒给吐出来。
但催吐药的气味可不怎么好闻,闻承暻嫌恶地看了一眼,摆摆手示意沐昂之拿走。
见他这么不配合,沐昂之急了:“那您今晚上要是吐了可怎么办?”
甄进义早让小徒弟在外间榻上铺好了床铺,此时就道:“沐统领别着急,今晚便由老奴给殿下守夜。”
虽然闻承暻出了名的睡觉的时候不喜欢人伺候,但现在情况特殊,少不得将就一二。
谁知一贯很好伺候不爱挑剔的太子殿下,却突然变得斤斤计较起来,冲着甄进义不客气道:“你们都出去,孤用不着你们伺候。”
他一闹脾气,甄掌印可就犯了难了,毕竟没人敢让酩酊大醉的太子殿下单独待一晚上,要是半夜呕吐把人呛到了,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岂不是诛九族的罪过。
甄进义一脸犯难,沐昂之却是福至心灵,悄悄对他道:“要不我们喊萧世子过来?”
甄进义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沐昂之讷讷的摸了下鼻子:“就当我没说。”
结果甄掌印一转身,就让小徒弟去萧扶光的院子里搬救兵了。
沐昂之:……
*
萧扶光本来都歇下了,接到消息后也是摸不着头脑,不过仍套了件大衣服,睡眼惺忪地到了太守府的上房处。
一见到他,甄公公就像是见到了什么大救星似的,眉开眼笑又带着点儿讨好地对他道:“殿下醉了,不肯让人伺候,这可怎么行呢!但老奴私心想着,世子与殿下是极亲厚的,或许您过去他老人家就愿意了。”
这番话听得萧扶光更加莫名其妙了,但来都来了,他也只能在甄进义和沐昂之希冀的眼神中,硬着头皮摸进了太子的卧房,小心翼翼地喊了句:“殿下?”
半晌都没有答复,萧扶光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便见太子已经换好了寝衣,双目紧闭睡在床里面,应当是睡着了。
见人是侧睡的,萧扶光放了心,又拿了个干净的官房过来放在床下,以防他半夜呕吐。
弄完这些,他便准备退出来告诉甄沐二人殿下已经睡着,可以派人进去了,谁知等他出来一看,外面出了两个按例守门听招呼的小内侍外,一个人也没有——姓甄和姓沐的居然已经溜掉了。
咬牙骂了一句不讲义气,萧扶光无法,只能自认倒霉,转身又回了屋子里。
将烛火一一吹灭,只留了一盏灯照路,萧扶光摸到外间榻上躺下,准备随便对付一晚。
不得不说,这铺床的人很有水平,夏天褥子铺太厚容易热,太薄又容易被凉席硌到,但萧扶光身下临时铺设的床榻完全没有那些毛病,不软不硬地刚刚好。
他舒服的叹了口气,将怀中竹夫人抱得更紧了些,借着这点难得的凉意就要沉沉睡去……
就在他似睡未睡的时候,里间的床榻上突然有人说话:“是谁在外面?”
萧扶光一个激灵醒了过来,那点儿睡意瞬间无影无踪,忙扬声回话:“殿下,是臣。”
听出来他的声音,闻承暻先是有些惊讶,随之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好你个沐昂之……”
萧扶光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半坐起来问道:“殿下,您是要喝些茶水吗?”
他做好了准备,就等太子一声令下,马上就上前伺候。
闻承暻摇了摇头,然后才想起来他现在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只好又道:“孤不用人伺候,你回去歇息吧。”
如果有的选,萧扶光当然也不想伺候人啦,但是现在太子很明显不能没人照顾,所以他很光棍地重新躺下来:“不行啊殿下,您今天喝得太多了,没人看着大家都不放心。”
说完又胆大包天的打趣道:“就冲您今天喝下去的那些,光起夜都得不少次呢,万一摔了怎么办?”
