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宫变(二)
春分祭祀时兴平帝说身体不适,其实也不是全然的托词。
他上了年纪,天气一冷就容易犯咳疾,过年的时候又因为柔然王做小伏低,高兴地多喝了几盅酒,回来就染上了风寒,反反复复总不见好,只能缩在承乾宫的暖阁里疗养。
今天的承乾宫,地龙里的炭火一如既往地熊熊燃烧,室内却温暖而舒适,驱散寒意的同时,又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燥热。
当然,当下这情状,还能不急不躁的,只有怀王一个。他正坐在父皇的床前,头一次像个主人一样,打量着这座与他而言颇为陌生的宫殿。
反观兴平帝,无论屋子里布置得有多舒服,也不耽误此刻他被不孝子气得肝火直冒,张口欲训斥这大逆不道的东西,骂声尚未响起,他喉咙里反倒先冒出来一连串的咳嗽。
见父皇咳嗽得厉害,怀王不急不忙起身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到兴平帝面前,做足了孝子的派头:“父皇请用。”
兴平帝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仍然伸手用力将眼前的茶盏拂到地下。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闻承晏也不以为意,施施然重新坐下了,十分好脾气:“父皇要是一会儿口渴了,可以再和儿子说。”
这时兴平帝终于顺了气,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问他:“你把周进仁弄哪儿去了。”
闻承晏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笑完之后,带着点儿咬牙切齿开口道:“事情到了这一步,父皇居然还在担心一个阉人?”
兴平帝冷笑,将眼睛撇到一边去,懒得看他:“不然呢,朕还要担心你吗?”
虽然提前设想过兴平帝会有的种种反应,但亲眼见到始终还是不一样。
听到父亲这般嘲讽又浑不当一回事的语气,闻承晏到底还是没绷住,全然没了一开始强装出来的气定神闲,愤愤道:“您难道就没有什么话想要问问儿臣的?”
兴平帝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又急又促的嘲笑,不加遮掩的讽意让闻承晏眉头狠狠一跳,但让他更加火大的还是兴平帝接下来的话:“困兽做垂死之斗,君子不加细看,便是最大的仁慈,朕又还能有什么话要问呢?”
这番藐视的口气确确实实惹恼了闻承晏,他欲辩驳些什么,却又被兴平帝打断:“其实这段日子针对太子的一堆破事,包括东宫死的那个酸秀才,都是你在搞鬼吧?”
“让朕猜猜,你背后的人,就是陈家的那个老匹夫,对吗?”
猝不及防被揭穿老底,闻承晏愣住,抬头错愕地看过来。
兴平帝道:“你爹近年来虽不爱管事,到底也当了十几年的皇帝,要是到了这一步还猜不出来,岂不是得被全天下人笑掉大牙。”
“只是朕猜得到的东西,你弟弟恐怕早就想明白了,所以才特意在这次出京前把萧家人提了起来。”
见兴平帝到了这般田地,还敢当着他的面丝毫不避讳地的提起闻承暻,怀王硬生生给气笑了:“那敢情二弟之前都是在冷眼看本王的笑话咯?”
