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遇到困难睡大觉
鹿蕴儿被明徽垂死病中惊坐起似的吼声吓了一跳,摸着小心肝幽幽的跑去里屋收拾些简单换洗的行李。只等着拎着小包袱刚走到院中,大门口处又传来两道砰砰的敲门声。
“又是谁啊……”
明徽一边把晨起随意套在身上的素衣长袍脱了扔在脚边,一边换上姨妈早几月便送来的合身秋装。沙青色的对领直裰,腰间简单配一根玉石和碧玺珠子串成的腰带,坠着浅金色流苏。继而用梳子将头发梳的整齐,想了想最后只别了根玉钗上去。
自己在屋里墨迹了半天也不见来人出声,这哑巴劲一猜就是燕斐青这块历经沧桑又居心难猜的大木头。
压力再次转到自己身上,明徽深呼一口气,在铜镜前努力让自己的微笑阳光积极健康些,只恨不得呲个大白牙出去面对燕斐青。
根已埋下,即使他可以忽视徐妧儿曾经犯下骇人的罪恶,安慰自己生者已逝,不该追究过往。可活人丑陋一面,自己还能心平气和的去体谅吗?
但燕斐青那会儿不过才六岁,他的自主意识不受控又极容易被干扰,终还是母亲的错吧……
“哥。我现在是举人了!”明徽做足了心理疏导,故意走急了两步,踉踉跄跄的便要往燕斐青身上扑。
“怎么这么大人了走路都不当心,一大早便从官府那得知了消息,这才来接你回眉阳去报喜呢。”燕斐青自然而然的伸出双臂去接明徽,将人搂抱在怀里,着实绕小院空旷的位置转了三四圈。
“啊啊,我真的要吐了,早饭吃太多了。”明徽紧紧抓住燕斐青结实的臂弯,尖叫声来不及喊出来,一瞬间简直要欲哭无泪,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开心!
“走,大哥亲架马车。”燕斐青难得一张木头似的脸上流露出欢喜神色来,浓黑的长眉舒朗俊逸,鼻梁高挺,双唇因含着笑意而抿成一条带弧度的线,尤其那双带着真切关怀的眼睛,内敛又执拗,显得整个人即凛然硬朗又几乎带着看不穿的柔。
明徽唾弃自己的颜控,又无法自拔的依赖这份他能抓得住的温情。
“嗯,我听大哥的。”明徽点头应下,挣脱燕斐青的怀抱后,急匆匆的便钻进门口的马车里。
片刻后鹿蕴儿抱着行李包袱也上了马车,还未反应过来,只听长鞭扬起,一声马儿悠远的嘶鸣声响在耳侧。再抬手掀开窗帘往外看,皆是路过的人水马龙。
睡意渐渐袭来,明徽不住打着哈欠,脑袋一歪便靠在包袱上沉了过去,清醒十分已快到了正午,眉阳县熟悉的街道历历在目,在穿过两条正街便要到姨妈家。
明徽心里说不出的酸涩滋味,等他掀开帷帐扶着燕斐青下车。还未等扣门,只听虞宅门口处吱呀一声轻响,钧哥儿小小的身体不住从里面向外张往,看到明徽的瞬间整个人跟串小鞭炮似的突然一声接着一声兴奋的尖叫。
“徽哥哥回来喽!!”
钧哥儿喜出望外,冲过来一把将明徽抱住,笑的几乎要合不拢嘴,“靳家老爷提前派人送来消息,说徽哥哥中了举人。我娘高兴疯了,我听罢便守在门口,一会儿往外看一次,终于等到啦!”
眼瞧着从连笔都拿不稳的小豆丁长到现在口齿伶俐,乖巧懂事。明徽没来由跟着笑出了声,抬手轻捏钧哥儿白面团似的可爱脸颊,牵着对方已有些发凉的小手便往里院走去。
小门小户不似世家大族那般重规守礼,燕斐青怕徐氏看到他又要急眼吵闹起来,识趣的带好斗笠只老实当个车夫,一溜烟便不知躲到了什么地方。鹿蕴儿人缘一向的好,帮明徽整理完行李后便跑去灶下给做饭的刘妈妈打起了下手。
明钧小朋友显是大了,也懂作为大哥要充当表率。
底下两个小豆芽似的弟弟一个到了去私塾读书的年纪,一个走路摇摇晃晃,跑两步便要跌上一跤。他这个大哥在明徽面前甜滋滋的蹦来蹦去,等到了弟弟面前反摆上谱来,稚嫩的脸上一派逗人笑的严肃,把两个弟弟拉到明徽面前训道,“晗哥也大了,下月去学堂读书时切忌不许胡闹,丢了虞家的脸面。弘哥儿平日里也不许偷偷去灶下偷拿点心吃,夫子言勿以恶小而为之,坏习惯要从小事起戒掉!”