若是在平时,闻承暻定会拿话堵回去,还会堵得精彩漂亮,让得意忘形的萧世子好好体验一下什么叫做自食其果。
但今天,在酒精的作用下,他那一贯精明敏锐的大脑几乎是一团混沌,晕晕乎乎地根本理不清楚萧扶光话里的意思,只能隐约的感觉到对方实在嫌弃自己喝太多了。
对此,大雍的储君委屈道:“孤平常不喝这么多酒的。”
萧扶光又差点儿要睡过去了,听到这话也只是敷衍的点点头:“是是是,您平时岂止是不喝酒,您还五讲四美三热爱。话说咱能睡了吗?我真的好——”在一个巨大的呵欠声之后接上,“困啊。”
他明显没有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的意思,太子殿下可就着急了,坐起来嚷嚷:“孤今天喝这么多是有原因的!”
萧扶光被他吓了一跳,也跟着坐起来,心说自己和一个醉鬼计较些什么,摸索着下地倒了杯水,递到太子面前,哄道:“是,大家都知道殿下最克己复礼了,绝对不是那种滥饮贪杯之人。”
所以求求您,喝了这杯水就安生睡觉好不好。
他态度这么端正,闻承暻终于满意了,意思意思的啜饮了一口便示意将杯子拿开。
萧扶光松了一口气,随手将杯子搁在一边,就想回去继续睡觉。谁知他脚步刚一挪动,就听到太子的声音闷闷的响起:“孤是因为心情不好,今日才多喝了几杯。”
见萧扶光仍然打算走,太子殿下声音提高了些:“你难道不问问孤为什么心情不好?”
萧扶光现在除了后悔,就是后悔,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太子喝醉了会这么难缠啊!
面对喝醉之后智商急速下降、难缠程度光速上升的太子殿下,真的很困很累的靖远侯世子只能无奈的转身回头,努力露出一个真诚的笑脸:“那么请问殿下,您究竟是为什么心情不好呢?”
结果刚才还缠着自己的太子殿下,却在听到这句问话后低下了头,半晌都没有说话。
他沉默的太久,久到萧扶光都以为他坐着睡过去了,轻手轻脚地过来准备把人放倒在床上,却在手刚碰到太子肩膀的时候,听到对方的声音响起:“今天早上,孤收到了父皇的密信,他在信中痛斥我肆意妄为,让我老老实实议和,不要再有其他妄想。”
哪怕是按照这个时代最快的通信速度估算,北疆最新的消息应该是在一两天之前到达京城,也就是说,兴平帝在写这封书信前,应当不清楚闻承暻已经亲身涉险杀死了柔然王。
道理萧扶光都清楚,但他并不敢真的说给闻承暻听。
原因无他:太子是君,他是臣。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打在这个时代每一个人脑子里的思想钢印。
这几个字,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时刻纠缠在每个人的血液和灵魂之中,约束他们的行为、匡正他们的思想,并且从不吝于向敢于违反这条律令的异类展露它的威严——一旦逾越,其下便是无尽深渊。
从此,无人再敢不畏惧,无人再敢不臣服。
他们匍匐在地,他们顶礼膜拜,他们将“君臣父子”四个字刻作人生信条,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和否定。
而萧扶光,作为异界的灵魂,理智上他知道应该对这一套封建教条弃如敝履,实际上他却从来不敢表露出任何的异样和不满,因为他的身后还有一整个靖远侯府,就算他活腻了,也不能拿整个侯府陪葬。
所以萧扶光对自己的要求一直都是做一个合格的纨绔,可以小错不断,但原则性错误一定不犯。后面被闻承暻逼上贼船之后,他又将目标调整为做一个合格的臣子,能力可以平庸,立场一定要正确。
因此,作为一个合格的臣子,这种天家密辛,哪怕是太子喝醉了主动说出口的,他也应该当做从来没有听到过一样,最好在天亮之前就忘得干干净净。
闹了这老半天,闻承暻的酒也渐渐醒了,神志恢复清明后,他也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醉话,又看着眼前莫名沉默的萧世子,还有哪里不明白呢。
尴尬地寂静蔓延在这间小小的卧房里,萧扶光有心想插科打诨,却实在找不到一个切入点,只能苦恼地抠抠脸,继续保持着这种让他不安的沉默。
见他抓耳挠腮的发愁,闻承暻觉得有些自讨没趣,低低道:“孤和你说这些干什么。”语气里满是不在乎,只是其中有几分是在强撑,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萧扶光依旧没有搭话,听到他转身离开的动静,闻承暻心口有些堵。
就在闻承暻以为这场对话已经宣告结束的时候,一个带着些微试探的声音却从外间矮塌上传来:“其实陛下这么说,应该还是在担心您吧……”
萧扶光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胆子突然变得这么大,居然敢和太子讨论起皇帝来。
今晚他也喝了些酒,脑子转的不是很快,此时只能粗浅的将自己突如其来的大胆归结于刚才太子的语气太过失落、也太过委屈,委屈到仿佛萧扶光的矢口不言就是对他最大的伤害一般,让心本来就不是很硬的萧世子根本狠不下心来拒绝。
听到他开口,闻承暻有些诧异地挑眉:“哦?”