“只可惜……”他话锋一转,面目狰狞中又透露着几分诡异的得意,“他那么信重萧伯言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儿臣捏到了手里。”
虽然傻到无可救药,到底也是亲生的崽子。
终究还是不想事态发展到父子兄弟相残的可悲局面,兴平帝叹了口气,道:“你弟弟可没有看笑话的意思,他估计还想着给你机会改过。不然以他那个疯狗一样的德性,真要想办你,你还能有命在这里和朕说话。”
一提起太子,兴平帝语气里自然而然就带出了一些对那不省心的小子的抱怨,透露着一股碍眼的亲昵。
至少成功的碍了闻承晏的眼。
尽管兴平帝只是三言两语,却也成功击溃了怀王这个一直不被父亲重视的儿子,在难得干了票大的之后,想在父亲面前狠狠炫耀一波的隐秘心思。
炫耀不成反被秀了波父子情,心情恶劣的怀王殿下起身就要拂袖离开。
但是兴平帝没有放过他,在他转身的一刹,大声道:“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朕可以既往不咎。不然等你弟弟回京,恐怕连朕也难以保你一条性命。”
能够对谋逆的儿子既往不咎,兴平帝自诩已给出了一个帝王最大的宽容。
可惜他现在提起这些,只会是火上浇油。
闻承晏闷头走到门口,门外的人早已换成了王府的亲卫,因此他丝毫不用担心自己大逆不道的话被其他人听了去:“还是不劳烦父皇操心了。待事成之后,儿臣定会尊您为太上皇,您就安心等着颐养天年吧。”
……
他大步流星的走出承乾宫,怀王府的长史早已经等候在了外面,一见到他,就将人请到御书房。
陈瑛正在御书房里议事,与他一起的还有几个官员,都是得过陈家恩惠的。
此时几人面前的桌上都放了一张展开的空白明黄卷轴,一道道皇帝全不知情的圣旨,从他们的手下飞快拟好发出,送到京中各个毫无所觉的重臣手中。
闻承晏对他们的举动全不理会,直奔堂前一个武将打扮的人而去:“现在情况怎么样?”
被怀王问话的武将,自然就是京师大营叛变的两位参将之一了。
这位参将姓宋,家里也是满门忠烈,世受皇恩,他子承父业接替父亲成为神机营里的一名参将之后,也曾夙兴夜寐、戮力为公,一心只求报效君恩。
作为神机营的参将,各种新式火器都要先过他的手试用,他要是觉得好使,便会上书给工部,请求大批量制作后分散给各地驻军。而质量不过关的试验品,自然就任由他处置了。
他手上有这样天大的便利,也不怪陈家在打通柔然的商路之后,第一时间便捧着大把的银子找了上来。
第一次、第二次……甚至第八次、第九次,宋参将都能态度坚定地拒绝。
可是自古财帛动人心,陈家人锲而不舍,送上来的黄金数量也越来越有“诚意”,宋参将的那颗赤胆忠心,终究还是被镀上了金子的颜色。
他松了口,同意为陈家提供货源,从此也彻底被绑在了陈家这艘大船上。
现在陈家要造反,他也只能咬着牙,蒙着头跟着朝前冲。
至于后果,至少在此时此刻,宋参将是一点儿也不敢细想的。
见他迟迟没有回答,怀王的语气又急切了几分:“怎么了,难不成外面情况有变?”
宋参将方才回过神来,连忙拱手作答:“回王爷,末将与许将军已经领兵控制了内城,传旨晓谕诸位宗亲臣工无诏不得出门,现下他们都听话在家中闭门不出,十分安静。”
“只是十团营、十二团营仍在城外驻守,迟早会察觉到不对。一味戒严终不是上选,还得尽快拿到圣旨和虎符,稳住京师局面。”
听到京中无事,闻承晏心下大定,恢复了老神在在的模样,大手一挥:“圣旨都是现成的,有的是。虎符你去让萧伯言拿出来,他若是不肯,你知道该怎么做。”
宋参将连声应诺,又道:“末将早命人围了靖远侯府,等拿了靖远侯的妻小,不怕他不松口。”
他这么会办事,闻承晏赞了一声,吩咐道:“各处城门也要抓紧换上咱们的人,守好各处关口。”
在闻承晏看来,其实有没有京师大营的虎符压根儿没那么重要。
只要守好了城门,外面的兵进不来,难道还敢强行攻打京师?
闻承晏倒是巴不得他们攻城,这样一来,谁是逆臣贼子可就不好说了。
他美滋滋地想着,仿佛那个朝思暮想的位置已经在向他招手,志得意满地拍了拍参将的肩膀:“好好儿干,等辛苦完这几天,本王的登基大典上,少不得给你记一笔头功。”
宋参将完全理解不了他的自信,对这张虚空大饼不敢做出任何回应,只老老实实地答应了一声,便匆匆出宫办事去了。
*
靖远侯府。
在赵明珠和林二的参谋之下,萧扶光终于理顺了一系列情报。
他捏掌为拳,在另一只手的掌心轻轻一扣,笃定道:“他们肯定未能全部掌控京师大营,所以才会将爹骗到宫里软禁。他们需要爹身上的虎符!”
