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19 倚山阁
一线长河,横亘在苍黑坚实的北方大地,越过此处,南岸早已消融的片雪从天地外呼啸而来。照雪河边上搭着一排休憩用的茅屋,仆从们来来往往,不断向来客奉上美酒佳肴,乔柯从一圈美貌婢女中挤出去,摆了摆手:“不必了,我继续往前。”
匡文涘从屋里探出头来,逆着风喊道:“还有三个时辰,进来喝点。”
凤还城土地贫瘠,不像照雪河一片沃土,牛肥马壮,他在里屋已经吃掉了一整盘红烧肉,油光满面,难得餍足,乔柯道:“书昫没有和你一起?”
匡文涘牵出马道:“他又病了,不能受寒。”
如果匡书昫跟来,必定能看出金云州设置了一道又一道考验,第一道就是看谁内功深厚,不必因为严寒而找地方歇脚。乔柯笑着摇了摇头,与他并马而行。
第二道考验是一封请柬,凡在未时之前进入照雪河城门的人都能拿到,请柬上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三幅画:第一幅小河流水,第二幅明月高悬,第三幅像根烧过的木头。
此时三城三派已经齐聚一处,柳中谷听匡文涘说完,摇头道:“这恐怕不是月亮,而是‘四象珠’,你们看,它旁边是不是有一堵墙,墙上画着青龙?传说这只夜明珠晶莹剔透,看不出任何雕凿痕迹,但夜晚却会投映出四大神兽,可以辨别方位,是照雪河的宝物之一。”
柳家由能工巧匠开山,因此对这些上古宝物十分了解,早些时候,经历过动乱的门派还会去镜山请人帮忙盘点家当,挽芳宗和舜华派覆灭,门派至宝转交、封存或平摊,也都由柳嵇一手操办,所以柳中谷能一眼认出四象珠。韦剡木道:“说到宝贝,听说照雪河有一卷险遭烧毁的《饮冰录》,对内功修行大有裨益,莫非就是第三幅图?”
匡文涘道:“难道要我们去小河附近找这两件宝物?现在这样的天气,哪条河里还能有螃蟹……”
乔柯道:“不是地点,是人名。”
晏小凌盯着画道:“螃蟹……碎石……河,不对,小溪……谢石溪?”
柳中谷想不到谜底如此简单直白,问道:“那是谁?”
乔柯道:“上一代倚山阁的看守。倚山阁废弃之前,《饮冰录》一直放在那里,四象珠所指的东方也是倚山阁所在。这些画之所以不难,是因为知道答案的人根本没几个,金云州是想筛出知情的人,到倚山阁和他相见。”
各城各派一向有自己藏书的地方,在玉墀山,这地方是小酉阁,直接在山体内开凿出房间,在照雪城,这地方便是倚山阁,与小酉阁相反,它是一排横挂在山壁上的木屋,上下没有柱子支撑,全靠几根楔入山体的横梁保持平衡。两阁唯一的相似之处便是极难攀登,其他几个参破请柬意图的来客即便到了倚山阁下,也只能望高台而兴叹。乔柯向上瞄了瞄,抽剑朝身后一挥,便如玄鸟般冲天而起,几个腾挪,降落在倚山阁的高台上。
金云州正盘腿在高台上打坐,杵着剑站起来道:“哈哈,二木头,我就知道你会来!”
话毕,其他人也渐渐攀上了高台,除了三城三派的人,只有两个轻功不错的后辈,金云州十分满意,行礼道:“多谢各位赏脸至此,金某有一事相求。”
韦剡木道:“继任大典就要开始了,云州兄特地在这里等候我们,不知是什么要事?”
金云州道:“说来惭愧,你们也知道,照雪河每一任城主都得从上任城主手中接过饮冰剑。这把剑从前放在倚山阁,可谢石溪暴病身亡后,剑也跟着失踪了,宁老城主请人打造了一把新的,可我觉得,最好还是把真的饮冰剑找出来,否则我这城主就做得名不正言不顺。今天大好的日子,能人异士齐聚照雪城,我才把大家邀来一试,如果事成,必有重谢。”
乔柯道:“谢前辈去世这么多年饮冰剑也没有下落,你用新的凑合凑合算了。”
金云州道:“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于老爷子疼你才专门给你造一把新剑,和我一样吗?各位,请吧!”