明徽憋着笑,看明钧小大人似的训斥弟弟,转眼又看到屋里那两小姑娘正怯生生的从正厅往这边偷看,大的是先夫人唯一生下的女儿,已差不多十二岁的年纪,容色清丽可爱。小的八岁,却已经是个十足十的美人胚子,尤其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微挑,生的明净清澈,灵动喜人,竟跟自己有几分相似。
不得不说血缘真的很神奇,都说侄儿像舅舅,明徽仔细看一众小孩子的眉眼,只觉久违的熟悉又安心,几月来说不出的心酸苦楚一瞬间于心头翻涌而开,无声处几乎要落下泪来。
好在感慨之余,大人终于姗姗来迟。
徐氏让贴身的妈妈把豆丁们一个个支开,说着眼泪便止不住的往下滴落,一口一个好孩子,边哭边掏出帕子来擦眼角。
“看着你有出息,我打心底的高兴。姐姐若芳魂有知……也会开心罢。”
徐氏轻轻叹息一声,从小经历过大起大落,见过人性最丑恶的一面,也得到过宽厚之人的帮扶救助。现下她儿女绕膝,夫妻和睦恩爱,小日子过得富足安泰,唯独除了姐姐那块不愿意揭起的旧伤疤。
“姨母别哭了,眼泪且留着等我考中进士呢。”明徽跟着一起红了眼眶,边安慰着姨母,边将人搀扶到正厅茶几处。
“看把你得意的,考个举人夜里都要放鞭炮的,考上进士要大摆宴席三天三夜呢。”徐氏慢慢缓过劲来,平日里泼辣爽利惯了的人难得哭哭啼啼一场,反应过来后到有些不自在,急忙跑回自己屋里重新上妆梳洗了一番。
约摸半盏茶的功夫后,虞六叔从店铺里回来,路上还买了明徽爱吃的糖糕点心。
“我这还在店铺里跟伙计算着账,突然就有好些人凑进来吆喝拜喜。我一听原是徽哥儿中了举人,忙不迭的就往回赶。”
吃饭的时候六叔这人性子直接,张口便笑道,“你中举也算喜事,我这就写信给你爹知道,让他早点接你回京。”
虞六叔不说,明徽都快忘了自己原来还在京城有个便宜爹。这些年不闻不问,过年过节连封信都懒得让人寄到眉阳来,显是真的忘了他这人的存在。
人情世故明眼人谁看不明白,初来乍到时只当虞家大房真不要明徽这个体弱多病且不大会有前程的庶出孩子了,随意丢到别处,不碍眼就行。可没想到扔出京城几百里地,人反倒有出息起来。
不仅机缘巧合拜在二品大员下当门生,还能和蜀地怀王府结缘,和世子,哦不现在是新一任的怀王做学伴。现下更是中了举人,已成功跨越阶级,不可为前途无限。
当然内里多少辛酸苦辣的悲催事以及杀人见血的阴谋算计夹杂其中,唯有当事人自己清楚,明徽暗自叹息一声,成功路上到底是旁观者瞧着轻松,自己还是一夜又一夜头悬梁尾刺股的刻苦坚持吧。
“……”徐氏不大高兴的埋怨丈夫,这些年京城虞府的冷淡连伪装都不曾,显是再也不能回去的。“徽哥儿待在这里蛮好的,做什么又回京城。”
六叔有些诧异妻子的不满,想了想还以为是在责怪自己不想在养着明徽,急忙安抚道,“就算州府府学的教谕亲来教课,和京城也算天上和地上的区别。靖哥儿能考中探花郎,明徽也说不准呢,我是怕耽误了孩子。”
眼看着徐氏还有不满,一双凤辣眸子带了愠色,像是要把六叔捉回屋里揍上一顿。明徽忙不迭的笑着应和,“叔父说的是极对的,我也想着提前回京。严先生一早写信告知已安排好他相熟的教书夫子授课,已便春闱呢。”
严光龄他老人家的名声在外,抗倭的英雄,二品的高官,封疆的大吏。徐氏扯了扯嘴角,僵在原地都不好在说些什么。明徽深呼一口气,继续道,“我想着月底便出发回京,我底子本来就薄些,不受名师指导,怕是又要等上三年了。”
其实这些当然都是幌子啦!