“为今之计,咱们最好的出路,就是赶在逆贼出手之前,先行去京师大营示警,让他们入城勤王。”
他的分析显然说服了众人,赵明珠和林二都微微点头以示认可,麒麟卫的两名统领也是一脸赞同。
只是有道理归有道理,就现在的情况,他们要怎么出城呢?
萧扶光把心一横,目光灼灼看向赵明珠:“母亲,儿子想趁着夜色悄悄潜出去。逆贼行事仓促,今天应当是各处看守最为松懈的时候,等再过几天他们稳定了局面,恐怕就难了。”
赵明珠早就换上了轻甲,头上也不再是往日繁复华丽的发髻,而是将一头青丝齐齐挽在脑后,显得十分飒爽。
此时听到唯一的孩子要以身涉险,她神色不变,只道:“你行事小心些,用不着操心家里,我自有主张。”
萧扶光沉声应了,和麒麟卫小头领使了个眼色,三人齐齐来到外间,换上黑黢黢的夜行服。
外面早有十来个万里挑一的好手等在那里,三人甫一收拾停当,便齐齐跟上,准备趁着暮色深沉,悄悄从侯府后门离去。
林二见他们招呼不打一声就要走,连忙气喘吁吁地跟过来:“世子、世子等等,在下也要一起。”
“你……?”见他走几步路都吃力,完全没有一开始硬闯侯府的飒爽英姿,萧扶光神色犹豫:“您就不必了吧……”
林二举起左手,示意萧扶光看他手上的骨哨:“在下与京师大营里十二团营的岑参将是好友,等到了城外,可以用鸱鸮给他送信。再说了,晚点儿家姐也会从宫里送信出来,在下要是不跟着,宫里的情况您又上哪儿打听去。”
是哦,猫头鹰可不就是在夜间出没的。等到了夜间,林二公子简直可以说是他们中间消息最灵通的人了。
萧扶光眼带询问地看向小头领,对方轻轻点头,沉声道:“卑职会顾看好林公子。”
说定后,几人拿黑布往脸上一蒙,鬼鬼祟祟地朝街上摸去。
一出门,果然不出萧扶光所料,外面兵马虽多,却似乎没有得到统一的调度,兵马司和京师大营的人各自为政,只管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刚好给萧扶光一行人留出了逃跑的契机。
在墙角处等了一会儿,趁着街上官兵换防之际,一行人飞速溜出了内城。
从承天门出来,到了平民居住的外城,街上官兵的数量骤然稀疏了许多,看来对方手中兵力并不充裕,只能先紧着达官显贵所在的内城驻守。
但一到城门口,画风就陡然紧张了起来。
看着城门处黑压压的守军,以及时不时巡逻路过的骑兵分队,萧扶光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先前我还奇怪五军营的人去哪儿了,敢情都在城门口守着呢。”
林二不太懂军中的事,但现在的情景傻子来看都知道不乐观,见气氛低沉,大伙儿都不说话,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咱们去别的城门再看看?”
还不待萧扶光答话,一个麒麟卫就道:“亥时三刻城门换防,那时候防守最为薄弱,现在来不及换地方了。”
他说完,小头领补充道:“再者,钟灵门因为地方偏,城门小,一直都是守卫最少的地方,别的地方只怕情形更糟糕。”
“那怎么办?咱们只能在这里傻等到换防的时候拿命拼了?”