照他的说法,谢石溪死前一天晚上来过倚山阁,所以饮冰剑藏在这里的可能性最大。但倚山阁年久失修,已成危房,谢石溪死后没多久就搬空了,所以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搜的,那两个后辈和三城三派的风云人物共处一室,紧张得满头大汗, 立刻自告奋勇要回平地上,说饮冰剑也许落在哪条缝隙里。乔柯则什么也没说,直接翻上了最高的屋子。
通道狭小,仅能容下一人,他上去了就没再露过面。第一个找来的是韦剡木,手拿一卷破旧的日录,说道:“你来看,很可疑,这是谢石溪最后几次当值,有人跟踪她。”
“看来不是暴病身亡了,”乔柯话锋一转,道:“你怎么没和晏小凌一起?”
韦剡木道:“这里太窄了,所以只能我一个人上来。”
乔柯道:“和你成家,她以后不想做五辛原城主了吗?”
韦剡木笑眯眯道:“乔掌门,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不肯承认,乔柯便不再细问,道:“将来有人传我夫人的闲话,你最好也听不懂。”
不多时,匡文涘又钻了上来。他翻遍了几个屋子的地板,发现有一些陈年的打斗痕迹,凤还城三天一斗殴五天一凶杀,匡文涘看这些不在话下,在小小的顶楼撵着乔柯转了一圈,总结道:“你看,打斗从第二间房开始,到这间屋子的入口结束,可见其中一个人来这里躲避,最后大概跳窗逃走了。”
乔柯推开窗户,目测离地十丈左右,有防备的高人跳下去都说不定筋断骨折,倘若在缠斗中负伤,下去必死无疑。回头问道:“怎么能肯定是谢石溪?”
匡文涘耸了耸肩:“肯定不了,所以柳家小子还在查么。”
乔柯道:“查什么?带我看看。”
他在上头期期艾艾地坐了半天,看见这些剑痕被人清洗过,突然着急起来,匡文涘手足无措,慌忙从梯口跳了下去,倚山阁的木屋们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乔柯抬腿正要向下冲,金云州不知怎么冒了出来,堵住梯口,道:“怎么了?来干劲了,相思病好了?”
乔柯道:“怎么了?这话我还想问你。”
金云州拍拍衣摆,道:“我不是说了吗?我要名正言顺地做城主,非这把剑不可。”
乔柯道:“倚山阁这么空,能查的东西早该查到了,你费尽心思让三城三派一起作见证,只是为了一把剑吗?云州,老实交代,我还能帮你。”
忽然,楼下大喊道:“找到了!”
只听“叮!”“叮!”两下,柳中谷用三垣刀的刀柄敲碎了什么东西,零零散散摔在地上,像是用来糊住梁榫的泥壳。乔柯道:“支撑倚山阁的横梁一共几根?”
金云州道:“每间三根,楔进山体的只有两根,二十多年前就烂了,老城主后打了一根进去,这才撑住。”
乔柯道:“如果打的不是横梁,而是一柄剑呢?”
金云州赞赏地朝他笑了笑。
“那就会有人把它拔出来。”
说罢,二人脚下轻微的断裂声瞬间放大,乔柯刚借了一下力,那地板就齐齐从中断开,紧接着,如同有一只巨手将倚山阁的墙壁和屋顶生生撕裂,无数木片向地面飞坠下去。中间屋子的四个人与乔柯心有灵犀,同时跃出屋外,借着石壁上的凸起缓冲坠势,几个翻身,落在了刹那间摔成废墟的倚山阁碎木中,地面一片尘土飞扬。乔柯撑着剑,咳了两声,缓缓起身道:“十几年前的一天晚上……谢石溪来倚山阁取什么东西,不料里面早有人在等着她。暗箭难防,谢石溪一开始就落了下风,她明白自己必死无疑,为了不让凶手得逞,便击毁了第三和第五间最重要的横梁,但在倚山阁坠落的瞬间,她将饮冰剑楔入山体之中。如此一来,凶手拔剑,便会和她一起坠落下去身亡,不拔,他想要的东西,却会永远被封存在倚山阁后面……”
尘埃徐徐散去,乔柯与金云州同时望向石壁上仅存的几根横梁,此刻,在饮冰剑曾经楔入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石洞,暴露在空气中的一瞬间,里面便喷发出熊熊大火,几卷经书在炙烤中蜷缩、发光,最终化为灰烬,随着冬风飘扬而去。
金云州道:“取出硝石粉,和饮冰录一起塞满石洞,再瞬间用剑将石洞和石门钉死,这样的功力,换做是你,能不能行?”