会试一次能过的那都是祖坟上冒了青烟的大才之人,那是凤毛麟角,寥若晨星,屈指可数,少之又少的存在,就连严光龄也是考了两次不是。至于为什么他这么说了就会有人信他没准真的能一次考中——可恶的幸存者偏差。
就是因为虞明靖这种别人家的优质孩子,总让家长产生一种没准自己家孩子也行的奇怪自信。
虞六叔心想,既然祖坟上已经冒了一次烟了,没准还能再冒一次也说不定呢!(明徽苦笑,谢谢,其实我并不是你们老虞家的孩子,就是说冒青烟也熏不到我身上……)
“这么快……”徐氏诧异的放下筷子,说着便要起身去安排仆从丫鬟,“那我赶紧叫人给你雇好马车护卫,好方便你路上使唤。”
明徽听罢连忙摆手,“不用姨母担心,我这次回京跟着段家商用的货船行水路,他们途径开封府停船再走陆路,我便跟着商队一路回京。途中虽可能累些,但长点见识也好。男儿家只知道读书,不用眼睛去瞧瞧大好山川河水,心胸如何开阔。”
好吧,出去玩才是最终目的。
好不容易身体养好了,手头富足了,会试这种注定一次不可能过的难关,下次再说吧。
于是乎美好的构思一番,脑海中奔涧鸣雷,松竹荫映,山峡中奥寂境也。明徽人意山光云景,只觉前程光明无限,日子都十分有盼头。
饭后六叔被靳家的管事叫去讨论晚上一同宴客的喜事,徐氏见明徽满脸要溢出来的欢愉神色,悄悄将人拉到一旁,“你跟姨母说,你到底跟姓段的什么关系,他即肯救你于危难,又肯不要回报的帮扶于你。你们两个好的外人看了都要议论是非,他做什么特殊对待你?”
“……”
明徽心虚的眨了眨眼睛,讪讪道,“兄……兄弟情义!”
“呸,还想蛮着姨母。”徐氏眉心骤然紧皱,一双美眸瞪大,神色锐利而气愤。她只觉得一股气怄在心口处,不住狠拍桌面道,“他,他以财色诱骗了你?”
明徽发窘,心里腹诽其实是他以美色诱骗我来着……
不过这时候给他几百个胆子也不敢跟姨母真说些不着道的混话,明徽脸色涨得通红,急忙辩解道,“哪有的事!”
徐氏精致的眉眼依旧不减怒意,明徽暗叹一声,凑过去揪了揪姨母衣角,“您看我像那种人嘛,我们两个……算……”
不等明徽犹犹豫豫的磕绊,徐氏捂住胸口,深深喘了几口气道,“难不成还两情相悦,情难自拔?”
明徽急忙呸呸呸,想了想鼓足勇气道,“至多算大恩难报,以身相许!”
“……”
眼看着徐氏气血翻涌要撅过去,明徽忙不迭的双膝垂下,咣当一声便跪到跟前,“我是不想瞒着姨母,姨母也别想给我张罗婚事了。我……我……”
“别说了,姨母明白了。”徐氏那双因生气而透亮的眸子在短暂的沉默中变的寂静。她慢慢抚平自己起伏不断的胸口,突然苦笑道,“一早便瞧出你不对劲来,你是姐姐唯一留下的孩子,我待你至亲至爱,管你喜欢男的女的,自己日子自己过好便罢。做长辈的强行干涉,反到更乱套了,闹到最后谁也不会快活。”
想到阿姊,一滴眼泪从徐氏眼眶中滚滚落下,来不及让明徽瞧见,她急忙抬手擦拭干净,只说话间颤了音色。
明徽刚松了口气,徐氏凝眸回忆过往之余眉毛又拧在了一起,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可你就算非要找个男人过日子,也切记找个靠谱些的才对。像段爷那种行商之人,常年游走于五湖四海不说,眼瞧着还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勾三搭四的,不成样子……你和他不会有好结果的。”
啊这……跟炮友当然不会有好结果啦。
明徽羞愧低头,心道对待感情上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啊,论风流和勾三搭四,他和段鸿亦也不相上下了。
不过眼下首要之事还需先把姨母哄开心了,明徽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学着钧哥儿的模样,小心翼翼的轻轻摇晃徐氏胳膊道,用坚定的语气道,“行,那我以后就不跟他好了。等缘分到了,自然会有跟我相依相伴之人啦。”
徐氏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去轻拧明徽脸颊,“快起来吧,我知你大了,万事已不用姨母操心,”
就这么轻易的出柜了,明徽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但总归能和真切关怀自己的血亲谈心一番是件好事,古往今来对于子女或者晚辈的与众不同,谁又能突然间的释怀呢。