林彦生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又是担心又是害怕,更让他恐慌的是,其他人在听完他的话后,竟然都不发一言,似乎默认了他话里的意思。
就连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萧世子,也只是冷着一张脸,借着月亮清冽的光,漠然地擦拭着手中短刃。
林彦生后知后觉地开始后悔,自己怎么就非要上赶着和一群遇事只会蛮干的军汉出来,现在好啦,说不定小命就要玩完儿了。
就在林彦生惊惶失措的时候,城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嚣。
托戒严的福,死寂的城内,一点儿声响都会被放得无限大。
这时城门口的马嘶声,人喊声,兵刃相接的铿锵声……尽数清晰地传到了暗处一行人的耳朵里。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是谁的神来一笔。
直到城门口传来阿里不哥趾高气昂地叫骂,众人才弄清楚,闹事的原来是柔然王。
来京日久,新任的柔然王已经在京城里混了个眼熟,各处的小官儿多多少少也都认识他。
此时柔然王殿下骑着高头大马,身边跟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手上还捏着一条乌黑油亮的牛皮长鞭,连个正眼都不肯看马下阻拦他的守门将领:“柔然急报,有大事需要本王亲自回国处理,本王现在一定要出城。”
阿里不哥毫不讲道理,他身边拱卫的柔然武士更是各个手按在刀柄上,颇有一言不合就要拔刀之势。
那守门将领心里骂了句不懂规矩的蛮子,却也畏惧柔然人的武力,强陪着笑脸:“大王勿怪,实在不是卑职不肯放您出去,只是军令如山,上面让卑职死守城门,卑职也不敢违令啊。”
“你什么意思?!”阿里不哥眼睛一横,露出几分蛮族独有的凶悍,唬得守将往后退了几步,“难道说,你们大雍要不顾上邦体面,强留他国君主?!”
事关大雍国体,这话阿里不哥敢说,守将也不敢认,忙搜肠刮肚想找几句话暂且堵一堵这不讲理的蛮子。
万幸用不着他开口,巡逻的骑兵便被此处的动静吸引了过来,换防的同僚也领着人到了。一时间攻守易势,守将见自己这边人多势众、兵强马壮,底气也足了起来,大声呵斥:
“京城戒严,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出城。管你是什么柔然王硬然王,都得乖乖给我回去!”
他此言一出,不啻于往热油锅里浇了盆凉水,柔然这边的人立马炸了起来,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口号,挥舞着刀剑呜呜渣渣的往前冲。
大雍这方被砍翻了几个士兵,才慌忙准备起来迎敌。
柔然勇武,大雍人多,一时间还真说不好谁胜谁负。
就在两拨人打得人仰马翻之际,柔然王身边马车里的人终于沉不住气,掀开帘子走了出来,站在车辕上气沉丹田,怒喝一声:“都给本王住手!”
柔然人纷纷住了手,底层小兵们却不买账,举起兵刃还欲再战,却被认出来人身份的自家将领厉声喝住了。
见他们都消停了,发话之人、也就是大雍的三皇子、豫章郡王殿下,满意地点了点头:“本王不过是想来送别旧友,没成想竟然看到这么一出闹剧。”
以他的身份,在如此敏感的时间出现在城门口,不能让人不多心。
两个守将对视一眼,其中资格更老的一位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城门一直是戌时落钥,卯时开门,就算是异国藩王,也没有夜叩城门的道理啊。”
豫章郡王胖胖的脸上笑意和蔼:“本王也是这么劝的,可是大王族中有事,心急如焚想要回国也是情有可原。”
“不如你们卖本王一个面子,先放柔然王离开。至于城门失守之责,本王自会去父皇面前一力承担。”
好家伙,本来以为好不容易出来个听得懂人话的,没想到是来了个更难缠的。
讲理吧,讲不过。
动手吧,又不敢。
俩守将惨惨地对望,脸色比苦瓜还要凄苦。
他俩还没想到应对的策略,就听到城门口又炸开了锅——
原来是一小队柔然人趁着大伙儿不注意,竟然爬到城墙上,将吊桥放下来了!
一番骚操作下来,不光守将门倒吸一口凉气,隐在暗处的一群人也看直了眼睛,林二喃喃:“太有种了……”
守将急得再也顾不了上下尊卑,指着三皇子跳脚:“私自放下吊桥,是要格杀勿论的!”