乔柯摇了摇头。
金云州抬起胳膊,试着将风中的一点纸灰揽入手心,道:“她是我姨母。”
乔柯道:“如果不是小宁提起过,我也不知道有这样一位前辈。”
柳中谷在地上趴了这一会儿,滚了两遭,终于把自己撑起来,道:“宁公侯……能瞒下她的死因,抹掉其他传闻也不难。”
宁公侯练功多年没有进境,所以成天凑这个门派那个大城的热闹,想着什么时候能蹭一本心法过来,这已经不是秘密,不过此人背后势力盘根错杂,身手也还配得上做照雪河的大家主,所以从没有人敢明面议论他。此时韦剡木等人也已起身,虽然灰头土脸,嘴角带血,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金云州道:“今天是我对不住大家,你们要打要骂,尽管招呼。”
韦剡木从地上捡起头冠,道:“咱们三城三派之间,不说情同手足,也算多年兄弟,你有仇要报,大可以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何苦做这出戏?”
金云州道:“几封书信,怎么比得过你们亲手摸一摸饮冰剑,亲眼看看倚山阁,再亲自从上面跳下来?如今咱们成家立业,各有所忠,我不会逼你们和宁公侯翻脸,只求他日照雪城清理门户,大家都还记得谢石溪天纵奇才,宁公侯为恶非虚。”
他安排得十分妥当,说完这段话,远处便有一队人马带着换洗衣物和伤药赶来,一行人各有所思,都没有和金云州追究什么,但也没什么好脸色。几个人中,乔柯与他私交最好,上前道:“过了今晚,我就要回玉墀山去。”
金云州道:“哎……连你都怪我招待不周……”
乔柯道:“与你无关。我放心不下他。”
金云州收敛神色,道:“我看你也和往常不大一样。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干脆现在动身得了,那个小兄弟我早前听莫纵言说过,看着老实巴交的,肚子里坏水也不少,光凭你这张脸,可不一定搞得定人家。”
乔柯道:“那凭什么?”
金云州道:“温柔体贴,容忍迁就……早让你跟我多历练历练,你不听,现在遇上了,拿什么和人家亲近,拿你的贞洁吗?”
乔柯道:“不行吗?”
金云州气得语塞,脸上擦破的几块地方都快爆出血来,拿着鞭子指了指他,愤然而去。他走了,柳中谷又马不停蹄地赶上来问好,三句不离裴慎,乔柯不胜其烦,回到城中立刻找来一位属意柳中谷的姑娘缠着他,仪式一结,飞马便向回赶,硬生生将十五天的回程缩到十天。要回住处,先要路过小酉阁,此时邓宁的禁闭早已结束了,身为掌门,罚则罚矣,事后还是要安抚一下,因此乔柯还没来得及接风洗尘,就先让常得一带走包裹,自己揣着给邓宁的首饰上山去。
小酉阁嵌在峭壁之中,高余百尺,仅靠一条铁索与对岸连接,所以极少有人探访,邓宁背靠入口的石碑正在打盹,被乔柯轻轻拍醒,先喜后忧,甚至陡生惧色,一手紧紧抓住石碑,喊道:“掌门师兄!”
乔柯看她脸色不对,道:“我回来了。你怎么了?阿慎还好吗?”
邓宁左顾右盼,似乎盼着谁来救她,哆嗦半晌,才道:“裴慎……裴慎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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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婆呢,我那么大一个老婆呢!