太阳西沉,殷红的彩霞晕染而开,透着股灿烂光辉。夜里明徽和徐氏一家去靳府吃了顿庆祝孩子乡试中举的琼林宴,大人杯盏交错之际,靳琪显是不大高兴,整个人蔫蔫的。
“靳兄这是怎么了?”明徽趁着没人关注,悄悄将靳琪拉到角落处坐下,全然一副关怀(八卦)神色。
靳琪表情严肃,眉眼深深的疲惫苦涩,“苓姐儿上个月在我备考的时候已经说定人家了,兄长和嫂子让我想开些……可我……可我是真心喜欢她的,怎么就晚了一步呢……呜呜。”
眼瞧着好兄弟因为失恋而悲怆落泪,明徽腹诽这老天爷也不会一下子把什么好事都加在你身上不是,于是张口没头脑的劝道,“那你还是好好读书吧,考上进士后再当个知县老爷,有权势后拆散了人家夫妻两,再把苓姐儿娶回家。”
“你胡咧咧什么,我怎会是那等下作人。”靳琪苦大仇深的脸上顿时拧出不悦,气冲冲的便推了一把明徽。
明徽本就是有意逗对方开心些,一时不妨,顿时摔了个大马趴。
“噗……”靳琪眼里还带着愠色,不过看着地上捂着屁股哀嚎的明徽,瞬间也不觉得失恋痛苦了,整个人拍腿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喜剧的内核都是另一个倒霉蛋的悲剧,顺便人还是不要抱以任何不正当的歪心思,容易遭天谴。
人生苦短,还是要及时行乐啊。
眉阳县的宴席吃个三天三夜,整了县的相熟的亲朋好友以及官府的大人物都来狠狠的凑了热闹。隔日明徽和靳琪便提着大包小包的谢贻回到州府,继续将宴席进行到底。
这次的琼林宴由知府周大人举办,冯教谕年迈,天气渐冷下身体越发不适,只是被仆从推着出来受了众举子一礼,便匆匆离去。剩余几十个喜气洋洋的学子和州府有头脸的人物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等到了月底,燕斐青还是不大放心安全问题,便跟怀王那请了假,定要亲自送明徽回京。
明徽知道拒绝也无用,跟一根筋的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便带上鹿蕴儿三人行至码头处,找了一圈终于找到段家的商船。
约摸二三十个伙计刚把整理好成箱的药材抬上商船,蜀地盛产川芎贝母,天麻黄连等药物,等运到京城会分散于段家名下不同的药铺。几十个箱子成排摆放于厢内,再用油纸包裹,还是有浓烈的药香传来。
段鸿亦显是早早和管事说好了明徽的相关事宜,连船舱内的客房也收拾的干净利落,只管忙碌自己的琐事,不轻易过来打搅。
大丈夫当朝游碧海而暮苍梧,人还是要游历四方知天下之大。当然明徽没有徐霞客般的伟大志向,只是漕运渐渐前行,广阔无垠的江面奔流不息,碧波荡漾,九曲回肠。看锦绣山河,江山如画,两岸青山连绵,隐隐孤舟浪接天,终是难得的机会。
行船半月有余,水路靠岸至开封府的码头开始走陆路。一众药房的伙计们继续在码头忙碌,明徽跟领头的管事说了声后便自顾自的拉上燕斐青和鹿蕴儿上岸玩乐。
不晓得这个时代和现代地理上有没有什么区别,明徽想着前世和朋友走过的开封市,一路上东窜西跑,到了一间客栈前却瞧见门口被一圈穿甲带刀的护卫围着,忽出来一人穿玄色圆领直裰,腰间缠绕皮革匕首,肩宽健壮,却乍一眼瞧着憨厚老实,根本想象不出来这人背地里杀人如劈瓜般顺滑。
阿甫!!
明徽目瞪口呆,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眼瞧着不是自己出现幻觉了,他连忙逮了个凑热闹张望的路人询问,“这么大的阵仗,里面可是哪位大人?”
那人挠了挠头,随口便将自己刚八卦到的信息传播而开,“说是个江浙来的封疆大吏呢,这次亲回京述职,也就路过在这里过夜罢了……乖的嘞,连州府的老爷都过来拜见了呢。”
那绝对是严光龄没错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预告:快乐的明徽游玩途中遇到回京述职的严老师,先被狠狠教训了一顿思想不够上进积极,又被教训了肉体(此处略过千字)……
果然大纲一句话,延伸几千字哇,严老师又被挤到下一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