闻承旬远远看着那两个跳梁小丑,压低了声音问身边的人:“你说他们真的会从这儿走吗?本王怎么没看到人。”
大雍人自己闹得乱糟糟的,阿里不哥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同样低低回道:“小王也是赌一把。只是若让小王来攻打京师,肯定会挑钟灵门动手。”
“你——!”闻承旬条件反射就要生气,随即反应过来阿里不哥是自己这边的,只好强忍下被冒犯的不爽,“龙威卫的人要不了多久就会过来,他们可没有这么好说话。”
和没见过大世面的守军不一样,龙威卫常年待在宫中,那是什么天潢贵胄都不放在眼里的,闻承旬的郡王身份在他们面前可就不好使了。
正如闻承旬所言,两方人马再度尴尬地对峙了一会儿,便来了一队装备精良的龙威卫,有人手上还拿着火铳,见了豫章郡王也丝毫不怵,远处的弓箭手箭闪寒芒,礼貌地示意郡王殿下麻溜儿地滚回去。
做戏做到底,闻承旬继续装模作样地抵抗了几下,直到阿里不哥冲他微微点头,才停下了表演,老大不情愿地调头回去。
龙威卫则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势要将“护送”坚持到底。
惹不起的佛爷终于走了,俩守将狠狠松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招呼兵丁们收起吊桥。
苦哈哈拉起缆索时,有个小兵见到桥上似乎有个黑影蹿了过去,正要示警,就被前辈狠狠一掌拍在臂上:“少说两句,死不了!”
*
因为阿里不哥和三皇子的神助攻,萧扶光一行人总算是来到了城外。
他们满打满算就二十来人,当下最合算的方案当然是先去京郊大营摇人。小美都不用萧扶光吩咐,径直调出了地图,标出大营的位置。
一行人正要出发,林二却神色严肃地站出来制止:“我在出门前放飞了一只鸱鸮去营中报信,可是直到现在都没收到回复。”
说完他怕大家不信,又拿出骨哨吹出一串音符,引得郊外的鸮鸟尽皆呜呜应和。
郊外的黑夜本就渗人,再加上诡谲的鸟叫,更显得寒气深深。
萧扶光受不了的打断他:“别吹了,瘆得慌。”
林二收了神通,委委屈屈:“如果我的鸟儿没被人抓起来,只要听到哨子声,不管多远都会飞回来的。”
现在久久不见飞回,定然是大营里面有异常。
但是对于十二团营岑参将的操守,林彦生是能拍着胸脯保证的:“老岑全家性命都是太子殿下救的,肯定不会干对不起殿下的事情。”
*
京郊大营里,被林二公子念叨的岑参将突然觉得鼻子痒痒,狠狠地打了两个喷嚏。
身边的同僚取笑他:“老岑,好端端怎么打喷嚏,难道是弟妹在家念叨了?”
同僚老不正经,岑参将一脸无语:“比不得老哥你夫妻恩爱,小弟就是一年半载不回家,贱内也懒得念叨一句。”
十团营的刘参将已经是做爷爷的年纪了,提起这些来丝毫不害臊,闻言还非要给他岑老弟介绍一房美妾:“是家中小娘子的妹妹,年方二八,标致小意得不得了。”
岑参将敬谢不敏,起身看了眼外面,转移话题道:“您说怎么好好儿,宫里会传旨让咱们营中杭换防呢?”
所谓换防,就是几个军营之间,互相更换驻地。
十、十二团营本来都在大营西面的驻地,现在一股脑换到了东边,神机、三千和五团营则是去了他们原来的地盘。
小老弟开不起玩笑,刘参将好没意思的打了个呵欠:“换防而已,陛下刚登基那两年常常如此啦,后面太子主持政务后才折腾得少了。你年纪轻,难怪没见过。”
是这样吗?
看着漆黑萧瑟一如往日的夜空,岑参将摇摇头,努力忽略掉心中时不时弥漫上来的微妙感觉。
*
既然发现大营不对劲,众人当然不好就这么硬闯。
一个麒麟卫小头领便道:“要不世子将要带的话写在纸上,卑职和弟兄们冲进去。”
萧扶光哪能让他们去送死,连忙摆手,不留一点商量的余地:“不可能,兄弟们一起出来的,没有分开行动的道理。就算要硬上,我也得和你们一起。”
他誓要与弟兄们同生共死,麒麟卫当然大为感动,可是这样一来,下一步路究竟该怎么走又成了困扰众人的大难题。
“要是再有三五百人就好了。”小头领喃喃自语。
萧扶光一个激灵,目光热切地看过来:“什么意思?”