一旦开了口,接下来的话说起来就顺溜多了,萧扶光一本正经的分析:“您想啊,一开始您偷偷来北疆的时候,陛下没有阻止,估计那时候他和我一样,以为您只是单纯想救冯家人。谁知道您又是调兵又是抓捕太守的,陛下应该是那时候琢磨出了不对劲,又怕您做傻事儿,所以才写了密信希望阻止您。”
该说他敏锐,还是该说他们心有灵犀呢?
萧扶光的这番话,竟然与闻承暻自己的推断一般无二。
但多一个人印证自己的猜想,只会让闻承暻更加难受和暴躁,他怏怏地翻了个身,声音倦怠:“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恨皇帝。”
交心可以,但您有必要兜头就来这么猛的吗?
萧扶光吓得半坐了起来,差点儿就没尖叫阻止了:“殿下您不要说醉话了。”
将憋了很久的心里话吐了出去,闻承暻只觉得胸口都松快了不少,此时他一手垫在脑后,一手闲闲拨弄着帐子垂下来的丝绦,对于萧扶光的抗议置若罔闻:“我没有醉。”
“他优柔寡断、软弱无能,面对身边人,他处处猜忌,面对强敌时,膝盖又软趴趴。永远看不到长久,只求当下快活。”
“这些放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可能没什么,但是放在一个皇帝身上,那就是对天下万民的残忍。”
“他真的算不上一个好皇帝。”太子的声音闷闷的,低到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但他对孤,的的确确是一片慈父之心。”
作为一个儿子,他发自内心的爱戴父亲,但作为大雍的太子,他无法不痛恨兴平帝的懦弱无能。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在他胸腔深处不知道埋藏了多少岁月,他将这些偏激的想法隐藏的很好,从未表现出来过一丝一毫,一直都是那个老成持重、尽职尽责的太子。
但是今晚,借着一点儿若有似无的酒意,他突然觉得,拥有着一对亮晶晶猫儿眼的靖远侯世子,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倾诉对象。
果然,在听完他那些违天逆理的狂悖言论后,萧扶光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制止,而是在仔细思考了一番之后答复他:“有没有可能,在您做了这些之后,陛下就会改变想法呢?”
闻承暻有些没听明白,于是萧扶光继续补充道:“就以臣为例吧。一开始臣领了光禄寺的缺之后,家父生怕臣行差踏错毁了侯府的基业,为此没少对臣耳提面命。但后来臣说要出使北疆,父亲却是第一个放手支持臣的。”
“有些时候,是不是父辈们年轻时也曾经尝试过一些道路,正是因为他们走过这条路,知道走下去看不到希望,所以才会拦着孩子们,不想孩子再经历一次他们遭受的苦楚。”
“但如果孩子能带回一条看得见希望的路,说不定父辈也会转变想法,放手让孩子们一搏呢?”
说完,萧扶光自己先愣了一下。
靖远侯,不会真的就是这样想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