小头领忙道:“哦,卑职只是觉得,如果人再多一点,又有马匹的话,就能分成数个小队多路进发,怎么着都能将京中的消息传遍大营。”
林二哼了一声:“你说得倒轻巧,只是马匹和人手要从哪里变出来?”
萧扶光沉吟了一阵,忽而道:“马匹倒容易,我家在京郊庄子上养了不少。”
“就是人手……”
“我倒是有个想法,就是不知道是否可行……”
林二忙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什么好瞻前顾后的。管它什么办法,试就完了。”
*
看着有些熟悉的山门,林二公子神色纠结,支支吾吾了半天,终是问道:“你带我们来大相国寺干嘛?”
走的还是后门,一路上全是山路,差点没折腾死金尊玉贵的丞相公子。
萧扶光没搭理他,亲自叩响门扉。
他只敲了三下,简朴的山门便吱呀一声,悄然打开,门后站着的正是不空大师。
不空似乎能够未卜先知一般,对萧扶光的来意问都不问,双手合十唱了一句佛号,道:“寺中武僧早已准备好,即刻便可跟随檀越出发。”
虽说萧扶光猜到他不会拒绝,但还是被不空这仿佛有超自然力量的操作搞得心底有些毛毛的,忙双手合十冲着不空深鞠一躬,算是谢过了他的仗义,便连忙带着武僧们匆匆往自家庄子上赶。
他一番操作行云流水,完全没有给林二公子发问的机会。
直到到了庄子上,庄头挨个儿给大家伙儿分发兵器和马匹的时候,林彦生终于合上了震惊到不由自主张开的嘴巴,问他:“和尚也能打架?ber……兄弟,你是怎么知道大相国寺的和尚能打的?”
不仅知道,还顺顺利利地把人借了出来,而且这些和尚好像压根儿不管出家人的清规戒律,那——么长的大刀是说拿就拿啊,半点都不带犹豫的。
萧扶光朝他一笑,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林二大喜,忙凑道他眼前,然后就听到蔫坏儿的靖远侯世子神神秘秘地小声告诉:“佛曰,不可说。”
“你——!”
林彦生被整得没脾气了,臊眉耷脸地被麒麟卫扶到马上。
眼见众人要出发了,他才醒过神来,自告奋勇要带路:“我去过几回大营,清楚里面的布局。”
萧扶光手指虚点在眼前泛着蓝光的地图上,略微楞了一下,才笑道:“不用劳烦了,一会儿大家跟着我走便是。”
林彦生:“你也去过?”
九门提督的儿子,清楚京郊大营的布防倒也不出奇。
谁料萧扶光竟然笑着摇了摇头。
林二眼睛登时瞪得圆溜溜的:“你可别乱来!”
可萧扶光没再搭理他,而是再看了看地图,抬手指了个方向,便率先策马而去。
而在场的麒麟卫和武僧们也不将林二公子的劝阻当一回事,服服帖帖地跟在萧扶光身后。
林二满心担忧地坠在后面,走着走着,渐渐觉出了不对来。
每逢岔路口,萧世子看似信手一指,却总能精准的挑中最近的路,还能事先提醒众人避开路上的障碍,简直像是有千里眼一样。
再一想到方才见过的不空和尚,林二公子不禁冷汗涔涔——自己好像遇到了什么了不得人物诶……
就在林二正在努力重塑世界观的时候,领头的萧世子似乎察觉到了他心中所想,扭头看了过来。
明明两人相隔数百尺,可林彦生就是那么不凑巧地精准对上了靖侯世子的视线。
于是,他便见到那位姿容秾丽的世子大人,再一次露出让人心神荡漾的轻笑,唇瓣轻启,吐出几个字符。
距离太远,马蹄哒哒,林彦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他就是知道。
萧扶光说的是:
“佛曰,不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